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表在 journal of management 2026年1月刊（第52卷第1期），是一篇题为 expanding the caring capacity: an integrative review of nontraditional caregiving and the workplace caregiving literature 的学术论文。作者是来自美国多所大学的学者：Terrance L. Boyd (德州基督教大学)、Michael A. Johnson (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 和 Alison V. Hall (德克萨斯大学阿灵顿分校)。该论文属于一篇整合性综述，旨在对非传统照护（Nontraditional Caregiving, NTC）及其工作场所影响的研究文献进行全面梳理和理论构建。

长期以来，管理学和组织行为学研究关注工作与生活的相互影响，并积累了丰富的理论见解。然而，现有文献主要聚焦于传统的、核心家庭模式下的父母育儿角色（即两位父母共同养育健康的、符合社会期望的亲生子女），从而极大地限制了我们对“照护”的认知范畴。实际上，全球有数以百万计的劳动者正在为年迈的父母、残障人士或因独特的社会边缘化处境需要帮助的人提供照护。这些角色超出了传统框架，作者将其统称为“非传统照护”。当前文献往往将NTC视为传统照护的简单延伸，忽视了其独特的境况、需求以及对员工和组织的差异化影响。这导致学术界无法充分理解每一种NTC角色的独特性，也未能探究其与管理学理论及实践相关的独特启示。据统计，仅在美国，雇主因未充分考虑这些照护者的特定需求，每年在缺勤和员工流失方面的成本损失高达330亿美元。

为弥补这一研究空白，本文进行了三项核心工作：首先，作者对353篇跨学科（涵盖管理学、心理学、社会学、经济学、公共卫生等）关于工作场所与非传统照护的文献进行了整合性综述，详细梳理了文献中探讨的工作场所结果（outcomes）。其次，作者识别并构建了NTC的四个核心维度（dimensions），这些维度是传统照护框架无法完全解释的。最后，基于这些发现，作者建立了一个多层次理论框架（multilevel framework），揭示了NTC在不同层面的独特过程，从而桥接了非传统照护与传统照护研究领域，并为未来的研究方向提供了新的指引。

非传统照护（NTC）的定义与四个维度

作者首先对NTC进行了明确的定义：“指为常规的核心家庭父母对子女（不存在重大健康、发育或社会化挑战）的照护之外的、提供持续援助的责任”。这一定义强调了NTC在以下一个或多个方面的偏离： 1. 照护接受者存在重大损伤：如残疾、慢性病、年老体衰等。 2. 照护者或接受者（或两者）面临社会边缘化：其身份（如LGBTQ+）导致该照护关系违反了社会期待。 3. 家庭结构非典型：如单亲、祖父母照护、收养、兄弟姐妹照护等。 4. 照护关系的暂时性：照护责任在时间上是有限的、非终身的。

基于对文献的梳理，作者将NTC角色归纳为十个具体类别，并进一步聚类为上述四个维度，构成了一个清晰的NTC类型学（typology）。表2（论文中）详细展示了这四个维度及其包含的角色、关键特征和主要研究工作场所结果。

• 维度一：损伤（Impairment） 这是研究最广泛的NTC维度（占综述文章52%），涉及照护有身体或精神损伤的接受者（如残疾子女、患痴呆症的父母、受伤的配偶）。研究发现，组织普遍对这些照护者的需求缺乏认知，导致他们难以获得合适的资源和支持政策。这进而造成照护者健康恶化、压力增大，并引发工作场所问题，如更高的缺勤率和离职率。该维度文献的特点是：倾向于将所有损伤类型同等对待，但实际上，照护认知受损者比照护身体受损者带来更强烈的不良后果；强调工作场所支持（而非家庭支持）的缓冲作用；以及发现照护者对照护强度的主观评估比接受者损伤的客观严重程度更能预测工作结果。

