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研究报告介绍了由Jian Zhou和Xiaodong Lei（共同第一作者）以及Jianglong Yu完成的一项原创性实证研究。三位作者均来自南开大学的中国公司治理研究院及商学院。该研究成果于2023年11月6日被期刊 《Business Strategy and the Environment》 接收，并于2024年在该期刊的第33卷第2911至2930页上发表。
本研究属于公司金融与可持续发展交叉领域。随着利益相关者理论（stakeholder theory）的广泛认可，环境、社会和治理（Environmental, Social, and Governance，简称ESG）已成为评估企业可持续性的核心标准。作为信息中介，ESG评级机构应运而生，旨在降低信息不对称。然而，一个普遍且棘手的问题是，不同评级机构对同一家公司的ESG评级结果常常存在显著差异，这一现象被称为“ESG评级分歧”（ESG rating divergence）。
这种分歧不仅混淆了利益相关者的决策，更可能威胁到企业的合法性（legitimacy）和绿色声誉（green reputation），从而增加企业风险。尽管学界已对ESG评级分歧的成因进行了探讨，但其经济后果，特别是其如何影响企业可持续发展，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绿色创新（green innovation）被视为企业应对利益相关者压力、实现可持续转型的重要战略工具。基于此，作者提出了一个核心研究问题：ESG评级分歧是否会以及如何影响企业的绿色创新行为？研究旨在填补这一理论空白，从绿色创新的视角揭示ESG评级分歧的经济后果。
为了实证检验上述问题，研究团队设计了一个严谨的定量研究流程，主要包括样本构建、变量度量、模型设定和数据分析四个阶段。
第一，样本选择与数据来源。研究以2010年至2021年的中国A股上市公司为初始样本，包含了4615家公司。为保证数据质量，团队剔除了金融行业公司、ST/*ST公司以及数据缺失的观测值。由于中国企业可持续信息披露尚不充分，导致ESG评级数据存在较多缺失值，最终获得的样本包含772家公司，共计5400个公司-年度观测值。数据来源多元，ESG评级数据来自和讯网（Hexun）、润灵环球（Rankins，RKS）和彭博（Bloomberg）三家知名评级机构；绿色专利数据来自中国国家知识产权局（CNIPA）；媒体报道数据来自中国上市公司财经新闻数据库（CFND）；其余财务与公司治理数据则来自国泰安数据库（CSMAR）和锐思数据库（RESSET）。
第二，核心变量度量。 * 被解释变量：企业绿色创新（Green Innovation， GI）。研究采用下一年度的绿色专利申请数量来衡量。为界定“绿色专利”，作者依据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发布的“国际专利分类绿色清单”（IPC Green Inventory），通过将专利分类号与该清单进行匹配来识别绿色专利。 * 核心解释变量：ESG评级分歧（ESG Rating Divergence, ESG_RD）。沿用前人研究，作者采用同一公司在同一年度内，来自和讯、润灵环球和彭博这三家评级机构的ESG评分的标准差来度量。标准差越大，表示评级分歧程度越高。 * 调节变量。研究引入了两个重要调节变量。第一，从内部治理视角，测量了独立董事的资源优势（Resource Advantages of Independent Directors, RAID）。这包括人力资本优势，即具有行业专长的独立董事数量（取对数）；以及社会资本优势，即基于社会网络分析计算的独立董事所占据的结构洞（structural holes）数量，数值越高代表获取非冗余资源的能力越强。第二，从外部治理视角，测量了媒体关注度（Media Attention, MA）。研究分别使用了财经新闻中提及公司名的总报道数、在新闻标题中提及公司名的报道数以及负面报道数作为代理变量。
