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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增长中的金融与法律约束:企业规模是否重要?

期刊:the journal of financeDOI:10.1111/j.1540-6261.2005.00727.x

金融与法律约束对增长的影响:企业规模是否重要?——基于全球54国企业层面数据的实证研究

本报告旨在向中文研究界介绍一篇发表于《Journal of Finance》2005年2月刊的重要实证研究论文,题为“金融与法律约束对增长的影响:企业规模是否重要?”。该研究由Thorsten Beck(世界银行)、Asli Demirgüç-Kunt(世界银行)和Vojislav Maksimovic(马里兰大学罗伯特·史密斯商学院)共同完成。这项研究利用一个独特的大型跨国企业调查数据库,深入探讨了金融、法律和腐败(corruption)问题对企业增长率的影响,并特别关注了这些影响如何因企业规模而异。

一、研究背景与目标

该研究植根于公司金融(corporate finance)与发展经济学领域。已有理论指出,不完善的金融市场和低效的法律体系等市场缺陷会制约企业为投资项目融资的能力。早期研究,如Demirgüç-Kunt和Maksimovic(1998),已表明在金融制度发达、法律体系高效的国家,企业能够获得更多的外部融资。然而,这些开创性研究主要基于各国“最大型”企业的数据,且其结论依赖于从企业财务模型中推断出的外部融资需求。

这留下了一个重要的知识空白:不同规模的企业(尤其是中小型企业)是否以及如何在多大程度上受到制度环境的约束? 这不仅是学术问题,也具有重大的政策意义。例如,世界银行等机构每年投入巨额资金(研究提到世行过去5年批准了超过100亿美元的中小企业支持项目)以促进中小企业发展,但关于这些企业面临的核心障碍及其与规模的关系,缺乏系统性的跨国证据。

因此,本研究旨在通过一个覆盖54个国家、超过4000家企业(按规模分层抽样)的“世界商业环境调查”(World Business Environment Survey, WBES)数据库,直接、细致地探究以下五个核心问题: 1. 金融、法律和腐败障碍是否影响企业的增长? 2. 这种影响是否因企业规模不同而有所差异? 3. 在不同金融和制度发展水平的国家,大、中、小型企业所受的约束是否不同? 4. 法律体系的哪些具体特征有助于促进企业增长? 5. 金融中介机构(如银行)内部的腐败是否对企业增长构成制约?

二、研究设计与工作流程

本研究的工作流程严谨且系统,可概括为以下几个关键步骤:

第一步:数据收集与样本构建。 研究核心数据来源于世界银行的WBES。该调查旨在识别全球范围内影响企业绩效和增长的障碍,因此包含了大量关于融资、法律障碍和腐败问题的详细问题。样本覆盖54个国家,根据雇员人数将企业分为三类:小型企业(5-50人)、中型企业(51-500人)和大型企业(超过500人)。样本构成均衡,小型和中型企业各占约40%,大型企业约占20%。这种分层抽样设计确保了中小企业的充分代表性,弥补了以往研究主要依赖大型上市公司数据的不足。此外,研究还整合了国家层面的宏观与制度数据,如人均GDP、GDP增长率、通货膨胀率,以及衡量金融发展(私人部门信贷占GDP比重,简称priv)、法制水平(law and order指数)和腐败程度(corruption指数)的指标。

第二步:变量定义与描述性统计。 研究定义了关键变量: * 被解释变量:企业销售增长率(过去三年的百分比变化)。 * 核心解释变量(障碍感知变量): * 综合障碍:企业管理者对融资、法律和腐败问题在多大程度上构成其业务运营和增长障碍的总体评分(1=无障碍,4=主要障碍)。 * 具体障碍:针对融资(如抵押要求、高利率、获得长期贷款困难等)、法律(如法院效率、公正性、可负担性等)和腐败(如需要“额外支付”、银行官员腐败、行贿支出占收入比例等)的多个具体问题的评分。 * 控制变量:包括企业层面的所有权性质(国有、外资)、是否为出口企业、是否接受政府补贴、行业类别、竞争对手数量以及规模虚拟变量;国家层面的宏观经济变量。

研究者首先提供了详尽的描述性统计表和相关性分析。数据显示,绝大多数国家的企业都认为融资障碍是最主要的增长制约。总体上,发达国家的企业报告的障碍水平低于发展中国家。相关性分析初步显示,较高的融资、法律和腐败障碍与较低的企业增长率相关,且小型企业面临这些障碍的程度更高。

第三步:实证模型与计量分析。 研究采用了多层级的计量经济学模型来识别因果关系和控制潜在混淆因素。

  1. 障碍感知的决定因素分析:首先,研究者将企业报告的综合障碍(融资、法律、腐败)作为被解释变量,回归到企业规模虚拟变量、国家制度发展水平指标(金融发展、法制、腐败)以及二者的交互项上。模型采用国家随机效应(country random effects)。这一步旨在揭示不同规模企业在感知障碍方面的系统性差异,以及国家制度环境如何调节这种差异。