• 维度二：边缘化（Marginalization） 此维度关注照护者或接受者（或两者）的身份（主要是性别认同和性取向，如LGBTQ+家庭）使其照护关系被社会贬低或歧视的情况。相关研究较少（占4%），且多为探索性、非理论驱动。工作场所结果集中于歧视、压力、心理健康受损以及获取平等政策（如带薪假）的机会有限。这些员工面临是否“出柜”（披露家庭状况）的艰难抉择，而包容性的组织氛围和同事支持能显著减轻他们的抑郁和焦虑症状。

• 维度三：非典型结构（Atypical Structure） 此维度指偏离核心双亲家庭结构的照护安排，如单亲父母、收养家庭、祖父母或兄弟姐妹照护。研究焦点主要在单亲父母（占该领域大部分）。他们面临的核心挑战是工作时间、收入与照护责任之间的紧张关系，承受更大的财务压力和家庭-工作冲突。由于往往无法轻易退出劳动力市场，他们的压力可能更大。文献更关注工作外支持（如亲属同住）的作用。尽管面临困难，但收养也可能带来比传统育儿更强烈的积极情感，单亲父母也可能发展出更强的应对资源。

• 维度四：暂时性（Temporality） 此维度强调照护责任的临时性，包括短期照护角色，如寄养照护、代孕和老人照护。这些角色的持续时间（数月到数年）远短于传统育儿。研究关注其对福祉、压力和紧张感的显著影响，并最终影响工作绩效、缺勤和离职。其独特之处在于，照护的“临时性”本身就是一个重要因素，照护关系有明显的“开始、进行中、结束”阶段，这使得照护过程中的情感事件更突出，对工作的影响也更显著。尽管可能是最紧张的照护形式，但研究也发现其能带来优势（如乐观、适应能力），部分源于照护者希望在有限时间内提供最佳照护的动机。

现有NTC文献的优势与局限

优势方面：NTC研究是一个快速发展的领域，超过半数的综述文章在过去十年发表；具有国际视野；采用了多种研究方法；并且是跨学科的，在不同领域都发现了一致的关键工作结果。

局限方面：首先，研究注意力在不同维度间严重失衡，例如对“损伤”维度的研究远超其他维度。其次，文献呈现“碎片化”状态，不同NTC角色（如自闭症照护与单亲照护）之间的见解缺乏交流。第三，文献主要持“缺陷视角”，将NTC普遍描绘成对个人和组织的负担，忽略了其潜在的积极影响。最后，直接比较NTC角色与传统角色影响的研究相对较少（32篇），但现有比较研究证实，NTC角色在压力、心理健康、缺勤、财务状况等方面的影响通常更强或更独特。

拓展当前理论：NTC的六个涌现主题

通过对文献进行主题综合，作者归纳出六个传统照护理论未能充分解释NTC的“涌现主题”（emergent themes），这为理论拓展提供了方向。

1. 独特压力源：痛苦与反事实比较。NTC照护者更频繁、更强烈地经历（直接或间接的）痛苦，并更多地进行“反事实比较”（将现实与“本可能”的更好情境比较）。这两种独特的认知和情感过程是更强的压力源，能更深刻地影响工作态度和行为。
2. 时间议题：阶段性的开始与结束。NTC常被视为具有明确“前、中、后”阶段的“插曲式”事件，而非长期不变的状态。这种时间观影响了照护者的动机、资源规划和职场参与度（如暂时减少工时）。
3. 动机：外部压力与冲击。传统理论强调内在的“提供者/供应者”抱负。而NTC角色常由外部压力（如别无选择的老人照护）或“冲击”（如亲人突然残疾、孩子出柜）驱动，涉及更多义务感和更低的选择自主性，这影响了工作满意度和职业压力。
4. 偏见：角色不一致与社会不一致。传统照护者可能面临“角色不一致偏见”（被视为不符合“理想员工”形象）。NTC照护者则可能额外承受“社会不一致偏见”，即因其照护关系本身被视为偏离社会规范而受到污名化。后者可能导致更顽固、更不理性的歧视行为。
5. 性格优势：积极心理学与组织行为学视角。NTC的挑战不仅是负担，也是锻造性格优势（如韧性、乐观、同情心）的熔炉。采用积极心理学视角，可以探索NTC如何通过培养这些可转移到工作场所的优势，带来积极的职场结果（如更好的沟通、创新行为、帮助同事）。
6. 支持：可及性与类型。NTC照护者通常比传统照护者更少获得工作-家庭支持政策和法律保护。但他们可能寻求并获得更多工作外的独特支持形式（如照护者支持小组、个案工作者）。此外，他们对支持的需求在照护的不同阶段（前、中、后）是动态变化的，而现有研究对此关注不足。

