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身份理论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学术报告

本文《the past, present, and future of an identity theory》发表于美国社会学协会主办的学术期刊 *Social Psychology Quarterly*（《社会心理学季刊》）2000年12月第63卷第4期，是一篇“社会学社会心理学千年特刊”中的文章。作者是两位在社会心理学领域，特别是身份理论研究方面有深厚造诣的学者：来自印第安纳大学的Sheldon Stryker和来自华盛顿州立大学的Peter J. Burke。本文并非报告一项单一的原创性实证研究，而是一篇理论性的综述与整合文章，旨在回顾、梳理并整合身份理论（Identity Theory）自提出以来发展出的两大分支脉络，阐明其内在联系，并展望未来的研究方向和面临的挑战。

论文主题与核心论点 本文的核心主题是身份理论的发展与整合。文章指出，在“身份”研究的大范畴下，源自米德（G. H. Mead）符号互动论传统、并以“结构符号互动主义”为纲领的身份理论，逐渐演化出两个侧重点不同但又紧密关联的研究方向。本文的主要论点在于：这两个研究方向——一个侧重于社会结构对自我结构的影响，另一个侧重于自我验证（self-verification）的内部过程——并非相互独立，而是互为背景、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理解“自我”与“社会”关系的更完整框架。论文的目标是明确阐述这两个分支的理论内核、研究成果，并系统性地论证它们如何相互关联与补充，从而为身份理论的未来发展奠定更坚实的整合基础，并将其应用于更广泛的社会心理学议题。

主要观点一：身份理论的两大分支：社会结构取向与内部过程取向 本文首先清晰地勾勒出身份理论内部的两大传统。 1. 社会结构取向：这一分支以Stryker及其同事的工作为代表。其理论根源在于将米德的“社会塑造自我，自我塑造社会行为”的框架具体化和可操作化。它关注的核心问题是：在复杂的社会结构中，个体如何做出符合特定角色期待的行为选择？为此，该分支提出了几个关键概念： * 身份：被定义为内化了的、与个体在社会关系网络中所占据的“位置”及所扮演的“角色”相关的意义与期望。个体拥有多重身份，对应其多重社会关系。 * 身份凸显性：定义为一种身份在各种情境中被“调用”的可能性。它是一个认知图式（cognitive schema），影响着个体如何定义情境和对行为线索的敏感度。身份凸显性越高，个体越有可能做出符合该身份期待的行为。 * 承诺：指个体因其拥有某种身份而与他人建立的社会关系的紧密程度。承诺衡量的是如果放弃该身份，个体将失去有意义的社会关系所付出的代价。该理论的核心命题是：承诺影响身份凸显性，身份凸显性进而影响角色选择行为。例如，对宗教社区的承诺越强，宗教身份的凸显性越高，个体投入宗教活动的时间和可能性就越大。一系列实证研究（如Stryker & Serpe, 1982; Callero, 1985; Serpe, 1987）支持了这一命题链条，证明了社会结构（通过承诺体现）对自我结构（身份凸显性）及行为的塑造作用。

1. 内部过程取向：这一分支以Burke及其同事的工作为代表。它更聚焦于身份在具体情境中运作的内部心理机制，核心问题是：身份究竟如何产生并引导符合身份的行为？其理论模型是一个基于知觉控制论（perceptual control theory）的自我验证模型。
   • 身份标准：指个体持有的、用以定义其特定角色身份的一套（文化赋予的）意义。
   • 情境感知：个体在特定情境中感知到的、与身份标准维度相关的自我意义。
   • 比较器：一个将感知到的情境意义与身份标准进行比较的心理机制。
   • 行为输出：行为是感知与标准之间差异的函数。当感知与标准不一致（出现自我验证失败）时，个体会产生行为（或情绪反应），旨在改变情境，从而使感知到的自我意义与身份标准重新匹配。这个过程就是自我验证。例如，Burke和Reitzes（1981）的研究表明，只有当行为的“意义”（如“学术责任感”）与身份的“意义”维度相契合时，身份才能有效预测行为。后续研究还将情绪（如不匹配导致负面情绪，匹配导致正面情绪）和资源控制纳入了该模型，使其更具解释力。

主要观点二：两大分支的互补与整合：社会结构与自我过程的辩证关系 本文最核心的贡献在于，它不仅分别阐述了两大分支，更深入论证了它们之间内在的、辩证的互补关系。两者在“身份是多重的”、“身份与行为通过意义相连”等基本假设上一致，并最终交汇于“通过互动表达身份的行为”这一点。 1. 社会结构为自我验证设定背景与资源： * 承诺与网络密度：个体所处的社会网络结构（如关系连接的密集度）决定了其对特定身份的“承诺”水平。高承诺不仅提高了该身份的凸显性，也意味着个体在互动中拥有更多资源和支持来成功进行自我验证。Burke和Reitzes（1991）发现，承诺更强的身份，其意义对行为的预测力也更强，因为个体更努力地去验证和维持该身份。 * 多重身份与资源竞争：社会结构将个体置于多重角色关系中，这意味着多重身份可能并存、竞争或冲突。当这些身份所要求的资源、意义或时间发生冲突时，会影响自我验证过程的顺利与否。例如，高承诺且高凸显的身份更容易在竞争中胜出，成为主导性的验证目标；而若多个重要身份发生严重冲突，则可能导致压力并阻碍有效的自我验证行为。 * 结构位置与资源获取：个体在社会结构中的位置决定了其可用于构建和维持身份的资源（如经济资本、教育水平）。Tsushima和Burke（1999）的研究表明，资源较少的母亲可能较难形成高阶的、原则性的身份标准，从而在育儿实践中面临更多挑战，影响自我效能感。

