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研究由约旦大学的Hanan Al-Jabri和Areej Allawzi以及Mawdoo3公司的Abdallah Abushmaes共同完成,发表于2021年的期刊*Heliyon*(第7卷,e06262)。该研究旨在对比分析两家不同媒体机构——阿拉伯卫星电视频道MBC4与视频流媒体服务Netflix——在将美国情景喜剧《老爸老妈的浪漫史》(*How I Met Your Mother*)中禁忌语(taboo words)翻译为阿拉伯语字幕时,所采用的委婉语(euphemism)策略的差异。研究背景源于视听翻译(Audiovisual Translation, AVT)在全球娱乐产业中的重要作用,以及不同文化背景、特别是西方(英语)与阿拉伯文化之间,对于禁忌内容的接受度存在显著鸿沟。阿拉伯社会因其宗教和社会规范,对于公开讨论性、同性关系、私密身体器官等话题存在严格的限制,这使得影视内容的翻译面临特殊的文化挑战。研究假设认为,受宗教、政治和社会权威更多干预的阿拉伯卫星电视频道(如MBC4),相较于相对独立的国际流媒体平台(如Netflix),会采取更为“净化”和“礼貌”的翻译策略,以规避可能引起观众不适或冒犯的内容。研究目标是通过对比分析两个平台为同一部剧集制作的阿拉伯语字幕,验证这一假设,并具体描绘其在处理不同类型禁忌语时所采用策略的系统性差异。
为了达成上述目标,本研究采用了系统性的对比分析方法,其详细工作流程可分解为以下四个核心步骤:首先,研究者选定《老爸老妈的浪漫史》第一季(共22集)作为研究语料库。选择该剧集的原因在于其内容涉及大量关于约会、婚姻、职业等日常话题的对话,其中频繁出现涉及禁忌的词汇,为研究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同时,该剧集在MBC4和Netflix平台上均提供了官方阿拉伯语字幕,使得平行对比成为可能。其次,研究者通过仔细观看原始英文剧集,手动识别并收集了所有符合研究范畴的禁忌语。根据先前研究(如Al-Adwan, 2009, 2015)对阿拉伯文化中禁忌领域的分类,研究者将收集到的词汇归入三个主要类别:1) 与性相关的术语(例如,have sex with, hook up with, get laid);2) 同性关系相关术语(例如,lesbian relationship);3) 私密身体器官相关术语(例如,penis, boobs, nards)。这一分类为后续的分析提供了清晰的框架。
在数据收集和分类完成后,研究进入第三个关键步骤:翻译策略的识别与分析。研究者逐一对照检查Netflix和MBC4字幕对于每个已识别禁忌语的处理方式。此过程并非简单对比,而是基于一个既定的理论模型——由Williams (1975)和Warren (1992)提出,并由Al-Adwan (2015)进一步发展的委婉语策略模型——来进行编码和分析。该模型主要包括四种策略:1) 泛化(Widening):用更宽泛、更温和的术语替换冒犯性词汇(例如,用“have a relationship”代替“have sex”)。2) 暗示(Implication):使用在常规含义之外,能通过逻辑推理得出新解释的词语(例如,用“loose”暗示“sexually available”)。3) 转喻(Metonyms):用与所指事物有部分关联(整体-部分关系)的词语来替代(例如,用“body”指代“ass”)。4) 省略(Omission):直接删除被认为极具冒犯性或威胁面子的词汇或内容。研究者使用此模型作为分析工具,对两个版本字幕中每个禁忌语实例的翻译进行策略归类,从而将定性观察转化为可系统比较的类别数据。最后,研究进入数据分析与讨论阶段。研究者对归类后的数据进行总结,统计不同策略在两家媒体、三类禁忌语中的分布情况,并结合具体字幕文本的语境,深入解释每种策略选择如何影响原文的语义强度、幽默效果以及文化适应性,从而揭示背后的翻译政策和文化立场差异。
研究的主要结果清晰地揭示了MBC4与Netflix在翻译策略上存在系统性差异,且这些差异与研究假设高度吻合。在第一类禁忌语(性相关术语)的处理上,MBC4字幕员显示出高度一致的礼貌倾向,几乎完全依赖泛化(Widening)策略。例如,所有“have sex with”、“hook up with”、“sleep with”等直接表达性行为的短语,在MBC4版本中都被统一译为更笼统、更模糊的阿拉伯语短语“有段关系”(ميقي ةقالع)。同样,“prostitute”(妓女)被译为“堕落的人”(ةلحنم),而“lose your virginity”(失去童贞)则被译为“失去纯真”(ةءاربلا نادقف)。这种策略虽然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基本的情节信息(观众可根据上下文推断),但极大地弱化了原文的直接性和幽默感。相比之下,Netflix字幕员则主要采用直译(Literal Translation)策略,频繁使用包含“性”(سنج)一词的正式阿拉伯语短语“发生性关系”(سنجلا سرام)。在某些实例中,Netflix甚至使用了比原文更口语化、更直白的表达,如用“我和你躺一起”(كع جاضأس)来翻译“have sex with you”。这表明Netflix在内容处理上更为直接,受阿拉伯社会传统审查机制的约束较小。
