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四种手语中类别谓词论元结构的实证研究报告
本研究由Vadim Kimmelman(挪威卑尔根大学)、Vanja de Lint、Marloes Oomen、Roland Pfau、Lianne Vink、Enoch O. Aboh(荷兰阿姆斯特丹大学)以及Connie de Vos(荷兰拉德堡德大学奈梅亨)合作完成。研究成果以标题《Argument Structure of Classifier Predicates: Canonical and Non-Canonical Mappings in Four Sign Languages》发表于开放获取期刊 Open Linguistics 2019年第5卷,第332-353页,在线发表日期为2019年4月26日。
学术背景 本研究隶属于语言学领域,特别是手语语言学与理论语言学的交叉研究。研究的核心关注点是手语中普遍存在的一类特殊结构——类别谓词(Classifier Predicates, CPs)的论元结构(Argument Structure)。论元结构指谓词(如动词)所要求的论元(参与者)的数量和类型,及其在句法中的实现方式。手语中的类别谓词通过手形、方向、位置和运动的组合来图标性地表征物体或动作,其手形(Handshape)常被分析为类别的语素。Benedicto & Brentari (2004) 针对美国手语(ASL)提出的颇具影响力的理论认为,类别手形本身即体现了特定的句法结构:整体实体类别词(Whole-Entity Classifiers, WECs)对应于非宾格(Unaccusative)结构(一个内部论元),而操控类别词(Handling Classifiers, HCs)对应于及物(Transitive)结构(一个外部论元和一个内部论元),身体部位类别词则对应于非作格(Unergative)结构(一个外部论元)。这一“类别类型-论元结构”的映射关系(或称“规约映射”)是否具有跨手语的普遍性,以及是否存在系统性的例外,是亟待验证的问题。本研究旨在通过考察四种历史渊源和社会语言背景不同的手语(俄罗斯手语RSL、德国手语DGS、荷兰手语NGT以及巴厘岛乡村手语Kata Kolok, KK),在平行语料的基础上,检验上述理论预测,并深入探究其中可能存在的非规约映射模式,从而深化对类别谓词语法本质的理解。研究目标明确为:1)验证四种手语中类别谓词论元结构的规约映射;2)识别并详细分析存在的非规约映射现象;3)探讨这些发现对现有理论框架的影响。
详细工作流程 本研究是一项基于语料库的实证对比分析,其工作流程可分为数据收集与准备、标注与分析、以及结果汇总与讨论三大环节。
第一环节:数据收集与语料库构建。研究采用了平行数据集,以确保跨语言比较的可比性。数据来源于四种手语使用者对同一系列刺激材料——《Canary Row》卡通片(共8集)——的复述录像。该卡通片包含大量丰富的运动事件(如角色行走、物体掉落、角色操控物体等),能有效诱发手语中的类别谓词。具体语料来源如下: 1. 俄罗斯手语(RSL):取自在线RSL语料库,包含12名莫斯科手语者的复述,最终构成6套完整的卡通复述集。 2. 德国手语(DGS):取自公开的DGS子语料库,包含3名手语者的完整复述集。 3. 荷兰手语(NGT):取自Corpus NGT,选取了10名阿姆斯特丹地区手语者的复述,构成5套完整复述集。 4. Kata Kolok(KK):取自KK语料库,选取了4名聋人手语者的完整复述集。 所有被试的任务指令一致:观看卡通后向另一位手语者复述内容。研究共分析了来自18位手语者的18套完整叙事语料。这种平行语料设计是本方法学的关键,它最小化了因叙事内容差异导致的变异,使得跨语言模式比较成为可能。
