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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资本主义多样性与企业创新:来自新兴经济体的证据

期刊:journal of corporate financeDOI:10.1016/j.jcorpfin.2021.101919

关于“国家资本主义多样性与企业创新:来自新兴经济体的证据”的研究报告

一、 研究团队与发表信息

本研究由林永佳(Rebecca,澳门科技大学)、傅晓青(Maggie,*,澳门大学)和傅晓兰(牛津大学)合作完成。研究成果以论文《Varieties in state capitalism and corporate innovation: evidence from an emerging economy》的形式,发表于金融学领域的知名期刊《Journal of Corporate Finance》2021年第67卷。该研究于2021年2月27日在线发表。

二、 研究背景与目标

本研究属于公司金融、创新经济学与制度经济学的交叉领域。其核心背景是,以中国为代表的新兴经济体在过去几十年中进行了大规模的经济改革,形成了独特的“国家资本主义”模式,即市场机制与政府干预并存,国家对企业具有强大影响力。在此过程中,国有企业(State-Owned Enterprises, SOEs)的改革与创新绩效成为学术界和政策制定者关注的焦点。尽管已有大量文献探讨了国家所有权对企业创新的影响,但结论不一,且多数研究将国有企业视为一个同质整体。

本研究旨在填补这一重要空白。作者指出,现有研究相对忽视了不同层级政府(中央与地方)对国有企业的控制模式差异如何塑造其创新动机、资源获取和创新能力。基于代理理论(Agency Theory)和制度理论(Institutional Theory),本研究提出一个关键论点:国家资本主义内部存在“多样性”,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作为最终控制股东,其目标函数、资源禀赋和面临的制度逻辑存在系统性差异,这导致其控制的国有企业(即中央国企与地方国企)在创新表现上可能截然不同。此外,私人企业在市场竞争环境下的创新逻辑也与之形成对比。

因此,本研究的具体目标包括: 1. 识别并区分中国上市公司的最终控制股东类型:中央政府、地方政府和私人股东。 2. 检验不同最终控制权类型对企业创新绩效(包括专利数量和质量)的差异化影响。 3. 探究环境、社会和治理(Environmental, Social, and Governance, ESG)实践、经济政策不确定性(Economic Policy Uncertainty, EPU)和腐败水平这三个情境因素,如何调节(Moderating Effect)上述“所有权-创新”关系。 4. 进一步分析这种所有权-创新关系在制造业与非制造业、高经济发展水平地区与低经济发展水平地区之间是否存在异质性。

三、 研究设计与详细流程

本研究是一项基于大样本面板数据的实证研究,其工作流程严谨而系统,可分为以下几个主要步骤:

步骤一:理论框架构建与假设提出 研究首先构建了理论分析框架。基于中国“政治集权、经济分权”的制度背景,作者分析了三类企业的创新逻辑: * 中央国企:作为“国家队”和国家政策工具,服务于国家战略(如自主创新),享有垄断地位、优惠政策和丰富资源,对失败容忍度高,更可能从事探索性(Exploratory)创新。 * 地方国企:更受市场驱动,服务于地方经济发展和财政目标,创新动机相对较弱,资源获取能力不如中央国企,但比私人企业更能容忍风险。 * 私人企业:为在市场竞争中生存而创新,动机强烈,对本地市场信息敏感,擅长应用型创新,但对失败(尤其是探索性创新)的容忍度较低。 基于此,研究提出了关于三类企业创新绩效对比的三大核心假设(H1a, H1b, H1c)。随后,进一步分析了ESG实践、EPU和腐败三种情境因素如何通过影响企业的动机、资源和风险承担能力,来调节所有权与创新的关系,并据此提出了九个子假设(H2a-H4c)。

步骤二:数据收集与样本构建 研究数据来源于多个权威数据库,时间跨度为2007年至2015年。 1. 初始样本:选取上海和深圳证券交易所所有A股上市公司。 2. 样本筛选:剔除了:(1) 被特殊处理(ST)和特别转让(PT)的公司;(2) 金融类公司;(3) 最终控制股东持股比例低于20%的公司;(4) 关键变量数据缺失的公司。 3. 关键变量数据来源: * 最终控制权与财务数据:来自中国研究数据服务平台(CSMAR)数据库及公司年报。 * 创新绩效数据: * 专利数量(Patent):从中国国家知识产权局(SIPO)手动收集每家公司在各年份获得的专利授权数量。 * 专利质量(Citation):从中国研究数据服务平台获取专利在未来被引用的次数。 * 调节变量数据: * ESG得分:来自中证指数有限公司发布的ESG评级指数(1-9分)。 * 经济政策不确定性指数(EPU):采用Baker等人(2016)构建的中国EPU指数。 * 腐败感知指数(CPI):采用透明国际(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发布的指数,分值越高表示廉洁程度越高。 4. 最终样本:包含2629家上市公司,共15,436个公司-年度观测值,覆盖了中国当时约92.6%的上市公司。

