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胞免疫中,由细胞毒性淋巴细胞衍生的颗粒酶A(Granzyme A, Gzma)能够靶向并切割孔形成蛋白Gasdermin B(GSDMB),从而诱导靶细胞发生焦亡(pyroptosis)。然而,Gzma如何特异性识别并切割GSDMB一直是未知的。本研究,即由钟秀、苏雅、周志伟、孙雨秋、侯燕杰、邵峰和丁璟津共同完成的题为《Exosite-Mediated Targeting of GSDMB by Dimeric Granzyme A in Lymphocyte Pyroptotic Killing》的研究论文,于2026年2月10日发表在免疫学顶级期刊《Immunity》上。该研究揭示了Gzma通过其二聚体形式形成特异性外位点(exosite),以高亲和力识别GSDMB的C端自抑制结构域(GSDMB-C),从而实现对其功能位点(Lys244)的特异性切割。这一发现不仅阐明了Gzma介导焦亡性杀伤的精确分子机制,也为理解颗粒酶家族如何特异性识别其底物提供了全新的范式,并提出了通过工程化改造小鼠Gzma以在鼠类模型中重建功能性Gzma-GSDMB通路的可能性,具有重要的基础科学价值和潜在的应用前景。
细胞焦亡是一种由Gasdermin(GSDM)家族蛋白介导的程序性、促炎性细胞死亡方式,在对抗感染和清除异常细胞(如肿瘤细胞)的免疫防御中发挥关键作用。GSDM蛋白通常具有自抑制的双结构域构象,其N端结构域(GSDM-N)具有膜穿孔活性,而C端结构域(GSDM-C)则起到抑制作用。当特定的蛋白酶(如caspase或颗粒酶)切割GSDM蛋白的连接区时,其自抑制被解除,释放出具有活性的N端结构域,该结构域在细胞膜上寡聚化形成孔道,最终导致细胞裂解和炎症因子的释放。
在细胞免疫中,细胞毒性淋巴细胞(如自然杀伤细胞NK和细胞毒性T淋巴细胞CTL)通过释放穿孔素(Perforin)将一系列颗粒酶(Granzymes)递送至靶细胞内部。传统上认为颗粒酶主要通过诱导靶细胞凋亡来发挥杀伤作用。然而,近年来的研究发现,某些颗粒酶能够通过激活GSDM蛋白诱导焦亡。具体而言,人颗粒酶A(Gzma)被证明可以特异性切割并激活GSDMB,而颗粒酶B(Gzmb)则可以直接或间接(通过激活caspase-3)切割GSDME,从而介导靶细胞的焦亡性死亡。这种焦亡性杀伤方式被认为能更有效地激活抗肿瘤免疫反应。
尽管Gzma切割GSDMB的生物学意义已经确立,但其中的分子机制,即Gzma如何从众多潜在底物中特异性地识别GSDMB,却完全不清楚。Gzma是一种具有胰蛋白酶样活性的丝氨酸蛋白酶,在人类中,它与Gzmb、Gzmh、Gzmk和Gzmm等同源蛋白共享保守的催化三联体,但在底物选择性和切割位点特异性上存在差异。有趣的是,与其他颗粒酶单体形式存在不同,此前的研究表明Gzma倾向于以同源二聚体的形式存在,但其生理意义不明。本研究的目标正是要阐明Gzma特异性识别并切割GSDMB的分子基础,并揭示Gzma二聚化在这一过程中的关键作用。
本研究采用了结构生物学、生物化学和细胞生物学等多学科交叉的研究策略,系统性地解析了Gzma-GSDMB复合物的相互作用、结构和功能。其工作流程可概括为以下几个主要步骤:
1. 确立Gzma与GSDMB的特异性高亲和力结合 首先,研究人员在细胞水平和体外水平验证了Gzma对GSDMB的特异性。在293T细胞中异源表达五个人类GSDM蛋白(GSDMA至GSDME),通过NK细胞杀伤或电转递送纯化的Gzma实验证实,只有GSDMB能被Gzma有效切割。随后,利用纯化的重组蛋白进行体外切割实验,结果再次确认Gzma仅切割GSDMB,而不切割其他GSDM家族成员或已知底物SET。这表明GSDMB是Gzma的高亲和力底物。为了进一步证实直接结合,研究人员构建了催化失活的Gzma S212A突变体(简称Gzma-S/A),并通过链霉亲和素pull-down实验证明,Gzma-S/A能够特异性“捕获”GSDMB,而不能捕获其他GSDM。凝胶过滤色谱分析显示,Gzma-S/A与全长GSDMB或单独的GSDMB-C结构域能在溶液中形成稳定的复合物。表面等离子共振(SPR)实验定量测定了两者的结合亲和力,其解离常数(Kd)约为2-5 μM,证实了Gzma与GSDMB-C之间存在特异性的高亲和力相互作用。