第二环节:标注与分析流程。这是本研究的核心操作环节。研究者对所有语料中出现的整体实体类别谓词和操控类别谓词(排除了身体部位类别谓词)的每个实例进行人工标注与分析。具体步骤和判断标准如下: 1. 判定类别类型:根据手形确定是整体实体类别词(手形代表移动物体自身)还是操控类别词(手形代表施事操控物体的手)。 2. 判定论元结构:鉴于手语普遍允许论元省略,且类别谓词中此现象尤为常见,研究未单纯依赖表层显性论元,而是结合了形态、表层句法和事件语义进行综合判断。具体标注三类结构: * 非宾格(Unaccusative):谓词最多带一个显性论元,且该论元(无论显隐)是描述情境中的客体(Theme),即进行非自主、非控制的移动(如物体掉落、角色摔倒)。 * 非作格(Unergative):谓词最多带一个显性论元,且该论元是施事(Agent),即进行自主、控制的移动(如角色行走、跑开)。 * 及物(Transitive):描述的情境语义上涉及两个参与者——操控移动的施事和被移动的客体。此外,将描述工具性动作(如用伞击打)的类别谓词也标注为及物。 判断时,研究者参照原始卡通刺激来确定所描述情境的语义(如谁在移动、移动是否受控、是否有施事操控等)。虽然这依赖于对语义的解释,但在论元大量省略的叙事语料中,这是识别底层论元结构必要且有效的第一步近似方法。研究者明确指出,这种方法有其局限,后续需要句法测试来验证。 3. 数据分析:在完成所有实例标注后,研究者分别统计了四种手语中两类类别谓词在不同论元结构(非宾格、非作格、及物)上的分布频率。同时,特别关注并详细记录了那些不符合Benedicto & Brentari (2004)理论预测的“非规约映射”实例。
主要研究结果 对四种手语语料的系统分析,既确认了普遍的规约映射模式,也揭示了几类系统性的非规约映射,结果在四种语言中表现出高度相似性。
规约映射的确认:研究结果强烈支持了类别类型与论元结构之间的基本关联。在所有四种手语中: 1. 整体实体类别谓词绝大多数用于不及物语境(RSL 97%, NGT 99%, DGS 99%, KK 92%)。它们主要描述客体的运动。 2. 操控类别谓词100%用于及物语境。它们总是描述涉及两个参与者(施事和客体)的事件。 这一发现将RSL和KK纳入了支持Benedicto & Brentari (2004)理论预测的语言列表,并为NGT和DGS提供了基于自然语料的证据。
非规约映射的发现:研究发现了三类值得深入探讨的非规约模式: 1. 整体实体类别词的“非作格”使用:相当大比例的整体实体类别谓词被用来描述受控运动(即移动者同时也是运动的控制者),例如“猫走开”、“男人走进来”。在RSL中这类用例占整体实体类别谓词的39%,KK中占40%,NGT和DGS中分别约为49%和59%。按照语义标准(控制性),这些情境更匹配非作格结构,而非理论预测的非宾格结构。研究者承认,由于缺乏句法诊断测试(如能否与“故意地”类副词连用),仅凭语义无法最终断定它们在句法上就是非作格动词,但这—高频出现的模式对“整体实体类别词等于非宾格”的简单论断构成了挑战。 2. 整体实体类别词的及物使用:在四种手语中均发现了少量整体实体类别谓词用于明显及物情境的实例(RSL 3%, KK 8%, NGT 1%, DGS 1%)。例如,描述“奶奶开窗”、“Sylvester放木板”时,使用了代表客体(窗、木板)的整体实体类别手形,而非代表手部操控的类别手形。KK语料中此类现象更丰富,还包括了“提供香蕉”、“用伞击打”等情境。这些例子直接违背了“整体实体类别词不能带外部施事论元”的理论预测。 3. 操控类别谓词的复杂事件结构:研究发现,操控类别谓词虽然总是及物,但其表达的事件结构比理论假设的“施事用手致使客体移动”更为复杂多样。具体可分为四种语义类型: * 常规操控(Regular Handling):施事用手直接、有意地移动客体(如举起保龄球)。这是理论所涵盖的典型情况,在四种手语中约占72%-83%。 * 持物移动(Moving while Holding):施事整体移动(如行走),同时手持某物,从而间接导致该物移动(如提着笼子走)。移动的主要是施事全身,而非仅仅是手部动作。 * 因持物而移动(Moving because Holding):施事抓住一个本身在移动的物体(如绳子),从而被动地随之移动(如在绳子上摆动)。移动的根源在于客体,而非施事。 * 静态持握(No Movement):仅表示施事手持客体,没有任何移动(如握着一把伞)。 后三种情况(共占HCs的17%-28%)的事件结构与Benedicto & Brentari (2004)分析所蕴含的单一致使性事件结构不符。Kimmelman等人(2019)为此提出了一个替代性分析框架,将操控类别谓词视为包含“持握”和“移动”两个独立谓词的复合结构,从而能更灵活地兼容这四种事件类型。
研究结论与意义 本研究通过对四种不同类型手语的平行语料分析,得出以下主要结论: 1. 跨语言普遍性:类别谓词的“规约映射”(WECs倾向于不及物,HCs倾向于及物)在RSL、NGT、DGS和KK这四种历史与社会语言背景迥异的手语中均得到证实。这表明,尽管KK是一种乡村手语,它在类别谓词这一核心语法属性上与欧洲城市手语并无本质不同,挑战了乡村手语在所有方面都必然“特异”的刻板印象。 2. 非规约映射的系统性:研究系统性地识别并描述了三种非规约映射模式:整体实体类别词的疑似非作格用法、罕见的及物用法,以及操控类别谓词的复杂事件结构。这些发现表明,现有的理论模型(特别是Benedicto & Brentari (2004)的分析)在解释自然语料的全貌时存在不足。 3. 理论启示: * 整体实体类别词的及物用法对“语素决定句法结构”的强式观点构成反例,可能暗示某些用例已词汇化,或其句法生成机制更为灵活。 * 操控类别谓词表达多种事件结构(尤其是非直接致使的持握与移动关系)表明,其底层表征可能需要更复杂的、包含两个子事件的句法-语义结构(如Kimmelman等人2019年提出的分析),而非简单的及物致使结构。 4. 方法论价值:研究展示了使用平行诱发语料进行跨手语类型学比较的有效性,同时也凸显了仅依赖语义标注和语料库数据的局限性(如无法进行句法合格性判断)。它为未来结合实验句法测试的深入研究指明了方向。
研究亮点 1. 新颖的跨语言样本:首次将欧洲城市手语(RSL, DGS, NGT)与亚洲乡村手语(KK)纳入同一项关于类别谓词论元结构的系统比较研究,拓宽了手语类型学的视野。 2. 基于平行语料的实证:采用统一的刺激材料(Canary Row卡通)生成平行语料库,最大程度控制了叙事内容变量,使得跨语言的模式异同比较更为可靠和清晰。 3. 对非规约现象的系统关注:不仅验证了已知的规约映射,更着重发现、分类并深入讨论了多种系统性的“例外”或非规约映射,推动了对该语法现象复杂性的认识。 4. 连接语义与句法的分析框架:在论元大量省略的手语叙事中,创造性地结合形态、表层句法和参照刺激确定的语义来推断论元结构,为处理类似语料提供了方法论上的参考。 5. 对经典理论的检验与挑战:研究结果既支持了Benedicto & Brentari (2004)理论的核心预测(规约映射),也通过详实的非规约映射证据,指出了该理论在解释自然语言运用全貌时的局限,促进了相关理论的细化与发展。
其他有价值的内容 附录部分提供了详细的手势转写规范、相关手形图示以及所有被试的社会语言学信息(如性别、年龄、聋/重听状态),保证了研究的透明度和可重复性。研究者也坦诚指出了本研究的局限性,主要是依赖语料库数据而缺乏负面证据(即无法绝对断定未出现的模式就不合法),以及论元结构判断主要基于语义,未来需辅以句法测试加以确认。这些坦诚的讨论增加了研究的严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