步骤三:变量定义与模型设定 1. 因变量(创新绩效): * 专利数量:采用公司当年获得专利授权数的自然对数(lnPatent_t)衡量。 * 专利质量:采用公司当年获得专利在未来被引用次数的自然对数(lnCitation_t)衡量。为捕捉解释变量的滞后效应,研究还使用了t年至t+3年的累计专利数和累计被引次数。 2. 核心自变量(最终控制权类型): * 遵循La Porta等人(1999)的方法,追溯并识别持股不低于20%投票权的最终控制股东(Ultimate Controlling Shareholder)。据此定义了三个虚拟变量: * Dcentral:若最终控制股东为中央政府(通过国务院国资委或财政部控制),则为1,否则为0。 * Dlocal:若最终控制股东为地方政府(通过地方国资委或其他地方政府单位控制),则为1,否则为0。 * Dprivate:若最终控制股东为私人实体,则为1,否则为0。 3. 调节变量:ESG得分、ln(EPU)、CPI指数。 4. 控制变量:研发强度(R&D/总资产)、公司规模(营业收入对数)、资产负债率、资产收益率(ROA)、时间趋势、行业固定效应。 5. 计量模型: * 主效应模型:采用面板Tobit模型(因变量左截断于0)估计所有权对创新的影响。 * 调节效应模型:在模型中引入所有权变量与调节变量的交互项,检验调节作用。 * 内生性处理:为缓解样本选择偏差等内生性问题,研究采用了两种方法: * 处理效应模型:使用Heckman两阶段法。第一阶段用Probit模型估计公司成为中央或地方国企的概率,工具变量为产品市场竞争度(赫芬达尔指数)和省份国企比例(省级SOE环境)。第二阶段将逆米尔斯比率纳入创新方程。 * 倾向得分匹配:为中央国企、地方国企和私人企业寻找特征最相似的对照组公司进行匹配,然后在匹配样本上重新估计。

步骤四:异质性分析与稳健性检验 1. 子样本分析:将全样本按行业(制造业 vs. 非制造业)和地区(高经济发展水平 vs. 低经济发展水平)进行分组回归,检验核心结论在不同情境下的稳健性。 2. 稳健性检验:除了上述内生性处理,还通过使用不同时间窗口的专利数据(t, t+1, t+2, t+3, t~t+3)来确保结果的可靠性。

四、 主要研究结果

结果一:不同所有权类型企业的创新绩效存在系统性差异。 * 中央国企表现最佳:在所有情境下,中央国企(Dcentral)的系数在专利数量和质量方程中均显著为正。这意味着,无论是专利产出数量还是影响力(质量),中央国企都显著优于地方国企和私人企业。这支持了假设H1a。描述性统计也显示,中央国企的平均专利数和被引数远高于其他两类企业。 * 地方国企与私人企业的对比呈现“数量-质量”权衡: * 专利数量:地方国企(Dlocal)的系数在多数专利数量方程中显著为负(相对于私人企业基准组)。这表明,在专利产出数量上,私人企业优于地方国企。这支持了假设H1b。 * 专利质量:地方国企的系数在专利质量方程中显著为正。这表明,在专利影响力(质量)上,地方国企优于私人企业。这支持了假设H1c。 * 解释:这一结果验证了理论分析。中央国企凭借国家战略支持、丰富资源和风险容忍度,在探索性和应用性创新上均占优。私人企业出于市场竞争压力,更倾向于从事能快速产出、风险相对较低的应用型创新,故专利数量多。地方国企虽创新动机弱于私人企业,资源不如中央国企,但其固有的风险缓冲能力(如政府支持)使其更愿意从事一些周期较长、不确定性较高的研究,从而在专利质量上有所体现。