2. 确定GSDMB的C端结构域是Gzma识别的关键 为了定位GSDMB中被Gzma识别的关键区域,研究团队构建了一系列GSDMB与GSDME的嵌合体蛋白(chimera)。通过将这些嵌合体在293T细胞中表达并用电转递送Gzma进行切割测试,他们发现:将GSDMB的N端结构域替换为GSDME的N端(chimera-3)不影响Gzma的切割;然而,将GSDMB的C端结构域替换为GSDME的C端(chimera-2)则完全阻断了切割。反之,在GSDME背景上,将其C端结构域替换为GSDMB的C端(chimera-4)则赋予了GSDME被Gzma切割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即使是将一个SUMO标签与GSDMB-C结构域直接融合(chimera-5),也能被Gzma有效切割。这些实验清晰地证明,GSDMB的C端结构域(GSDMB-C)不仅是Gzma识别所必需的,而且是充分条件。GSDMB连接区的序列虽然影响切割效率,但对结合亲和力的贡献很小,因为切割位点双突变体(K229A/K244A)仍然能与Gzma形成稳定复合物。
3. 解析Gzma-GSDMB-C复合物的晶体结构 为了在原子水平揭示识别机制,研究人员尝试解析Gzma与底物的复合物结构。全长GSDMB与Gzma的复合物结晶困难,但他们成功获得了Gzma-S/A与GSDMB-C结构域复合物的晶体,并通过分子置换法解析了其2.69 Å分辨率的结构。复合物结构显示,一个Gzma二聚体与两个GSDMB-C分子以2:2的化学计量比结合,通过一个非晶体学的2重旋转轴对称排列。静态光散射(SLS)分析证实,溶液中的复合物分子量与理论上的2:2复合物一致,表明晶体结构代表了其功能状态。
4. 揭示Gzma二聚化对于识别GSDMB至关重要 结构分析显示,Gzma在结合GSDMB-C时保持了与之前报道的apo状态相同的二聚体构象。二聚体界面由一个Cys105形成的分子间二硫键以及F187和V190形成的疏水斑块所稳定。为了验证二聚化的功能重要性,研究人员设计了一系列破坏二聚体界面的突变体:破坏疏水相互作用的F187D/V190D双突变(Fv mut)、破坏二硫键的C105A单突变、以及两者结合的三突变(Cfv mut)。凝胶过滤分析证实,这些突变体(特别是C105A和Cfv mut)主要以单体形式存在。SPR实验表明,这些突变体结合GSDMB-C的能力急剧下降(C105A降低超过500倍,Cfv mut完全丧失结合能力)。在功能上,这些二聚化缺陷的突变体在体外切割GSDMB的效率显著降低或完全丧失,但在切割小分子底物Z-Lys-SBZL时,其内在的蛋白酶活性与野生型Gzma相当。在细胞实验中,通过穿孔素递送或电转,这些突变体切割细胞内的GSDMB并诱导焦亡的能力也相应减弱或消失。这些数据强有力地证明,Gzma的二聚化是其特异性识别和切割GSDMB所必需的。