在第二类禁忌语(同性关系相关术语)的处理上,两者的差异更为显著,甚至采取了极端措施。对于“lesbian relationship”这样的表述,Netflix选择了相对中立但明确的翻译“同性关系”(ةيلثم ةقالع)。然而,MBC4则普遍采用了省略(Omission)策略。研究指出,MBC4不仅完全删除了角色提及希望体验“女同性恋关系”的对话文本,甚至还删除了剧中罗宾亲吻莉莉的镜头。此外,整个涉及同性婚礼和领养情节的第二季第10集在MBC4上被完全禁播。而剧中异性间的亲吻场景则未受审查。这一对比强烈表明,在阿拉伯文化语境下,同性恋话题比一般的异性性话题更为敏感,威胁性更强,以至于媒体采取了最彻底的过滤手段——完全移除相关内容。这直接影响了剧情的完整性和角色的深度塑造。
在第三类禁忌语(私密身体器官)的处理上,MBC4展现了策略的多样性。对于“penis”(阴茎),MBC4在大多数情况下选择省略(如删去“smurf penis”中的“penis”,仅保留“蓝精灵”),或使用泛化策略,译为“敏感区域”(ةساسحلا ةقطنملا)。对于“boobs”(胸部)和“nards”(睾丸的俚语),则分别译为“胸部”(يردص)和“私密区域”(ةصاخلا ةقطنملا)。在最后一个例子中,当角色说“从我的屁股里钻出来”(out of my butt)时,MBC4将其译为“从我的身体里钻出来”(يرخؤم نم),这体现了转喻(Metonyms)策略,用整体(身体)替代了敏感部分(屁股)。Netflix则依然以直译为主,如将“penis”直译为“阴茎”(بيضق),将“boobs”译为较正式的“乳房”(ييدث)。但研究也指出,Netflix的某些翻译在语言上存在生硬或不准确之处,例如将“Korean”音译为不常见的“نيروك”(Koreen),未能准确传达国籍信息。
基于以上详细的结果分析,本研究得出结论:两个媒体平台在阿拉伯语字幕制作上确实遵循了截然不同的翻译政策,这与其运营环境和目标受众的预期密切相关。MBC4作为植根于阿拉伯世界的卫星电视台,受到当地宗教、政治和社会规范的深刻影响,必须确保其播放的内容“干净”且符合公共道德标准。因此,其字幕员系统性地运用了一系列委婉语策略(尤其是泛化、省略和转喻),旨在最大限度地减轻禁忌语对阿拉伯观众“面子”(face)的威胁,维护节目的可接受性。这种做法的代价是部分牺牲了原文的幽默感、对话的鲜活度,有时甚至导致剧情逻辑的模糊。相反,Netflix作为全球性的订阅制流媒体服务,享有更高的内容自主权,其翻译政策更倾向于忠实传递原文内容,即使这意味着使用在阿拉伯语境下可能显得直接甚至粗俗的词汇。Netflix字幕主要采用直译,虽然有时也会选用比原文更正式的词汇(可能因为阿拉伯语中对应的粗俗语过于口语化,不适合用于标准语字幕),但整体上其翻译更直接、更少审查。
本研究的价值在于多个方面。从学术价值看,它填补了阿拉伯语视听翻译研究,特别是针对流媒体平台与传统电视台翻译策略对比研究的空白。研究将Al-Adwan (2015)的委婉语模型应用于具体的对比案例,验证并丰富了该理论模型的实际解释力。它清晰地展示了文化因素、机构政策如何具体而微地影响翻译决策,是描写翻译研究(Descriptive Translation Studies)的一个生动案例。从应用价值看,该研究为影视翻译从业者、媒体内容审核者以及跨文化传播研究者提供了重要的参考。它揭示了在面对文化敏感内容时,不同媒体机构可能采取的频谱式策略(从完全忠实到彻底净化),并分析了每种策略的优缺点。研究结果也有助于观众理解不同版本媒体内容背后的文化逻辑和审查机制。
本研究的亮点突出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首先,研究对象的选取具有高度对比性(同一部剧集在两个性质迥异的平台上播出的版本),使得变量控制更为清晰,结论更具说服力。其次,研究方法系统严谨,结合了定性(文本细读)和定量(策略分类与统计)分析,并依托一个成熟的理论框架,使得分析超越了主观印象,具备了学术深度。第三,研究发现不仅验证了最初的假设,还揭示了策略差异的梯度性:对于一般性禁忌(性相关词汇)采用弱化策略(泛化),对于高度敏感禁忌(同性恋)则采取消除策略(省略),这深化了我们对文化禁忌等级如何影响翻译决策的理解。最后,研究敏锐地指出了翻译中的一些“副作用”,例如MBC4的泛化策略可能导致幽默效果丧失或语境意义模糊,而Netflix的直译有时会产生生硬或不地道的阿拉伯语表达,这些都为进一步的研究提供了切入点。总而言之,这项研究通过细致的文本分析,生动地描绘了全球化媒体内容在进入特定文化区域时所经历的语言与文化调适过程,是理解当代跨文化传播与翻译实践的一个重要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