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档是一篇发表于《Journal of Politeness Research》2021年第17卷第1期的原创性研究论文，题为“’Politeness markers’ revisited – a contrastive pragmatic perspective”。作者为Dániel Z. Kádár（大连外国语大学、匈牙利科学院匈牙利语言学研究所）和Juliane House（汉堡大学）。
学术背景与研究目标 本研究隶属于语用学领域，特别是（不）礼貌研究和对比语用学。长期以来，学界对于“礼貌标记语”（‘politeness marker’）这一概念及其与礼貌本身的关联存在争论。一方面，以Brown和Levinson（1987）为代表的经典理论将语言形式视为礼貌“策略”的子集，暗示其重要性次之；另一方面，以Fraser、Eelen、Watts等为代表的学者认为语言形式与（不）礼貌之间至多是松散、约定俗成的关系，甚至没有必然联系。然而，“礼貌标记语”这一术语在语言社会化、语言教学等应用领域以及许多语料库驱动的量化研究中被广泛使用。Schlund（2014）曾试图调和此争议并提出了一个分析模型，但其研究缺乏充分的实证数据支撑。
为填补这一知识空白，并作为“礼貌研究新方法”特刊的供稿，本研究旨在从一个新颖的、基于语料库和自下而上的对比语用学视角，重新审视“礼貌标记语”的概念。研究团队提出了“仪式框架指示表达式”（Ritual Frame Indicating Expressions，简称RFIEs）这一新模型来重新概念化“礼貌标记语”。其核心论点是：在不同语言文化中，“礼貌标记语”与礼貌本身的关系强度存在显著差异。在有些语言文化（如中文）中，这种默认关系很强，而在另一些语言文化（如英语）中则较弱。因此，任何未采取对比语用视角、便断言形式与礼貌存在确定关系或完全否定此关系的理论，都可能存在问题，因为这种关系受制于显著的语言文化变异。通过对比研究RFIEs，可以更准确地确定语言形式与言语行为（进而间接与礼貌）之间的关系。
具体研究目标包括：1） 提出并应用基于语料库、自下而上的RFIE分析框架；2） 以英语和汉语为案例，对比研究与“请求”和“道歉”言语行为相关的、由简单到复杂的RFIE群组；3） 验证上述关于语言文化差异的核心假设，并探讨其对礼貌理论的启示。
研究流程详述 本研究采用定性与定量相结合的对比语用学方法，具体流程如下：
第一步：理论重构与研究对象界定 首先，作者将传统意义上的“礼貌标记语”重新定义为“仪式框架指示表达式”（RFIEs）。RFIEs不一定是礼貌的，其核心功能是标示“标准情境”及更高层次的“仪式框架”。标准情境指参与者角色、权利与义务相对明确固定的互动场合（如机构性交流、家庭仪式、服务场合等）。仪式框架则源自人类学，指一种行为规则明确的互动“空间”，在此框架内，个体互动参与感降低，更强调对共同体权利与义务的遵循。RFIEs通过语言（尤其是特定表达式）来虚拟地指示这种框架。
第二步：确定对比的RFIE群组 研究聚焦于与“请求”和“道歉”言语行为相关的RFIE群组。通过咨询以英语和汉语为母语的语言学专家小组（每组5人，背景相似），确定了各自语言中三个最具代表性、频率依次递减的表达式，构成可比群组： 1. 英语“请求”群组：please; would/could you please; if you please。 2. 汉语“请求”群组：请 (qing); 烦请 (fanqing); 敬请 (jingqing)。 3. 英语“道歉”群组：sorry; I am/I’m sorry; I am very/so sorry。 4. 汉语“道歉”群组：对不起 (duibuqi); 对不起 + 宾语; 强化语 + 对不起 + 宾语。
第三步：语料收集与样本选取 研究使用可比的大型语料库：英语使用英国国家语料库（BNC），汉语使用现代汉语通用平衡语料库（MCGBC）和平衡汉语语料库（BCC）的组合，以确保数据规模与全面性相当。由于多词RFIEs的出现频率低于单词RFIE，研究为每个RFIE收集了至少50个有效用例构成样本宇宙。无效用例（如元语言提及）被排除并替换。
第四步：数据分析模型应用 研究采用一个可复制的分析模型，包含两个层面。第一层面是语用语言学分析： 1. 识别标准情境：对每个RFIE的50个样本进行定性分析，识别其指示的“标准情境”。为确保可管理性和显著性，设定了一个经验阈值：某个标准情境需在50个样本中出现至少4次（≥8%），才被视为该RFIE的常规指示情境。常见的标准情境包括“权力显著的机构情境”、“权力不显著的机构情境”、“服务接触”、“陌生人间请求”、“私下批评”、“家庭仪式”、“公共公告/演讲”等。 2. 分析参与框架：同时，分析每个RFIE用例发生的人际场景，分为三类：“双边”（私密无旁听者）、“多方”（有旁听者或公共环境如职场）、“公共”（面向广大受众）。 3. 量化与对比：统计每个RFIE在不同标准情境和人际场景中的分布。特别关注其“言语行为负载度”，即用于执行核心言语行为（请求/道歉）的用例比例，并标明用于非核心、辅助功能（如引起注意、表达讽刺等）的用例数（在结果表格中以下划线和括号标注）。随后，对英汉对应的RFIE群组进行对比分析，考察它们在言语行为负载度、人际场景分布及礼貌涵义上的异同。
