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研究由Riva Tukachinsky独立完成,作者单位为查普曼大学(Chapman University)传播学院。该论文于2011年发表在《美国媒体心理学杂志》(American Journal of Media Psychology)第3卷第1/2期,页码为73至94页。本研究旨在重新概念化准社会关系(Parasocial Relationships, PSR),指出传统的单一维度PSR量表无法区分的不同类型的准社会纽带,并据此开发与验证了一套全新的多维准社会关系量表,以分别测量准友谊(Para-Friendships, PSF)和准浪漫爱情(Para-Romantic Love, PSL)。
准社会关系这一概念,源于Horton和Wohl在1956年的开创性研究,指的是受众与媒体人物之间形成的想象性人际关系。长期以来,该领域的研究主要将PSR视为一种类似于友谊的、同质化的情感联结,并普遍使用Rubin等人于1985年开发的准社会互动量表(PSI量表)进行测量。然而,Tukachinsky指出,这种单一维度的测量方式存在明显的概念局限,它仅能衡量PSR的强度,却无法揭示PSR的内在性质或类型差异。
基于现实社会关系具有多样性(如友谊、爱情等)的理论前提,本研究主张,准社会关系同样应当被视为一个包含多种类型关系的广义概念。现实生活中的友谊通常建立在信任、理解、支持与自我表露之上,而不包含性或浪漫元素;而浪漫爱情则以性吸引和强烈的情绪渴望为核心特征。据此,本研究假设,受众与媒体人物之间也相应地存在着“准友谊”和“准浪漫爱情”这两种性质截然不同的准社会关系。为了验证这一理论构想,本研究的主要目的是开发并检验一个能够有效区分并测量准友谊(PSF)与准浪漫爱情(PSL)的多重准社会关系量表,并通过一系列实证研究验证其信度与效度。
本研究通过三项子研究,逐步完成了新量表的构建、结构验证与效标关联效度检验。
研究一:量表构建与探索性因子分析
作为研究的起点,研究者首先开展了一项定性预研究。七名大学生被要求撰写短文,详细描述他们与自选媒体人物的准社会关系。通过对这些文本进行主题分析,研究者提炼出“友谊感”、“沟通”、“身体吸引”等重复出现的主题,这些主题与现实生活中测量友谊和爱情的既有量表条目高度吻合,从而确保了新量表的内容效度。
随后,研究者初步构建了一个包含24个条目的多重PSR量表,这些条目改编自现存的测量人际吸引、亲密感、信任和浪漫爱情的量表。在研究一的正式量化阶段,研究者招募了90名大学生作为被试,并要求每名被试选择两个媒体人物:一个让他们有“朋友感”的人物和一个令其“爱慕”的人物。被试需针对这两个人物分别填写新编的多重PSR量表和经典的PSI量表。通过探索性因子分析(EFA),最终析出一个清晰的四因子结构:两个维度对应准友谊(沟通与支持/陪伴),两个维度对应准浪漫爱情(身体吸引与情感反应),且没有出现跨因子载荷的项目,初步证明了量表的结构效度。构念效度分析显示,被试对所“爱慕”的人物报告的PSL水平显著高于对“朋友”人物的PSL水平,符合理论预期。
研究二:验证性因子分析
为验证研究一所得因子结构的稳定性,研究二采用了验证性因子分析(CFA)的方法。该阶段另外招募了93名本科生参与在线调查。不同于研究一要求被试选择两种不同类型的媒体人物,研究二仅要求被试选择一位自己喜欢、有情感纽带或受其吸引的媒体人物。被试针对该单一人物完成PSL、PSF及PSR问卷。通过使用Amos 16.0软件构建并检验了一个高阶模型,其中身体吸引和情感反应两个子量表载荷在PSL二阶因子上,沟通和支持/陪伴两个子量表载荷在PSF二阶因子上。CFA结果显示,所有条目在其所属因子上的载荷均较高(介于0.67至0.99间)且显著。通过模型比较,四因子模型的拟合度显著优于将其合并为双因子的替代模型,从而有力地验证了PSL和PSF作为两个独立构念存在的合理性。