结果二:情境因素的调节作用显著。 * ESG实践的调节作用:更高的ESG参与度强化了所有权对创新的影响。对于中央国企,ESG活动与其创新绩效的正向关系最强;对于私人企业,ESG活动主要增强了其专利数量优势;对于地方国企,ESG活动则主要增强了其专利质量优势。这支持了假设H2a-H2c,并倾向于支持“利益相关者价值最大化”观点,即ESG活动通过改善与各方关系、获取外部资源促进了创新。 * 经济政策不确定性(EPU)的调节作用:更高的EPU强化了所有权对创新的影响。在高不确定性时期,中央国企的创新优势更加凸显;私人企业为保持市场份额,其专利数量优势也更明显;而地方国企的专利质量优势同样被加强。这支持了假设H3a-H3c。结果表明,在不确定性高时,拥有政府背景和资源支持的国有企业(尤其是中央国企)扮演了“自动稳定器”角色,并更有能力持续创新。 * 腐败水平的调节作用:更低的腐败水平(更高的CPI指数)强化了所有权对创新的正向影响。反腐败力度的加强,削弱了腐败可能带来的“寻租”激励,使得企业更专注于通过真实创新来竞争。这尤其有利于受腐败“征用”威胁更大的私人企业(专利数量优势增强),也使得更易发生腐败的中央国企的创新优势更为纯粹和显著。这支持了假设H4a-H4c。

结果三:异质性分析揭示了更丰富的图景。 * 行业差异:私人企业在专利数量上优于地方国企的现象,在非制造业和高经济发展地区更为明显。而地方国企在专利质量上优于私人企业的现象,则主要集中在制造业和高经济发展地区。 * 地区差异:在低经济发展水平地区,地方国企和私人企业在创新绩效上无显著差异。这可能是因为这些地区市场机制和资源条件均有限,削弱了不同类型企业的相对优势。

结果四:内生性处理与稳健性检验证实了结论的可靠性。 使用处理效应模型和倾向得分匹配方法后,上述关于中央国企创新表现最优、以及地方国企与私人企业在“数量-质量”上存在差异的核心结论依然稳健成立。

五、 研究结论与价值

本研究得出核心结论:在中国背景下,国家资本主义的多样性深刻影响着企业创新。不能将国有企业视为铁板一块,中央国企、地方国企和私人企业在创新绩效上存在显著且系统的差异。中央国企凭借其国家战略使命、垄断地位和资源优势,在创新(尤其是探索性创新)上表现最为突出。私人企业在市场压力下,擅长产出大量应用型专利。地方国企则处于中间位置,在专利质量上优于私人企业,但在数量上不及。

学术价值: 1. 理论贡献:将制度理论和代理理论应用于分析不同层级政府所有权的影响,深化了对“国家资本主义”异质性的理解,为新兴经济体的企业创新研究提供了更精细的理论视角。 2. 方法论贡献:强调并应用了“最终控制权”概念来识别真实的所有者,有效应对了中国公司普遍存在的金字塔股权结构和第二类代理问题,提高了研究的准确性。 3. 情境化贡献:系统考察了ESG、EPU和腐败三个重要制度与环境因素对“所有权-创新”关系的调节作用,揭示了国家所有权影响创新的边界条件与作用机制。

政策与实践价值: 1. 对政策制定者的启示:研究结果表明,在制定国家创新战略时,应区别对待中央国企和地方国企。对于旨在突破关键核心技术的“探索性创新”,应继续发挥中央国企的“国家队”作用。对于更贴近市场的“应用性创新”,应鼓励私人企业和地方国企的竞争与合作。反腐败和提升ESG水平有助于优化创新生态系统。 2. 对企业管理者的启示:企业需认清自身所有权结构带来的创新优势与约束。中央国企应利用其风险承担能力聚焦长期突破;地方国企可寻求在特定领域进行高质量创新;私人企业则应发挥其市场敏捷性,快速迭代。 3. 对投资者的启示:在评估企业创新能力和长期价值时,需穿透股权结构识别最终控制人类型,并将其与行业、地区特征以及宏观政策环境结合分析。

六、 研究亮点

  1. 视角新颖:首次从“国家资本主义多样性”视角,系统区分并实证检验了中央与地方政府所有权对企业创新的差异化影响,突破了将国有企业视为同质群体的传统研究范式。
  2. 创新度量全面:同时使用专利数量和质量作为创新绩效的代理变量,揭示了不同所有权企业在“创新数量”与“创新质量”上的权衡与侧重,呼应了探索性创新与利用性创新的理论区分。
  3. 机制分析深入:不仅检验了主效应,还深入探讨了ESG、经济政策不确定性和腐败三个重要宏观微观情境因素的调节作用,构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所有权-情境-创新”分析框架。
  4. 研究设计严谨:基于大规模面板数据,采用了面板Tobit模型以处理截断数据,并运用处理效应模型和倾向得分匹配等方法有效应对潜在的内生性问题,增强了结论的可信度。
  5. 现实意义重大:研究结论为中国及其他新兴经济体在深化国企改革、建设创新型国家过程中,如何分类施策、精准发力提供了重要的实证依据和决策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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