第二层面是社会文化解释（本文未深入展开），旨在从历史、文化角度解释第一层面发现的语用模式差异。
主要研究结果 本研究按照上述流程，对四个RFIE群组进行了详细分析，主要结果如下：
1. 英语与汉语“请求”RFIE群组对比结果： * 英语群组：言语行为负载度较低，辅助功能常见。 * please：均匀分布于“权力显著/不显著的机构情境”和“服务接触”中。在“服务接触”中尤为典型，但在其他情境中常作“引起注意”的辅助语。 * could you please：是本群组中最具敬意的形式，完全用于执行请求，无一例辅助功能。其最常指示的情境是“陌生人间请求”，且在“双边”场景中最常见。 * if you please：常用于“权力显著/不显著的机构情境”以加强请求，使其接近命令。但在“私下批评”情境中，它完全用于表达讽刺或恼怒，而非执行请求。 * 汉语群组：言语行为负载度高，形式更正式、更具仪式性，默认具有敬意。 * 请：均匀分布于“权力显著/不显著的机构情境”和“家庭仪式”中，不用于“服务接触”（与英语please关键区别），且总是用于执行请求，无辅助功能。在“公共”场景中使用比例较高。 * 烦请和敬请：书面语色彩强，更正式。烦请高频用于“公共公告和演讲”；敬请则高频用于“服务接触”中的书面请求（如公司致客户）。二者均严格用于执行请求，且显著高频出现在“公共”人际场景中，表现出高度的庄重性和敬意。 * 对比结论：汉语“请求”RFIE群组（包括单词“请”）具有更强的“言语行为负载度”，且默认与庄重、敬意的礼貌风格相关，这与它们起源于古典汉语的敬语有关。而英语群组中，只有could you please具有类似的高负载度，整个群组与礼貌的关系不确定，形式选择更多取决于语用意图。
2. 英语与汉语“道歉”RFIE群组对比结果： * 英语群组：言语行为负载度模糊，辅助功能普遍。 * sorry和I am sorry：大量用于“权力显著/不显著的机构情境”，但其中许多是作为“免责声明”或“开启评论”的辅助语，而非真诚道歉。特别是“开启评论”情境中，它们完全用于引入批评性或讽刺性言论。 * I am very/so sorry：是此群组中唯一始终用于执行道歉言语行为的表达式，与道歉有明确关联。 * 汉语群组：言语行为负载度高，形式庄重。 * 对不起及其变体：最常指示“家庭仪式”情境，在“多方”和“公共”场景中常见，反映了汉语文化中对公开、仪式性道歉的重视。所有变体均严格用于执行道歉，无一例辅助功能。带宾语和强化语的变体进一步增强了庄重性和敬意。 * 对比结论：汉语“道歉”RFIE群组具有极高的“言语行为负载度”，且与庄重的公开道歉场景紧密相连。而英语群组中，仅I am very/so sorry具有明确的道歉功能，其他形式与道歉的关系模糊，常作他用。
研究结论与价值 本研究的主要结论是：通过对比语用学视角和基于语料库的RFIE模型分析，证实了在不同语言文化中，传统所谓的“礼貌标记语”与言语行为及礼貌本身的默认关系存在本质性差异。在汉语中，所研究的RFIEs具有很高的“言语行为负载度”，且因其历史来源（敬语）和惯常用法（多用于庄重、公开场景）而默认带有敬意。相反，在英语中，除个别多词表达式外，相应的RFIEs与核心言语行为的关系松散，常承载多种辅助功能，其与礼貌的关系难以一概而论。
这项研究的科学价值在于： 1. 理论贡献：提出了“仪式框架指示表达式”（RFIEs）这一创新概念和分析框架，将“礼貌标记语”的研究置于更坚实的语用学基础之上，强调了其指示社会互动框架的本质功能。 2. 方法论创新：提供了一套基于语料库、自下而上、可复制的对比语用学分析流程，为系统研究语言形式、言语行为和礼貌之间的关系提供了实证工具。 3. 核心观点：强有力地论证了对比语用视角对于礼貌理论构建的不可或缺性。任何忽视语言文化变异、试图对形式与礼貌关系做普适性论断（无论是肯定还是否定）的理论，都可能失之偏颇。研究特别指出，基于西方语言文化得出的“形式与礼貌关系弱”的结论，并不适用于汉语这类语言文化。
研究亮点 1. 重要发现：清晰揭示了在请求和道歉领域，英汉RFIEs在“言语行为负载度”和默认礼貌属性上的系统性差异，为语言文化相对论提供了坚实证据。 2. 方法新颖性：结合了自下而上的语料库分析、标准情境识别、人际场景分类以及言语行为负载度量化，形成了系统、细致的分析模型。 3. 研究对象特殊性：聚焦于从简单到复杂的RFIE群组进行对比，而非孤立研究单个表达式，更能反映语言系统内的变异和规律。 4. 理论整合：成功地将人类学的“仪式框架”概念与语用学的礼貌研究相结合，为理解语言形式的社交功能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
其他有价值内容 研究指出，未来可拓展的方向包括：将RFIE框架应用于其他“态度类”言语行为（如邀请、感谢等）；在本文语用语言学发现的基础上，进行社会语用学或历史语用学的深入研究，例如探究RFIEs在跨文化服务接触中可能引发的误解，或考察其历时演变如何影响当前的语用模式。这些都为后续研究开辟了富有潜力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