Maria Polinsky，哈佛大学语言学系。《Studies in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2011年第33卷第2期，第305-328页。

研究背景与核心问题

该研究由哈佛大学的Maria Polinsky完成，发表于2011年的国际知名期刊《Studies in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上。此项研究聚焦于成人继承语（heritage language）使用者的语言能力变化，旨在探讨一个长期困扰该领域学者的核心问题：成人继承语使用者所表现出的、与单语母语者不同的语法特征，究竟是源自儿童时期“不完全习得”（incomplete acquisition）的固化（fossilization），还是在习得之后发生的语言“磨蚀”（attrition）？所谓继承语使用者，通常指在家庭环境中习得了一门非主流社会语言的移民后代，但其主导语言是社会主流语言。本研究通过对比儿童和成人的俄语关系从句（relative clauses）理解能力，为区分这两种假说提供了新的实证证据。

研究设计与方法

为区分不完全习得与磨蚀，Polinsky提出了一个关键预测：如果不完全习得假说成立，那么继承语儿童与继承语成人在偏离单语者基线（baseline）的表现上应呈现相同模式；如果磨蚀假说成立，继承语儿童的表现应与同龄单语儿童相当，而继承语成人的表现则会显著逊色。为验证这一预测，研究采用图片匹配任务（picture-matching task），考察了四组受试者对俄语关系从句的理解能力。这四组受试者分别为：单语儿童对照组（15人，平均年龄6.6岁）、单语成人对照组（26人，平均年龄32岁）、继承语儿童组（21人，平均年龄6.2岁）以及继承语成人组（29人，平均年龄22岁）。所有继承语受试者均为第一代移民子女，在美国出生或幼年抵达，且均以英语为主导语言，其俄语口语流利度通过“青蛙故事”叙述测试进行了筛选。

实验材料包含36对描述可逆动作（reversible actions）的图片。实验中，受试者会听到一个包含关系从句的问题，例如“Gde koška, kotoraja dogonjaet sobaku? (那只正在追狗的猫在哪里？)”，然后需从两张图片中选出与描述相符的那一张。每种类型的关系从句——包括主语关系从句（subject relative clause, SR）和宾语关系从句（object relative clause, OR），以及每种关系从句内部不同的语序（verb-object, VO; object-verb, OV; verb-subject, VS; subject-verb, SV）——均被系统性地测试。由于部分受试者不具备西里尔字母阅读能力，所有实验句均以听觉方式呈现。研究主要测量指标为受试者选择的准确率。

核心研究发现

实验结果清晰地支持了语言磨蚀假说。第一，儿童数据排除了不完全习得。无论是单语儿童还是继承语儿童，在理解各类关系从句时，其准确率都非常高，接近满分，且两组儿童之间不存在显著差异。这表明，关系从句的语法知识在6岁时即已稳固习得，即便是主导语言为英语的继承语儿童也不例外。继承语儿童在这一结构上并未表现出习得失败。第二，成人数据证实了磨蚀效应。与儿童组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继承语成人组的表现出现了严重分化。他们对主语关系从句（SR）的理解依然准确，与单语成人及两组儿童处于同一水平。然而，在理解宾语关系从句（OR）时，其准确率急剧下降，基本处于随机猜测水平（chance level），显著低于其他所有三个组别。这一结果表明，继承语成人在儿童时期已经习得的关系从句结构，在其成年后发生了显著的退化和流失。

研究进一步分析了导致这种磨蚀的可能原因，特别是来自英语（主导语言）的迁移（transfer）效应。如果迁移是主因，那么继承语成人应该更容易理解与英语语序一致的结构（如SR-VO语序和OR-SV语序），而对语序不匹配的结构（如SR-OV和OR-VS）产生误解。然而，数据并不支持这一预测。继承语成人在所有语序类型的主语关系从句中都表现出色，而在所有语序类型的宾语关系从句中都表现不佳。这种无视语序差异、一致趋向于主语的优势效应（subject bias），说明其语法退化并非简单的英语语序迁移，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语言系统内部重组（restructuring）。

研究结论与理论价值

本研究最重要的结论是，成人继承语语法的独特表现至少在某些领域是由语言磨蚀而非不完全习得所导致。这一发现意味着，继承语使用者的语言能力是一个动态变化的过程，即使早期成功习得的结构，在长期缺乏充足语言输入和使用的情况下，也会在其生命历程中逐渐退化乃至丧失。

从理论层面，该研究为“瓶颈假说”（Bottleneck Hypothesis）提供了来自新角度的支持。该假说认为，功能性形态（functional morphology，如本研究中用以区分主、宾语关系从句的格标记）是语言习得和使用中最脆弱的环节。继承语成人在实验中表现出的主/宾语不对称，很可能就是因为其对格形态的敏感性降低，进而导致了语法系统的重组，使其语言允许的关系化位置收缩至主语这一普遍性的高可及位置。这种重组的最终语法虽然偏离了标准俄语，但却符合Keenan和Comrie提出的“名词短语可及性层级”（Noun Phrase Accessibility Hierarchy）的普遍语法制约——即如果一种语言只能关系化一个位置，那么这个位置必须是主语。

本研究的方法论价值在于，它生动地展示了通过对比儿童和成人继承语使用者这一研究范式，是有效区分不完全习得与磨蚀两大因素的关键路径。尽管研究结论不能推广到所有语法领域，但它识别出了一个特定的、易受磨蚀影响的脆弱领域，即宾语关系从句。这为未来研究指明了方向，即要理解哪些语言现象易受不完全习得影响，哪些易受磨蚀影响，并且需要探究“主语”这一语法角色为何在不同人群（如失语症患者）和不同情境下均表现出特殊的认知和加工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