拓展文献视野：NTC影响的多层次框架

基于上述六个主题，作者构建了一个多层次框架（图1），旨在阐明NTC如何在三个层面对工作场所产生独特的“损耗”与“增益”影响。

• 个体内层面（Intrapersonal Level）

  • 损耗视角：NTC带来的独特压力源（痛苦、反事实比较）和外部驱动的动机，可能造成比传统照护更严重的资源耗竭，解释了一些研究中NTC照护者压力更大、健康更差的现象。
  • 增益视角：克服NTC挑战的过程可以培养“性格优势”，如韧性（从逆境中恢复和适应）、乐观（在困难中看到积极面并前瞻性解决问题）和同情心（理解和缓解他人痛苦）。这些优势可以转移到职场，提升个人绩效、创造力和人际互助。

• 人际层面（Interpersonal Level）

  • 损耗视角：NTC照护者可能遭受“社会不一致偏见”，导致更严重和更不易改变的职场歧视（如招聘、晋升中的不公，或职场不文明行为）。
  • 增益视角：NTC角色提供了建立独特社会网络的机会。来自同事、主管以及特定员工资源小组的支持，对于NTC照护者应对偏见、补充资源至关重要。同时，根据照护阶段（前、中、后）提供“适时”的支持，能最大程度地帮助他们并增强其归属感。

• 环境层面（Environmental Level）

  • 损耗视角：针对NTC角色的法律和组织政策保护远不如传统育儿完善。此外，员工集体对NTC的偏见或容忍态度会形成一种组织氛围，这种“NTC特定氛围”可以独立影响照护者的工作体验。
  • 增益视角：组织可以通过制定更具包容性的政策（如灵活工作安排、NTC特定休假）和培训，来创建支持NTC的友好氛围。这类政策和氛围不仅能缓解NTC的负面影响，还能释放其积极潜力，最终使组织、员工及其家庭多方受益。

未来研究方向与实践意义

作者在论文最后提出了一个系统的未来研究议程（表3），主要围绕三个方向：拓展NTC类型学（研究不足的角色和交叉维度）、深化六大主题间的联系、以及在多层次框架下进行干预研究。例如，可以探索NTC如何影响领导力发展、团队动态，或者检验旨在减少社会不一致偏见的培训项目的有效性。

对于实践者，本文的核心意义在于唤醒组织对员工多样化照护需求的认识。管理者需要意识到，照护远不止传统育儿，忽视NTC的独特性会给员工福祉和组织效能带来巨大成本。组织应审计现有政策，确保其包容各种NTC角色；培养支持性、非歧视性的组织氛围；并为管理者提供相关培训，以更好地支持具有不同照护责任的员工。通过更广泛地理解和支持“照护能力”，组织不仅能履行社会责任，也能发掘一支更具韧性、适应力和忠诚度的员工队伍。

总结

本文是一篇结构严谨、内容丰富的整合性综述，具有重要的理论贡献和实践价值。其核心贡献在于： 1. 系统性地定义和分类了NTC，为这一分散的研究领域提供了清晰的概念地图。 2. 批判性地指出了传统照护理论在解释NTC时的不足，并提炼出六个关键的拓展方向。 3. 构建了一个创新的多层次理论框架，同时涵盖了NTC的消极和积极影响，为未来研究提供了强有力的分析工具。 4. 为管理学者和实践者提供了明确的行动指南，强调了将照护研究“去中心化”、拥抱其多样性与复杂性的必要性。

通过这项研究，作者成功地将“非传统照护”置于组织与管理学研究的中心舞台，呼吁学界和业界共同“拓展照护的容量”，以更好地理解和支持现代职场中所有形式的照护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