研究三:效标关联效度检验
研究三采用准实验设计,旨在检验新量表能否依据理论预测的方式区分不同类型的准社会关系。以64名大学生为被试,随机分配他们观看并对五位高知名度媒体名人(如Angelina Jolie, Brad Pitt等)的图片做出反应。研究的核心逻辑是:如果PSF和PSL量表确实测量了不同的构念,那么基于吸引力法则,异性恋观众应对同性别名人产生更强的PSF(基于相似性),而对异性别名人产生更强的PSL(基于性吸引)。研究结果完全验证了这一假设。数据显示,被试对于同性别媒体人物的PSF(尤其是沟通维度)显著高于异性别人物;相反,其对于异性别媒体人物的PSL(身体与情感两个维度均)显著高于同性别人物。作为对比,传统的PSI量表未能显示出任何显著差异,这强有力地证明了新量表具有更优的效标效度及区分能力。
综合三项研究,本研究取得了如下核心结果: 1. PSR的多维性结构确立:通过EFA和CFA的交叉验证,证实了准社会关系不是一个单一构念,而是至少包含了准友谊(PSF)和准浪漫爱情(PSL)两种在性质上截然不同的关系类型。PSF进一步由“沟通”与“支持/陪伴”两个维度构成,PSL则由“身体吸引”与“情感反应”两个维度构成。这表明,个体对媒体人物的“喜欢”与“爱慕”是两种可区分的心理过程。 2. 新量表具有优异的心理测量学属性:在各个研究中,四个子量表均表现出良好的内部一致性信度。同时,通过与经典PSI量表的关联及其对不同类型人物的区分能力,新量表展示了良好的聚合效度、区分效度和效标关联效度。 3. 新量表优于传统单一维度量表:最关键的发现在于,传统的PSI量表无法区分被试与“朋友型”人物和“爱慕型”人物之间关系的差异,也无法区分对同性与异性别媒体人物的反应。而新开发的PSF和PSL量表则能敏感且准确地捕捉到这些理论上应存在的差异,证明标准PSR测量工具可能在解释力上存在不足。
本研究得出结论认为,准社会关系是一个复杂、多维度的现象,简单地将受众与媒体人物的关系等同于“准友谊”是片面的。通过开发并验证PSF和PSL量表,本研究为PSR理论提供了一个更为精细和准确的框架。
该研究的科学价值在于,它促进了PSR研究的理论深化。它挑战了传统的单维测量范式,为后续研究分辨不同类型PSR的前因(如不同人格特质、视听内容)和后果(如不同的满足感获取、媒体效应)提供了理论上和工具上的可能性。例如,不同类型PSR在生命周期中的表现差异可能解释过去研究中相矛盾的发现,而不同PSR可能中介着不同的媒体效应——准友谊可能更多地中介亲社会行为的学习,而准浪漫爱情则可能更多地影响个体的浪漫期望和性脚本的建构。
在应用价值方面,该量表为内容创作者和媒体效应研究者提供了一种更精准的分析工具,有助于理解媒体在受众社会化和情感生活中的多样化角色。特别是对于教育娱乐节目的效果评估,区分PSF和PSL可以帮助研究者更准确地定位角色建模对不同行为改变(如安全性行为倡导)的特定影响路径。
本研究的突出亮点在于其理论创新性。作者敏锐地捕捉到既有研究的关键缺陷,即将复杂的社会情感现象简化为一个连续统,并大胆地将现实社会关系的分类体系引入准社会互动领域,从而开辟了新的研究视野。其次,量表开发的严谨性是其另一大亮点。通过定性研究建立内容效度、采用多质多法逻辑进行构念验证、运用CFA进行结构复现,再到准实验设计的效标检验,三步研究层层递进,逻辑严密,为同类量表的开发提供了方法论范本。最后,研究的应用导向清晰,量表对于解释特定媒体效应(如浪漫关系期待养成)的潜在贡献,直接回应了媒体心理学领域的核心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