5. 阐明外位点介导的结构识别机制 复合物结构详细展示了Gzma二聚体通过一个远离催化口袋的“外位点”来识别GSDMB-C。这个外位点由Gzma二聚体的两个亚基共同贡献,主要分为两个部分:(1)主要结合界面:位于二聚体界面底部的凹槽以及其中一个亚基的C端螺旋(包含残基N252, I255, M256)。这个区域恰好容纳了GSDMB-C中由两个柔性环(L1和L2)形成的“钳子”状结构。残基I255和M256与GSDMB的L306和F320发生疏水相互作用;N252与GSDMB的G324和E305形成氢键;Gzma界面底部的Y103、C105、P108等残基则与GSDMB L2环上的A322-A323-G324-V325四肽产生相互作用。(2)次要结合界面:由另一个Gzma亚基的R75与GSDMB αA螺旋上的D260/E256形成电荷互补和氢键。
为了验证这些结构观察,研究人员对关键残基进行了系统性的突变分析。SPR和pull-down实验表明,破坏主要界面的突变(如Gzma的Y106E/P108E或N252A/I255D/M256D突变,以及GSDMB的A323E/G324E或L306E/F320E突变)几乎完全破坏了二者的结合。而破坏次要界面的突变(Gzma R75A或GSDMB D260A)仅使结合亲和力适度下降(5-10倍)。在功能上,主要界面突变体(无论是Gzma侧还是GSDMB侧)在体外和细胞水平都完全丧失了切割和诱导焦亡的能力,而次要界面突变体仍保留大部分活性。这些结果证明,由Gzma二聚体形成的主要外位点是其特异性识别和功能切割GSDMB的决定性因素。
6. 揭示外位点如何决定切割位点的特异性 结构模型提供了一个清晰的酶-底物作用框架。Gzma二聚体中,一个亚基的C端螺旋负责通过外位点“招募”GSDMB-C,而切割则是由二聚体中的另一个亚基的催化口袋来执行的。当把全长GSDMB的结构模型叠合到复合物上时,可以看到切割位点Lys244恰好位于执行切割的Gzma亚基的催化口袋附近。GSDMB-C的N端起始残基(Asp250)距离催化口袋约20 Å,而两者之间恰好有6个氨基酸的连接区,其长度足以跨越这个距离。为了验证这一点,研究人员构建了缩短K244与D250之间连接区长度的GSDMB突变体。实验发现,即使只删除一个残基,也会完全破坏Gzma对GSDMB的切割和后续的焦亡,这强有力地支持了结构模型所预测的“反式”切割机制:一个亚基负责结合,另一个亚基负责切割。
7. 解释物种特异性并改造小鼠Gzma 序列比对和结构比较发现,小鼠Gzma(mGzma)虽然也能形成二聚体,但其外位点的关键残基与人Gzma不同:人源的I255/M256在小鼠中为K253/K254,人源的P108在小鼠中为E107。这些差异导致mGzma结合和切割人GSDMB的效率远低于人Gzma(需要约20倍的酶量才能达到相似的切割效果)。基于结构分析,研究人员将小鼠Gzma的五个残基(E107, Y108, D246, K253, K254)突变为对应的人源残基(P, A, K, I, M),创造了一个“外位点修复”的mGzma突变体(mGzma mut)。令人振奋的是,这个突变体在体外和细胞水平切割GSDMB的效率几乎与人Gzma相当,并且同样依赖于GSDMB上的主要外位点进行识别。这一成功改造不仅验证了结构机制的正确性,更为在转基因小鼠中重建功能性Gzma-GSDMB通路提供了强大的工具。
本研究通过一系列严谨的实验,获得了以下关键结果: 1. 特异性与高亲和力结合得以确认:生化和细胞实验证实,人Gzma特异性地、高亲和力地(Kd ~ μM级别)结合并切割GSDMB,而不作用于其他GSDM家族成员。 2. 识别决定域得以定位:嵌合体实验证明,GSDMB的C端自抑制结构域(GSDMB-C)是Gzma识别和结合的唯一决定因素。 3. 复合物结构得以解析:晶体结构揭示了Gzma以同源二聚体形式,通过两个对称的外位点,以2:2的化学计量比结合两个GSDMB-C分子。 4. 二聚化功能得以阐明:突变实验证明,破坏Gzma二聚化(如C105A突变)会使其丧失结合和切割GSDMB的能力,但不影响其基础蛋白酶活性,明确了二聚化对底物识别的特异性至关重要。 5. 