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mmy Clewell 在 Modern Fiction Studies 期刊2004年春季号上发表的这篇题为《拒绝慰藉:弗吉尼亚·伍尔夫、第一次世界大战与现代主义哀悼》(Consolation Refused: Virginia Woolf, the Great War, and Modernist Mourning)的学术论文,其类型为类型b,即它并非报告一项单一的原创实验研究,而是一篇综合性的文学批评与理论阐释文章。该文系统性地重新解读了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哀悼书写,挑战了早期将伍尔夫作品视为病态悲伤(pathological grief)的传统批评范式,并有力地论证了她如何将哀悼重塑为一种永无止境的、拒绝慰藉的政治与伦理实践,这一实践直接源于对第一次世界大战创伤的回应。
作者Tammy Clewell的核心论点是,伍尔夫在其小说《雅各的房间》(*Jacob‘s Room*)和《到灯塔去》(*To the Lighthouse*)中,有意拒绝传统的、以结束悲伤(closure)和抚慰创伤为目的的哀悼方式。Clewell将这种策略称为“反慰藉的哀悼”(anticonsolatory mourning)。她指出,伍尔夫认为,无论是宗教的来世承诺、世俗的英雄主义赞歌,还是浪漫主义的自然同情论,这些能够提供慰藉、促使幸存者“放下”的文化符号资源,恰恰是导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并使其合法化的意识形态基础。因此,真正的哀悼不应愈合战争伤口,而应通过让伤口保持敞开,来持续批判制造战争的社会条件,尤其是父权制的性别建构。
论文首先梳理了伍尔夫研究的学术史背景。Clewell指出,从Winifred Holtby到Mark Spilka,乃至著名的女性主义批评家Elaine Showalter,早期的批评家普遍认为伍尔夫的一生及其作品都受累于无法完成的悲伤。Spilka甚至论断,伍尔夫的小说在“表面的才华之下存在着一种情感的真空”。Clewell认为,这类将伍尔夫小说解读为“神经质悲伤病例史”的研究项目已告终结,取而代之的是20世纪90年代以来Thomas Caramagno、Susan Bennett Smith和John Mepham等学者的正面解读。他们论证了伍尔夫是如何将哀悼重新定义为一个持续的过程——生者与死者分离,但不必彻底切断情感纽带。然而,Clewell在此基础上提出了一个更为深刻的见解:伍尔夫的这种哀悼重塑,其最根本的刺激源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带来的灾难性创伤,这一点在此前的学术研究中并未得到充分重视。
在此基础上,Clewell以《雅各的房間》为中心,详细阐述了伍尔夫哀悼政治学与伦理学的运作机制。她指出,小说本身的结构就是对传统哀悼的拒绝。故事以雅各的缺席开始(儿时在海滩上让画家不得不以一抹黑色完成画作),又以他留下的空鞋子作结,整个叙事由此被构造成一个“缺席的形式”。伍尔夫的叙事者毫不留情地讽刺了两类对待死亡的主流态度:一是像工人阶级妇女Mrs. Lidgett那样,渴望用奢华的墓葬天使来获得阶级补偿的死后来世慰藉;二是像伦敦商人那样,以忙碌为借口彻底压抑对死亡的意识。伍尔夫的文本在这两种逃避方式之间航行,引导读者直面战争损失。
