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сибирский филологический журнал》2015年第2期上刊登了由С. И. Буркова（新西伯利亚国立技术大学语言学系副教授，语文学副博士）撰写的研究论文《способы выражения именной множественности в русском жестовом языке》。该研究得到了俄罗斯基础研究基金会的资助（项目编号12-06-00231-а）。论文深入探讨了俄罗斯手语中名词性复数意义的表达方式，填补了该领域的研究空白。

研究背景与目标 手语是一种视觉-动觉模态的语言，信息通过手势、身体动作、面部表情等在三维空间中进行传递和接收。俄罗斯手语是俄罗斯联邦境内聋人及听力障碍者社群使用的主要交际工具。此前，关于俄语手语中名词复数表达的研究较为零散，仅有文献简要提及可通过重复（редупликация）、使用手势“很多”（много）和“不同”（разный）、数词、异干互补（супплетивизм）以及用双手执行单手手势等方式来表达复数概念。然而，这些表达方式是否构成系统性的语法范畴，以及它们如何具体区分不同类型的复数意义，尚未有专门、系统的研究。

因此，本研究旨在系统性地调查和分析俄罗斯手语中表达名词性复数（именная множественность）的形态和词汇手段。具体目标是识别并详细描述用于区分不同类型复数意义的方式，特别是考察其与有声语言（звуковые языки）中相应模式的类型学共性与个性。研究最终希望阐明，在俄语手语这样一个空间属性至关重要的语言中，复数意义的编码策略有何独特之处。

研究方法与流程 本研究采用基于语料库分析与问卷调查相结合的研究方法。

1. 语料来源与构建： 研究建立了一个约包含8万词次（словоупотреблений）的俄语手语文本语料库。这些文本来源于聋人手语使用者的视频记录，确保了语料的自然性与真实性。此外，研究者还通过设计问卷，采集了补充性的手语数据，以验证和扩展语料库的发现。
2. 分析工具与参照： 除了自建语料库，研究还参考了两部重要的词典资源：一是《Словарь русского жестового языка》（БаЗоев и др., 2009），即《俄罗斯手语词典》；二是国际性的多国手语视频词典SpreadtheSign。这些资源为验证手势的基本形式和意义提供了标准参照。
3. 数据分析流程： 研究者对收集到的语料进行了细致的定性分析。分析的重点在于识别和分类表达复数意义的手势变体，并厘清其与基础（词典）形式之间的关系。研究特别关注了以下结构变化：
   • 重复（Редупликация）： 包括简单重复（жест повторяется без изменения его параметров）和双手重复（двуручная редупликация）。双手重复又进一步分为同步双手重复（симультанная，双手同步执行手势）和交替双手重复（сукцессивная，双手交替执行手势）。
   • 手势参数修改（Модификация жеста）： 主要关注手势运动轨迹的修改，例如在水平面上做弧线运动（движение в горизонтальной плоскости по дуге）。
   • 词汇手段： 使用特定的量化手势（如“много”、“весь”）、数词，以及分类词结构（Классификаторные конструкции）。
   • 异干互补（Супплетивизм）： 少数手势具有完全不同的形式来表示单数和复数概念（如“ребенок / дети”）。
4. 分类框架： 研究采用了跨语言语言学中常见的复数意义分类框架，将名词性复数细分为四种类型进行考察：加性复数（аддитивная множественность）、集合复数（собирательная множественность）、联想复数（ассоциативная множественность）和分配复数（дистрибутивная множественность）。研究者逐一分析了俄语手语中表达这四种复数意义的具体手段及其使用条件。

主要研究结果 通过对语料的系统分析，研究详细揭示了俄语手语中表达不同类型名词性复数的策略及其规律。

第一，加性复数（标准复数）： 指由多个同质、可个体化的对象构成的集合。 * 形态手段： 主要使用重复。具体选择取决于基础手势的结构： * 简单重复： 适用于单手接触性手势（如“医生”、“药片”）和双手接触性手势（如“事实”、“书”），即手势重复时参数不变。 * 双手同步重复： 适用于单手非接触性手势（如“椅子”、“包”、“人”、“狗”）以及部分可简化为单手手势的双手手势（如“老鼠”）。值得注意的是，研究发现此前文献中“双手执行原单手手势表示双数”的说法并不完全准确，该形式也可表示两个以上的复数。 * 词汇手段： 复数意义可以仅通过词汇手段表达，而无需形态变化。包括使用量化手势“много”（多）、“весь”（全部），以及数词。 * 特殊结构： 使用带有CLF:МНОЖЕСТВО（分类词：集合）手形的分类词结构，通常用于表示生命体（人、动物等）的复数，且常与具体名词手势连用（如“医生”、“聋人”、“苍蝇”）。 * 异干互补： 存在极少数的异干互补对，如“ребенок / дети”（孩子/孩子们）。 * 语境隐含： 复数意义有时完全依赖语境，无显性标记。

