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研究由布朗大学语言学系的 Felix Kpogo 和香港城市大学语言学及翻译学系的 Charles B. Chang 共同完成,发表于 Language Variation and Change 期刊2026年第38卷,页码31至55。研究聚焦于加纳阿散蒂奇维语(Asante Twi)中一项正在进行的音变现象,即元音[æ]向[e]的抬升及其与音位/e/的合并,系统考察了地域、年龄和性别三种社会因素对该音变进程的预测作用。
从学术背景来看,该研究处于社会语言学与音系学的交叉领域,尤其关注语言变异与变化的社会动因。非洲语言占世界语言多样性的三分之一,但在语言学研究尤其是社会语言学研究中长期代表性不足。西方工业化言语社区的社会环境与非西方、非工业化社区可能存在显著差异,因此发展稳健的语言变异与变化理论必须纳入对非洲等欠研究社区的考察。奇维语是阿坎语的一种方言,属于尼日尔-刚果语系克瓦语支,使用者占加纳人口的45.7%。奇维语具有基于舌根前伸(advanced tongue root,ATR)特征的元音和谐系统,包含[+ATR]元音[i u o e æ]和[−ATR]元音[ɪ ʊ ɔ ɛ a]。传统描写认为,在和谐触发语境中,/−a/元音会实现为[æ],但近期印象式观察发现部分使用者在该语境中产出的是[e]而非[æ],这一现象被称为[æ]抬升([æ]-raising)。由于[e]在奇维语中本身是一个独立的音位,该变化导致了[æ]与/e/的元音合并(vowel merger),消除了诸如/adu/“人名”与/edu/“十”等词项的词汇对立。该变化被归因于与使用[e]而非[æ]的芳蒂方言(Fante)的接触。研究旨在通过声学数据确认[æ]抬升是否构成一项进行中的音变,并探究地域、年龄和性别三个说话人变量如何预测/−a/在和谐触发语境中的实现方式。研究假设基于以往发现,预测[æ]抬升在显象时间(apparent time)上持续推进,且城市地区的年轻世代和女性说话者将引领该创新。
在研究方法与流程方面,本研究招募了105名以阿散蒂奇维语为第一语言的参与者,年龄跨度为12至75岁,分为青少年、年轻成人和年长成人三个年龄组。参与者来自两个不同地域:传统奇维语社区(阿散蒂地区的阿索特韦和富梅苏阿)和城市社区(大阿克拉地区的特马)。传统社区与城市社区在语言接触环境上存在关键差异:城市社区的奇维语使用者大多为双语或多语者,接触英语、加语(Gã)和当梅语(Dangme)等多种语言,而传统社区的年长者多为单语者,年轻者则为双语者(主要为英语)。所有参与者均需满足筛选条件:大部分时间居住于各自社区,且以阿散蒂奇维语为第一语言或第一语言之一,至少父母一方也以奇维语为第一语言。研究采用诱导产出任务(elicited production task),通过填空句和图片提示诱导参与者产出包含/−a/处于和谐触发语境(即位于[+ATR、+高、−低]元音/i u/或硬腭辅音之前)的目标词汇,以及包含音位/e/的词汇以辅助诊断合并程度。每位参与者测试了最多34个包含/−a/的条目和7个包含/e/的条目。超过80%的目标元音位于词首,从而最大限度减少协同发音效应。音频以44.1 kHz、16位分辨率录音,使用Zoom H4n录音机和AKG C520头戴式电容麦克风。研究分为两波数据采集:2021年波次主要针对年轻成人,由一名城市奇维语说话者担任研究助理,通过预先录制的音频文件呈现句子提示,音频在传统和城市说话者之间均分,以减少语音趋同效应;2022年波次由第一作者亲自执行,该说话者本身不产生[æ]抬升,因此任何观察到的抬升现象都不可能是趋同所致。声学分析在Praat软件中进行,对目标元音进行人工标注,并使用脚本在元音中点测量时长及前两个共振峰(F1、F2)。男性最大共振峰值设为5000 Hz,女性设为5500 Hz,窗长为25 ms,动态范围为30 dB。偏离平均值超过两个标准差的共振峰数据经人工校正。为消除个体声道差异,采用Nearey2(对数均值)归一化方法对原始赫兹数据进行转换,该方法为元音外部、共振峰外部、说话人内部归一化,能在保留社会语言学差异的同时中和生理差异。随后使用Pillai-Bartlett统计量(即Pillai分数)量化[æ]与/e/分布之间的重叠程度,分数范围从0到1,分数越低表示合并程度越高。个体层面的Pillai分数作为因变量进入广义加性模型(generalized additive model,GAM),自变量为地域、年龄和性别,年龄作为连续变量处理并进行了中心化,模型中包含地域与性别的交互项以及年龄的平滑函数。