1. 自我验证过程创造与维持社会结构：
   • 身份理论不仅是关于社会结构如何影响自我的理论，也是关于自我如何影响社会结构的理论。成功的互动和自我验证能够强化社会联系。Burke和Stets（1999）的研究指出，当互动中的个体能够相互验证彼此的身份时，他们对彼此和关系的承诺会增强，甚至可能开始将自己视为一个新的“群体”，从而创造新的社会结构。
   • 反之，持续的自我验证失败则会削弱甚至破坏社会结构。例如，Cast和Burke（1999）的研究表明，夫妻间若长期无法验证对方的配偶身份，则离婚的可能性更高。这表明，微观层面持续不断的自我验证努力，是宏观社会关系网络得以形成、稳定或解体的重要机制。

主要观点三：身份理论的未来应用方向与核心挑战 在整合了两大分支的基础上，文章进一步展望了身份理论的应用潜力，并指出了未来研究必须面对的核心挑战。 1. 潜在应用方向： * 多重身份概念的深化应用：与传统的“角色冲突”模型不同，身份理论的多重身份视角允许分析身份之间更复杂的相互强化、独立或冲突关系。文章以社会运动研究为例，提出可以利用这一视角解释为何运动成员的参与程度（如贡献时间、金钱、承担风险）存在差异，这取决于其运动身份与其他社会身份（如家庭身份、职业身份）之间的承诺与凸显性如何交织与竞争。 * 与期望状态理论（Expectation States Theory）的对话：身份理论可以丰富期望状态理论。在群体任务情境中，成员对“技能”、“绩效”等资源的重视，可被视为这些资源有助于其自我验证。因此，地位、尊重等符号，实际上是代表了可用于成功完成任务（从而完成自我验证）的潜在资源。通过操控符号和资源来达成目标，正是身份的重要功能。这种整合有助于理解地位等级如何形成并影响群体过程。

1. 面临的核心挑战：
   • 研究多重身份交互效应的方法论挑战：如何在实际研究中同时处理多个相关身份及其相互作用是一个巨大难题。需要发展新的方法，例如，扩展Burke和Reitzes（1981）基于“共享意义”连接身份与行为的技术，来探索多个身份之间的意义关联。
   • 发展非自我报告的身份测量方法：鉴于身份和身份凸显性被视为认知图式，可以借鉴认知社会心理学的启动（priming）程序和反应时测量技术，通过测量个体对身份相关线索的识别速度和准确性，来间接测量身份的存在和凸显性，从而避免自我报告法的局限。
   • 区分不同的身份基础及其后果：需要更清晰地区分基于角色的身份、基于类别的身份（如种族、性别）和基于个人的身份，并探讨它们与不同心理结果（如自尊、自我效能感、真实感）的独特关联。
   • 深化对情绪的理解与整合：需要更精细地将情绪整合进身份理论框架。例如，不同类型的身份标准（如“应然”标准与“理想”标准）在未能得到验证时，是否会引发不同类型的情绪（如焦虑 vs. 抑郁）？情绪爆发是否可能标志着之前未被识别的、高度凸显的身份？情绪如何影响承诺、凸显性和压力缓冲？整合来自情感控制理论（Affect Control Theory）等不同视角的情绪研究，将极大深化对自我过程的理解。

论文的意义与价值 本文具有重要的理论综述、整合与导向价值。首先，它系统性地回顾和厘清了身份理论近四十年的发展脉络，为研究者提供了一份清晰的“理论地图”。其次，它创造性地论证了身份理论内部两大分支并非割裂，而是构成了一个理解“自我”与“社会”互动循环的完整辩证模型：社会结构通过承诺塑造了自我的结构与资源获取途径，从而设定了自我验证过程的可能性和方向；反过来，无数个体在具体互动中持续不断的自我验证努力，又再生产、修改或瓦解着具体的社会关系结构。这一整合框架极大地增强了身份理论的解释力和理论深度。最后，文章提出的未来应用方向和具体研究挑战，为身份理论在新千年的发展指明了富有潜力的路径，鼓励研究者将这一理论工具应用于更广泛的实证领域，并通过方法创新深化其核心概念。总体而言，这篇论文不仅是身份理论发展的一个阶段性总结，更是推动该理论迈向更成熟、更综合形态的重要理论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