第二，集合复数： 指将多个对象概念化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或集合。 * 形态手段： 核心手段是修改运动轨迹为弧线运动（движение по дуге）。这仅适用于非接触性手势，因为它们允许改变位置。例如，“дерево(m/arc)”表示“森林”，“куст(m/arc)”表示“灌木丛”，数词加此修改（如“три(m/arc)”）表示“三个人组成的集体”。 * 分析性结构： 对于接触性手势，无法直接修改运动，则采用“名词手势 + 指示手势INDX（做弧线运动）”的结构。如“ученый indx(m/arc)”表示“教授群体”。 * 词汇手段： 一些本身就表示集体概念的手势（如“коллектив”、“общество”）其基础形式就包含了弧线运动。

第三，联想复数： 指“X及其同类”，即只明确提及集合中的一个（焦点）成员，其余成员是与之相关联的类似对象。 * 表达方式： 主要通过词汇短语实现。结构为：“一个/几个表示具体对象的手势 + 手势‘разный’（不同/各种各样的）”。例如，“стол стул кровать разный”表示“家具”，“помидор разный”表示“蔬菜”，“автобус разный”表示“公共交通”。这种结构与有声语言中联想复数多用于有生名词不同，在收集的俄语手语语料中更常用于无生名词。 * 替代形式： 此类上位概念也常用手指字母拼写对应的俄语词（如“м-е-б-е-л-ь”）来表达。

第四，分配复数： 指分散在不同空间位置的多个对象的集合。 * 形态手段： 这是俄语手语中最规则、最专门化的复数表达方式。采用重复与空间位移相结合的策略： * 对于非接触性手势，采用“重复 + 每次重复时手势在水平弧线上发生位移”（редупликация со смещением жеста при каждом повторе в горизонтальной плоскости по дуге）。其中，双手手势多用简单重复（如“дом+(r/s:m/arc)”多个房子，“комната++(r/s:m/arc)”多个房间），单手手势多用双手交替重复（如“лужа+++(r/dbl/alt:m/arc)”多个水坑）。 * 对于接触性手势和某些动作轨迹较大的非接触性手势（如“гора”山），则使用纯粹的双手交替重复（«чистая» двуручная сукцессивная редупликация），因为其位置无法或难以改变（如“цветок++(r/dbl/alt)”多朵花）。 * 类型学联系： 研究者指出，名词性分配复数与动词性分配复数（表示多个类似但参与者不完全相同的情境）在俄语手语中使用相同的形态手段编码，这在与某些有声语言的比较中也得到了印证。

结论与价值 本研究系统性地揭示了俄语手语中名词性复数表达的复杂性和系统性。主要结论如下：

1. 复数意义的分化： 俄语手语拥有丰富的形态和词汇手段来区分加性、集合、联想和分配四种名词性复数意义，展现了与有声语言类似的语义区分能力。
2. 象似性驱动： 手语的视觉-空间本质深刻影响了其语法手段的选择。重复自然地与离散的多数概念相联系；平滑的弧线运动与非离散的集合概念相联系；重复结合空间位移则生动地编码了空间上分布的离散集合。这种形式与意义的高度象似性是其显著特点。
3. “数”范畴的语法地位： 研究者认为，在俄语手语中并不存在强制性的、系统的语法“数”范畴。因为上述任何一种复数意义的表达都不是强制性的（可选），且表达手段并非完全专门化（如重复还用于表达其他体意义）。这符合一些缺少强制性“数”范畴的有声语言的情况。
4. 准语法意义： 在四种复数意义中，分配复数的表达最为规则、手段最为专门化。研究者借用И. А. Мельчук的术语，将其视为一种“准语法意义”（квазиграммема）。这种意义抽象、结合范围广、有标准的表达手段，非常接近但尚未完全成为语法范畴。从语言演化的角度看，准语法意义可能是形成完整语法范畴的前一阶段。
5. 空间的核心作用： 该研究突出强调了空间在俄语手语语法中的核心作用。对于这种通过空间运动来传递信息的语言，规则且标准地编码对象在空间中的分布情况，既是其类型学特点，也具有认知上的逻辑必然性。

研究亮点 1. 开创性与系统性： 这是首篇专门、系统研究俄语手语中名词性复数表达策略的学术论文，填补了该语言具体语法研究的一项重要空白。 2. 精细的分类框架： 研究没有停留在“单数/复数”的简单二分，而是引入了跨语言研究中成熟的四种复数意义分类（加性、集合、联想、分配），使得分析更为精细和深刻。 3. 揭示了手语特性与类型学共性的交织： 研究清晰地展示了俄语手语复数表达如何既受其视觉-空间模态的根本性制约（如象似性、空间位移），又与有声语言共享深层的类型学模式（如复数意义的语义分化、分配意义编码的跨范畴一致性）。 4. 对“数”范畴理论的发展： 研究基于具体语料，对俄语手语中“数”的语法地位提出了审慎而有力的论断——不存在强制性的语法“数”范畴，但存在高度规则化的“准语法意义”，特别是分配复数。这为手语类型学和普通语言学关于语法范畴本质的讨论提供了宝贵的个案。 5. 详实的语料与方法： 研究基于大规模自然语料库和问卷调查，提供了大量详实的例句和分析，论证扎实。对手势结构变化（重复类型、运动修改）的描述非常技术化且清晰，为后续研究提供了可操作的分析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