研究结果揭示了三个社会变量的复杂交互作用。就地域效应而言,城市说话者的Pillai分数普遍接近或达到零,表明[æ]与/e/高度重叠甚至完全合并,而传统说话者大多保持较高的Pillai分数,显示两元音之间的语音区别明显,仅少数例外。在年龄效应方面,城市社区中呈现出近似线性的年龄趋势:出生年份越晚,Pillai分数越低。2000年后出生的最年轻说话者全部表现出接近零的Pillai分数,1970至2000年间出生的中年说话者大多与最年轻者相似,而1970年前出生的最年长说话者则表现出更大变异性,部分个体Pillai分数低于0.5,部分高于0.5,表明该合并正在城市地区以不同速率推进,且在最年轻一代接近完成。值得注意的是,有四名年长城市说话者(均为移民)表现出传统式的高Pillai分数,问卷数据显示他们定期返回传统家乡参加葬礼和家族聚会,坚持认为真正的民族身份应植根于传统言语规范,并明确表示不希望被人认为自己说“阿克拉奇维语”,而自认说“纯正奇维语”(twi kronkron)。相比之下,多数同龄城市出生的说话者对身份持更灵活的态度,乐于被描述为说阿克拉奇维语。在传统社区中,年龄效应呈明显非线性:最年长说话者的Pillai分数总体低于中年说话者,但最高变异性出现在2000年后出生的最年轻群体中,20人中12人保持传统高Pillai分数,8人呈现城市式低Pillai分数,表明该变化已开始向传统地区扩散,这与以往关于传统社区保守性的发现相悖。这一扩散可能得益于加纳过去十年间本地语言广播电视的扩张和数字通信(含社交媒体)的兴起,使得年轻一代传统说话者在发育期获得了比前代更频繁的城市言语接触。在性别效应方面,城市社区中男性和女性均参与合并,但男性明显领先于女性:几乎所有城市男性的Pillai分数低于0.25,而女性则表现出更大变异性。单因素方差分析显示男性和女性在城市地区的居住时间无显著差异(男性平均29年,女性平均31年),因此居住时长不能解释男性领先。研究将此归因于加纳男性更广泛的社会参与——传统性别角色赋予男性更大的行动自由和更广泛的社会圈子,从而增加了接触多样化奇维语变体的机会。在传统社区中性别模式相反:27名传统女性中有8人Pillai分数低于0.5,而传统男性中仅3人如此,说明传统社区中主要是女性参与合并。进一步分析自报告的与城市说话者接触情况显示,在倾向合并的传统说话者中,女性报告的与城市说话者接触频率高于男性:仅三分之一合并男性报告有接触,而75%的合并女性报告接触频繁。结合年龄与性别的交互分析,最年长城市说话者中女性Pillai分数最低,而男性与传统说话者重叠,表明最年长的女性移民(出生于1950年代末至1970年间)可能发起了城市地区的合并,而出生于1970年代及以后的男性(多为城市出生)迅速赶上并超越了同龄女性,采纳并推进了该变化。到1980年代世代,几乎所有城市说话者均已采纳合并。广义加性模型的参数系数证实了上述模式:地域效应极为显著(β=−0.423, p<0.001),城市女性预测Pillai分数显著低于传统女性;性别效应在传统地区显著(β=0.125, p=0.008),传统男性Pillai分数高于传统女性;但地域与性别的交互项显著为负(β=−0.158, p=0.013),表明城市男性的合并程度尤其突出。年龄的平滑项有效自由度为6.006(p<0.001),具有显著且复杂的非线性效应。模型调整后R²为0.755。
研究结论指出,[æ]抬升及与/e/的合并在城市社区各年龄组中均可见,且在最年轻一代接近完成,构成一项进行中的音变;传统社区中仅部分最年轻说话者(主要为女性)采纳了该变化。性别效应因地域而异:城市男性在推进变化中领先,传统社区中则主要由女性发起并参与。研究认为城市社区中变化的发起者为年长女性移民,而城市出生的男性随后采纳并推进了变化,这与加纳社会背景下男性更广泛的社会参与密切相关。传统社区中女性对新形式的采纳可能反映了对城市生活方式的社会认同和对显性声望的追求,属于一种“自上而下”的变化。研究还讨论了语言自豪感(linguistic pride)作为传统男性较少参与合并的可能解释:传统阿散蒂男性可能更倾向于维护“纯正”奇维语以体现传统价值观和族群认同。尽管传统男性可能因贸易原因更频繁往返城市并拥有更长的城市暴露时间,但他们对传统价值观的坚守可能压制了城市言语形式的采纳。
本研究的学术价值在于为语言变异与变化理论提供了来自非西方社区的独特证据。研究发现的城市说话者领先和年轻说话者领先与既有社会语言学共识一致,但城市男性推进变化这一发现挑战了以西方社区为主的经验概括中女性引领语言创新的一般趋势,凸显了地方社会语境对变异表现方式的重要性。研究也印证了社会语言学距离原则(principle of sociolinguistic distance):在非西方欠研究社区开展研究能够对现有理论提出挑战并促进理论的丰富。研究亮点包括:提供了首份关于奇维语[æ]抬升的声学数据;揭示了性别效应在不同地域间的方向性反转;通过问卷数据将语言意识形态和城市接触频率与声学合并程度相关联;以及通过显象时间分析确认了该音变的进行状态。研究也存在若干局限:所考察的社会变量(如城市接触、语言意识形态、市场网络角色)未进行系统量化测量;数据来自受控的实验室言语任务,向自然言语的推广性有待验证;早期城市出生说话者数量有限,限制了对发起者群体特征的推断力度。未来研究可在更自然的社会语言学访谈环境中检验结果的可推广性,系统测量社会参与度和城市接触的具体维度,以及探究在母系或非父权社会中性别的语言变异效应。数据与材料已通过OSF平台公开(https://osf.io/z268r/ 和 https://osf.io/ksgfy/),便于后续研究者复现与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