Clewell进一步论证,伍尔夫的批判锋芒毕露地指向了性别政治。小说的叙事者被设定为一位比雅各年长十岁、性别不同的女性,她用一种毫不妥协的反英雄(antiheroic)笔调描绘雅各。叙事者揭露了雅各的厌女症(misogyny)、他在剑桥大学享受的男性特权、以及他对肤浅浪漫关系的迷恋。通过对逝者的“诋毁”,伍尔夫打破了传统哀悼中“莫论逝者之非”(de mortuis nil nisi bonum)的禁忌,将女性悲伤(female grief)转化为女性主义的控诉(feminist grievance)。她拒绝将阵亡者理想化,因为这些理想化会巩固战前让男性居于支配地位、将女性边缘化的价值观。雅各遗留在房间里的物品——纹章、名片、希腊哲学著作——这些男性特权的物化象征,并未如传统挽歌所预示的那样被生者继承,而是成为了他永远缺席的空洞能指。
在政治批判之外,Clewell引入雅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的伦理理论,揭示了伍尔夫哀悼的伦理维度。她认为,伍尔夫的叙事者不断自我拆解对雅各的诠释,多达十五次地提醒读者,没人能看到他人的真实面目,人们看到的只是他们自己。伍尔夫通过呈现雅各这一人物抗拒任何符号系统(包括这部小说自身)的不可知性,确认了逝者的他者性(alterity)。这种“失败的哀悼”(failed mourning)恰恰是成功的,因为它承认了逝者的绝对异质性,承认了哀悼者永远无法通过内化逝者来巩固自身的主体性。由此,哀悼雅各,就是承认他所成为的那个“缺席”,对这种缺席的持续悲伤,构成了我们对脆弱的社会当下保持警醒的伦理前提。
文章的后半部分转向《到灯塔去》,探讨伍尔夫如何将反慰藉的哀悼实践转向对艺术这一媒介本身的审视。Clewell聚焦于小说第二部“岁月流逝”(Time Passes),分析了伍尔夫对挽歌的核心修辞手法——“感情误置”(pathetic fallacy)的解构。这种将自然界拟人化为人同悲同泣的手法,是传统挽歌提供慰藉的关键,它承诺死者在自然的循环中获得重生。伍尔夫在描写拉姆齐夫人和普鲁的死亡时,仍试探性地使用了这一手法,但当写到安德鲁·拉姆齐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场被炮弹炸死时,“镜子被打碎了”。战争彻底摧毁了人与自然间的亲密共鸣。Clewell指出,伍尔夫不仅是在批判这个修辞,更深刻地将“感情误置”这一行为本身揭示为一种与战争同构的、男性对世界的控制和主宰欲望。
最后,Clewell将论点集中在小说的核心人物、画家莉莉·布里斯科(Lily Briscoe)身上。莉莉完成画作的挣扎,象征着伍尔夫对其现代主义艺术实践的界定,这一实践质疑了艺术形式本身能否提供慰藉。莉莉必须抵制将拉姆齐夫人理想化为花环女子的慰藉性幻象,并清楚认识到,那种试图通过永恒的文学艺术作品来替代逝者生命、实现不朽的“救赎美学”(redemptive aesthetic)是有问题的。文中通过将丁尼生(Tennyson)的《轻骑兵进击》(The Charge of the Light Brigade)与拉姆齐先生的“注定失败的远征”联系起来,批判了那种以诗意记忆替代人类生命的做法。莉莉最终完成画作时,在画布中央落下的一笔,将画作分为左右两块,这并未构成一个统一的整体,而是明确区分了拉姆齐夫人在场与缺席的时代,象征着过去无法被完整地同化进一个“被救赎的当下”。她的艺术成就,正在于承认损失不可挽回、痛苦需要被持续重造(perpetually remade)。
总而言之,Clewell的这篇论文具有重大的学术价值。它系统性地提出了一种理解伍尔夫作品的全新范式,将现代主义文学形式、哀悼心理学、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社会政治史以及女性主义批评紧密结合。文章论证了伍尔夫的哀悼书写是一种具有高度政治自觉和伦理深度的文化批判行为,其“拒绝结束,持续悲伤”的主张,不仅重新定义了现代主义文学的政治介入方式,也为当代纪念文化(如越战纪念碑、艾滋病纪念被单等反传统的纪念物)提供了先驱性的思想资源。论文有力地证明了伍尔夫的现代主义哀悼实践不是一种症状,而是一种成就,它让我们接受一个无法愈合、必须永远铭记的历史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