外位点识别机制得以揭示:结构分析和点突变验证共同确定了Gzma二聚体界面形成的主要外位点是其特异性识别GSDMB的结构基础。该外位点与GSDMB-C上由L1和L2环构成的独特表面互补结合。 6. “反式”切割机制得以证实:结构模型和连接区长度突变实验证实,Gzma二聚体采用“一个亚基结合,另一个亚基切割”的反式作用机制,精确地将GSDMB的Lys244定位到催化口袋。 7. 物种差异机制得以解释并成功改造:结构比较揭示了小鼠Gzma因外位点残基不同而导致对人GSDMB的低效切割。基于结构的理性设计成功创造了一个高效切割GSDMB的工程化小鼠Gzma突变体。
这些结果环环相扣,逻辑严谨。从发现特异性结合,到定位关键结构域,再到解析复合物结构阐明分子细节,最后通过突变实验在功能和机制上加以验证,并利用结构信息成功进行跨物种的功能改造,形成了一个完整、自洽的证据链。
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在细胞毒性淋巴细胞介导的焦亡性杀伤中,颗粒酶A(Gzma)通过其独特的同源二聚体结构,形成一个特异性的外位点,以此高亲和力地识别Gasdermin B(GSDMB)的C端结构域,从而实现对其连接区功能位点(Lys244)的特异性、高效切割,最终激活GSDMB的膜穿孔活性并引发靶细胞焦亡。
这项研究的科学价值和意义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 揭示了颗粒酶家族全新的底物识别机制:首次阐明了Gzma如何通过二聚化形成外位点来实现对特定底物的特异性识别,这为理解颗粒酶家族复杂的底物选择性提供了新的范式。这种“外位点介导的识别”机制与炎症caspase(如caspase-1/4/5/11)识别其底物GSDMD和pro-IL-1β的机制有异曲同工之妙,暗示了免疫蛋白酶在激活促炎性效应分子时可能采用了进化上保守的策略。 2. 阐明了Gzma二聚体的生理功能:回答了为什么在颗粒酶家族中,唯独Gzma倾向于形成稳定的二聚体这一长期悬而未决的问题。研究证明,二聚化并非偶然,而是其行使特异性杀伤功能(焦亡)所必需的结构基础。 3. 深化了对GSDM蛋白激活机制的理解:研究指出,GSDM蛋白的C端结构域不仅是自抑制域,在某些情况下也充当了“引导域”(pro-domain),负责被特定的蛋白酶(如Gzma)识别和招募。这扩展了人们对GSDM蛋白调控复杂性的认识。 4. 提供了强大的研究工具和模型:成功构建的“外位点修复”小鼠Gzma突变体,使得在野生型小鼠(缺乏GSDMB)中重建功能性的Gzma-GSDMB杀伤通路成为可能。这将极大促进在更生理相关的动物模型中,研究淋巴细胞焦亡性杀伤在抗肿瘤免疫、抗感染免疫以及自身免疫性疾病中的具体作用和调控机制。 5. 具有潜在的转化医学价值:对Gzma-GSDMB相互作用界面的精确解析,为未来开发小分子或生物制剂来特异性调控这一通路提供了潜在的靶点。例如,在需要增强抗肿瘤免疫的场合,可以设计增强该相互作用的激动剂;在过度炎症或自身免疫疾病中,则可以考虑开发抑制剂。
文章在讨论部分还提出了本研究的局限性,例如:这种二聚体外位点机制可能只针对GSDMB这一高亲和力底物,Gzma处理其他底物(如SET, pro-IL-1β)可能依赖不同的、尚未发现的识别机制;在体内生理环境下,Gzma能否同时结合两个GSDMB分子可能取决于两者的局部浓度。这些思考为后续研究指明了方向。此外,文章将Gzma-GSDMB的识别机制与caspase-GSDMD的识别机制进行了类比,强调了这种“外位点招募”策略在免疫蛋白酶学中的普遍性,提升了研究的理论深度。最后,作者将所有结构坐标和实验数据公开共享,体现了良好的科研规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