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George J. Stigler 来自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该论文发表于 1971 年春季的《贝尔经济学与管理科学杂志》(The Bell Journal of Economics and Management Science)。本文的核心主题是提出并构建一个关于经济性规制(economic regulation)的新理论框架,旨在解释规制的来源、形式及其资源分配效应,挑战了当时关于规制是出于“公共利益”或“非理性政治”的主流观点。
本文的主要论点在于,经济性规制通常是受规制的产业(industry)本身主动寻求并获取的,其设计和运作主要是服务于该产业的利益,而非保护公众。Stigler 批判了两种流行但在他看来不准确的观点:第一种是“公共利益”理论,认为规制主要是为了保护和增进公众或广大社会群体的利益;第二种是“非理性政治”观点,认为政治过程是难以理性解释的、不可预测的混合力量。他认为,政治体系是理性设计和运用的工具,用于实现社会成员的愿望,因此,规制的核心问题是解释一个产业(或其他利益团体)何时、为何以及如何能够利用国家权力为自己谋利,或者为何被国家选中用于其他目的。
Stigler 的理论框架包含“需求”和“供给”两个方面。在需求侧,他分析了产业可能向政府寻求的四种主要“恩惠”:1. 直接货币补贴,如航空邮件补贴、海运补贴等。他指出,产业通常更偏好非货币形式的干预,因为直接的现金补贴会吸引新进入者,从而稀释原有企业的收益。2. 对新的竞争对手进入的控制。这是最具经济效力的方式,例如民用航空委员会自1938年成立以来未允许成立一家新的干线航空公司,以及联邦存款保险公司通过保险许可将商业银行的进入率降低了60%。他提出了一个一般性假设:每一个拥有足够政治权力的产业或职业都会寻求控制进入。3. 影响替代品和互补品的国家权力。例如,黄油生产商希望抑制人造黄油并鼓励面包生产;航空公司支持联邦补贴机场。4. 价格控制。即使实现了进入控制,在厂商数量较多时,仍需要具有强制权力的机构来管理价格,以维持高于竞争水平的回报率,例如禁止对活期存款支付利息。
在供给侧,Stigler 分析了政治过程如何“供给”这种规制。他指出了政治决策过程与市场决策过程的根本区别:强制性、决策的同步性和普遍参与性。这些特点使得政治决策过程是“粗略的”或“有噪声的”。由于获取全面信息的成本高昂,且每个选民对大多数议题知之甚少,只有那些感受强烈的多数人或少数人的偏好才会被纳入决策,而大多数人的微小偏好则会被忽略。产业要想获得规制,必须向政治政党支付其所需的两样东西:选票和资源(如竞选捐款、服务)。获取立法的成本随着产业规模增大而增加,但增速可能低于产业规模增速,因此最小的产业可能被排除在政治进程之外,除非它们拥有地理集中等特殊优势。政治市场的固定规模也意味着垄断性政党可能收取更高价格,但潜在的竞争(反对党的存在)会制约这种行为。
为支持其理论,Stigler 提供了多个领域的经验证据和案例。其一,关于卡车重量限制的实证分析。他研究了20世纪30年代初美国各州对卡车重量和尺寸的限制,认为这是铁路行业为对抗新兴卡车竞争而推动的。他建立了一个回归模型,因变量是四轮和六轮卡车的重量限制,自变量包括:(1)每千名农业劳动力拥有的卡车数(代表农业利益);(2)铁路货运平均运距(代表铁路面临的竞争压力);(3)州内高品质路面公路的百分比(代表公众对道路损坏的担忧)。回归结果表明,重量限制在农业卡车更多、铁路平均运距更长(竞争压力较小)、公路质量更好的州更为宽松。这支持了他的观点,即规制形式是相关各方(农业、铁路、公路使用者)经济利益博弈的结果。其二,关于职业许可(occupational licensing)的统计分析。他考察了多个职业(如美容师、律师、医生等)在各州首次被许可的年份,并分析其与职业特征的关系。自变量包括:(1)职业规模(相对于劳动力总数);(2)职业的城市化程度(在城市人口超过10万的比例)。他发现,城市化程度与更早获得许可有更强且更一致的负相关(即城市化程度越高,许可越早),而职业规模的显著性较弱。他进一步比较了许可与非许可职业的特征,发现许可职业通常具有:更高的收入、更稳定的成员资格、更少受雇于企业(从而面临的组织化反对较弱),并且那些处于全国性市场(如大学教师、工程师、会计师)的职业通常未获许可或仅部分许可。这些发现支持了其理论中关于政治组织成本和反对力量重要性的论点。
本文的结论是,关于规制的“理想主义”观点(即规制为公共利益服务)深深植根于专业经济思想之中,但这种批评是误入歧途的。这就像批评一家杂货店卖杂货一样无的放矢。问题的关键在于理解政治生活的基本逻辑。在政治支持发生变化、且对官员的奖励与其为特殊集团提供的服务脱钩之前,无法得到一个不屈服于被规制者的规制机构。经济学家应致力于建立关于政治行为的理性理论,为改革者利用国家进行改革、受害者保护自己免受国家支持特殊集团之害提供知识基础。
本文的重要价值在于其开创性。Stigler 首次系统地运用经济学方法分析政治过程,将规制视为一种由供求决定的内生经济商品,开创了“规制俘获理论”(Theory of Regulatory Capture)的先河,是“芝加哥学派”在政治经济学领域的重要奠基之作。其科学价值在于为理解政府干预经济提供了一个连贯且可证伪的分析框架,挑战了当时占主导地位的规范分析。应用价值在于,它促使政策制定者、学者和公众以更现实、更警惕的眼光审视规制的起源和效果,认识到看似中立的政府干预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集团动机。本文的亮点在于其理论构建的简洁有力与经验证据的有机结合。通过将政治过程类比为市场过程,并具体分析产业需求、政治供给以及卡车重量限制、职业许可等实证案例,Stigler 有力地论证了他的核心命题,即规制通常是产业争取来的、并为产业利益服务的。这种分析范式对后来的法学、政治学和经济学产生了深远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