第三，模型设定。由于被解释变量绿色专利申请量为非负整数计数数据，研究采用了适合此类数据特征的泊松模型（Poisson Model）进行回归分析。基准模型设定为，当期的ESG评级分歧影响下一期的企业绿色创新。模型同时纳入了公司规模（Size）、年龄（Age）、盈利能力（ROA）、财务杠杆（Leverage）等一系列控制变量，并控制了行业和年份固定效应，以减轻遗漏变量带来的内生性问题。为确保结论的可靠性，研究进行了多项稳健性检验，包括替换估计方法为普通最小二乘法（OLS）和系统广义矩估计（Sys-GMM）、补充控制经济政策不确定性等更多混淆变量、替换核心变量度量方式（如使用绿色发明专利和ISO14001认证），以及采用工具变量法（IV）处理潜在的内生性问题。
第一，基准回归结果。实证结果有力地支持了核心假设。研究发现，ESG评级分歧（ESG_RD）的估计系数显著为正，表明ESG评级分歧对企业绿色创新具有显著的促进作用。具体而言，当企业面临更大程度的ESG评级分歧时，其在下一年度会显著增加绿色专利申请数量。进一步的时间动态分析显示，这种正向影响能够持续至少3年。这一发现揭示了企业的一种策略性反应：通过发起实质性的绿色创新活动，向外界释放可靠且与ESG原则一致的积极信号，以此来修复被评级分歧所损害的声誉和合法性。
第二，调节机制检验结果。研究进一步探讨了何种内外部因素会影响上述关系。 * 内部视角：独立董事资源优势的调节作用。分组回归结果显示，当企业拥有更多具有行业专长的独立董事时，ESG评级分歧对绿色创新的正向影响更为显著。同样，当独立董事在社会网络中占据更核心的位置、拥有更多结构洞时，该正向作用也更强。这验证了资源依赖理论，即具备专业知识和丰富社会资本的独立董事，能够为高投入、长周期的绿色创新活动提供必需的信息、技术、经验乃至资金和战略联盟资源，使企业更有能力应对评级分歧带来的挑战。 * 外部视角：媒体关注的调节作用。结果显示，无论是总体上被媒体报道的次数更多，还是在新闻标题中被提及的频率更高，亦或是受到更多的负面报道，媒体关注度的提升都会显著加强ESG评级分歧对绿色创新的促进作用。其逻辑在于，媒体作为信息放大器，通过议程设置功能，会加快并放大利益相关者对ESG评级分歧这一负面信息的感知与反应，从而给企业带来更大的潜在危机压力，倒逼企业更积极地通过绿色创新来自证清白。
第三，经济后果检验。研究最后探究了企业以绿色创新回应评级分歧这一行为会产生何种经济后果。 * 风险缓冲效应。研究表明，在绿色创新水平较高的企业组中，ESG评级分歧并未导致企业风险的显著上升（包括股价崩盘风险和盈利波动性）；而在绿色创新水平较低的企业组中，评级分歧则显著加剧了企业风险。这证明了绿色创新具有类似“保险效应”（insurance-like effect），它充当了风险缓冲器，有效对冲了ESG评级分歧带来的负面冲击。 * 财务绩效影响。分析未能发现这种响应性的绿色创新在短期内能显著提升企业的会计绩效（ROA）或市场价值（Tobin‘s Q）。作者解释，这可能是因为绿色创新具有投入高、周期长的特点，其转化为竞争优势需要更持续的长期投入。
本研究得出结论：ESG评级分歧对企业绿色创新具有正向激励作用，而独立董事的资源优势和媒体关注是强化这一作用的关键内外部机制，并且这种绿色创新响应主要发挥风险缓冲功能，而非即时提升财务绩效。
其研究价值体现在三个方面。理论上，第一，它从评级分歧这一新颖视角拓展了ESG研究，弥补了对其经济后果探讨不足的缺陷。第二，它丰富了绿色创新的驱动因素研究，发现ESG评级分歧是又一重要的外部压力源。第三，它深化了对新兴市场可持续公司治理的理解，证明了独立董事的资源提供功能和媒体的外部监督功能在中国情境下的有效性。实践上，该研究启示公司应将ESG评级分歧视为一种预警和改善可持续实践的动力，积极通过绿色创新构建长期护城河，并重视独立董事和媒体在推进可持续发展战略中的独特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