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研究由Anja Kalch、Helena Bilandzic、Andrea Sappler和Sarah Stellinger共同完成，四位作者均来自德国奥格斯堡大学媒体、知识与传播系（Department for Media, Knowledge and Communication, Augsburg University）。该论文发表于《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Psychology》2021年第78卷，文章编号101711，于2021年10月20日在线发表。

从学术背景来看，该研究属于环境传播与环境心理学交叉领域，核心关注媒体信息框架如何影响公众的气候减缓行为意图。自1990年以来，媒体对气候变化的报道持续增加，但学界对当前气候信息框架是否能够有效促进个体气候减缓行为存有疑虑。在不同国家，媒体普遍采用“人为气候变化”的主导框架，强调人类二氧化碳排放是导致气候变化的严重原因，但在解决方案的呈现上，更多将处理责任（treatment responsibility，即谁有能力缓解问题）归于政策层面，而较少指向个体解决方案。已有调查数据显示，55%的欧洲民众认为国家政府应对应对气候变化负责，49%认为欧盟应负责，而仅有36%认同个人应承担责任。然而，个人责任感的缺失可能不利于激发个体气候行动，因为个人对气候行动的责任感被视为连接气候信念与行为参与的关键心理桥梁。因此，本研究的首要目标是探讨媒体信息中个体处理责任归因（与政府责任归因或无责任归因相比）对气候减缓意图的影响。此外，气候减缓本质上是一种“集体风险社会困境”，个体被要求为共同目标做出个人投入，但无法确知他人是否也会参与，这容易导致责任扩散和旁观者效应。为克服这一问题，研究者提出将个体责任归因与描述性规范（descriptive norms）信息相结合，即向受众传递其他人在气候减缓方面的实际行为，以形成积极的社会规范氛围。本研究的第二个目标即是考察个体责任归因与描述性规范信息的交互作用对气候减缓意图的影响。

在研究方法上，本文包含三项实验研究。研究1采用单因素三水平被试间设计，将136名德国参与者（84名女性，52名男性，平均年龄34.22岁）随机分配到三种实验条件：个体责任归因组（n=45）、社会（政府）责任归因组（n=44）和无责任归因组（n=47）。刺激材料为一篇关于航空旅行导致北极海冰融化的在线报纸文章，根据实验条件对责任归因进行编辑。结果显示，个体责任归因并未直接提高气候友好出行意图，反而通过降低个人规范（personal norm）间接降低了行为意图。这一发现与责任否认和防御性反应的文献一致，尤其是当责任指向自身群体时。研究1还发现，航空旅行属于高成本亲环境行为，改变阻力较大，这可能是责任框架未产生预期积极效果的原因。

基于研究1的发现，研究2将焦点转向日常消费行为这一低成本行为类型，并引入描述性规范信息。研究2采用单因素四水平被试间设计，121名参与者（74名女性，46名男性，平均年龄36.14岁）被随机分配到正性描述规范组（n=32）、负性描述规范组（n=23）、中性描述规范组（n=33）和对照组（n=33）。所有参与者阅读一篇强调个体对减少二氧化碳排放负有责任的新闻文章，内容涉及日常气候友好消费行为。在三组实验条件下，文章后附有八条用户评论，评论的规范强度被操纵：正性规范条件下六条评论支持气候友好行为，两条反对；负性规范条件则相反；中性规范条件下支持和反对各四条。结果显示，正性规范条件下的气候减缓意图最强（M=5.73, SD=1.19），负性规范条件下意图最弱（M=3.62, SD=1.91）。中介分析表明，描述性规范通过影响个体的责任感知和个人规范间接影响行为意图。研究2验证了描述性规范信息在低成本亲环境行为中的积极作用，尤其是在与个体责任框架结合时。

研究3进一步考察了个体责任归因与描述性规范强度的交互效应。采用2×4被试间设计，308名参与者（157名女性，151名男性，平均年龄38.32岁）通过配额抽样招募，被随机分配到八种条件之一。刺激材料为关于日常出行行为与气候减缓的新闻文章，其中一半包含个体责任归因，另一半不包含；文章后的用户评论按四种规范强度（正性、负性、中性、无评论对照组）呈现。结果显示，在无责任归因条件下，规范强度对行为意图无显著影响，但在个体责任归因条件下，正性规范组的行为意图显著高于负性和中性规范组。调节中介分析揭示，在正性规范条件下，个体责任归因通过提升个人规范增加行为意图；而在负性规范条件下，个体责任归因通过降低个人规范减少行为意图。此外，在中性规范条件下，个体责任归因直接降低了行为意图。这表明，描述性规范提供的他人行为线索能够抵消或逆转个体责任归因可能引发的防御性反应，其效果依赖于规范的方向和强度。

综合三项研究，本文得出以下结论：第一，单独将处理责任归于个体并不足以促进气候减缓意图，反而可能因防御性归因而降低个人规范和行为意图；第二，描述性规范信息在影响气候减缓意图中发挥关键作用，但其效果高度依赖规范的方向——正性规范促进亲环境行为，负性规范则抑制行为意图；第三，个体责任归因与描述性规范之间存在显著的交互效应，正性描述规范能够激活个体责任框架的积极潜力，而负性描述规范则会导致个体责任框架产生负面回旋镖效应；第四，个人规范和个体处理责任感知是连接媒体信息与行为意图的重要心理中介变量。

本研究的科学价值在于系统考察了责任归因与描述性规范在气候传播中的联合作用，填补了环境传播领域对交互效应研究的空白。通过将用户评论作为描述性规范信息载体，研究拓展了以往主要依赖汇总信息（summary information）的规范研究路径，更贴近个体在真实媒体环境中形成规范感知的方式。应用价值方面，研究为气候传播实践提供了明确指导：在设计激发个体责任的媒体信息时，应同时提供支持性的描述性规范信息，如展示多数人的积极行为，以增强说服效果；反之，若环境中负面规范占主导，个体责任归因信息可能适得其反。对传播者而言，这意味着在推动个体气候行动时，不仅要强调“你应该负责”，更要传递“其他人也正在负责”的信号。研究的局限在于依赖行为意图而非实际行为，样本教育水平偏高，以及使用人工化的新闻环境，未来研究可在真实在线讨论环境中进一步验证这些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