  2. 障碍对企业增长影响的基准分析:这是研究的核心。研究者构建了企业增长率的回归模型,基本形式为: 企业增长率 = α + β1*企业控制变量 + β2*国家控制变量 + β3*障碍变量 + ε 模型同样采用国家随机效应。首先,将融资、法律、腐败综合障碍分别及同时放入模型,观察其系数(β3)的显著性和方向。然后,依次用各具体障碍变量替换综合障碍,以甄别何种具体问题真正制约了增长。

  3. 异质性分析:企业规模的调节作用:为检验第二个核心问题(影响是否因规模而异),研究者在增长模型中引入了障碍变量与企业规模虚拟变量的交互项。例如,研究考察了“融资障碍×小型”、“融资障碍×中型”、“融资障碍×大型”等交互项的系数。这允许障碍对增长的影响系数在不同规模的企业中有所不同。通过计算和比较不同规模子样本的“经济影响”(系数乘以该规模组障碍的样本均值),可以严格检验大型和小型企业所受约束的差异是否在统计上显著。

三、主要研究结果

研究的发现丰富而具有启发性,主要结果如下:

  1. 障碍感知与企业规模、制度环境的关系

    • 在控制国家制度水平后,小型企业报告的融资和腐败障碍显著高于大型企业。然而,在法律障碍方面,不同规模企业的报告没有显著差异。
    • 国家制度环境显著影响企业感知:在金融体系更发达、腐败水平更低的国家,企业报告的融资和腐败障碍更低。法律体系质量(laworder)与更低的法律障碍感知相关。
  2. 障碍对企业增长的总体影响

    • 当单独引入回归时,融资、法律和腐败综合障碍均对企业增长率有显著的负向影响
    • 当同时引入这三个综合障碍时,融资和法律障碍的影响仍然显著为负,而腐败障碍的影响变得不显著。这表明腐败可能主要通过恶化和扭曲金融与法律体系来间接制约增长,其直接影响被后两者吸收。
    • 在具体障碍中,对增长有显著制约作用的包括:高利率、抵押要求、银行官僚作风、需要与银行的特殊关系、银行缺乏放贷资金、获得设备租赁融资困难等。值得注意的是,“获得长期贷款困难”虽然是企业报告的重要障碍,但在统计上与企业增长并无显著关联,暗示企业可能通过滚动短期融资进行替代。
  3. 关键发现:企业规模的调节作用(异质性影响)

    • 融资障碍:对小型企业增长的制约作用最强,对大型企业最弱。大型企业几乎不受除高利率外的大部分具体融资障碍影响。大企业与小企业在融资障碍对增长的影响程度上存在统计显著的差异。
    • 法律障碍:虽然综合法律障碍对增长有负面影响,但构成法律体系的各个具体特征(如法院速度、公正性、可负担性等)与企业增长率均无显著关联。一个有趣的发现是:这些具体特征能很好地解释企业“如何评价”法律体系(解释了综合法律障碍变异的46%),但却无法有效预测法律体系对企业“实际增长”的影响。这意味着传统的、直观的“好法律体系”描述指标(如法院是否快速、公正)虽然是感知的良好预测器,但并未捕捉到法律环境影响企业增长的关键机制。
    • 腐败障碍腐败对小型企业增长的负面影响同样大于大型企业。特别重要的是,研究发现银行官员的腐败(corruption of bank officials)是制约企业增长的一个显著因素,且这一影响主要针对小型企业。这为理论模型中通常忽略的“金融中介内部代理成本”问题提供了直接的经验证据。
  4. 制度发展的缓解作用

    • 研究进一步探讨了国家金融与制度发展是否能缓解障碍对增长的负面影响。交互分析表明,金融发展和制度改善(如减少腐败)能够削弱融资和腐败障碍对增长的制约效应,并且这种缓解作用对小型企业最为明显。换言之,改善制度环境能让小型企业受益最大。

四、研究结论与价值

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金融、法律和腐败障碍确实制约了企业增长,但这种制约作用存在明显的规模异质性。小型企业始终是受约束最严重的群体。国家层面金融和制度的发展能够有效缓解这些约束,且小型企业从中获益最多。

研究的科学价值与应用意义重大: 1. 理论贡献:证实了企业规模是理解制度约束影响的关键维度,弥补了早期文献主要关注大型企业的不足。首次大规模跨国实证揭示了银行内部腐败对企业(尤其是小企业)增长的直接负面影响,将金融中介的代理成本问题纳入了实证研究议程。 2. 政策意义:为全球范围内针对中小企业的支持政策提供了精确的靶点。研究明确指出,旨在促进增长的政策应优先关注缓解中小企业面临的融资和腐败障碍,特别是与银行体系相关的障碍。提升金融体系效率和法治水平,是释放中小企业增长潜力的关键。 3. 方法论启示:揭示了企业“感知”的障碍与其“实际”增长结果之间复杂的关系。研究发现,企业对法律体系具体运作的感知与其增长结果脱节,这提示研究者和政策制定者需要更深入地探究法律体系影响企业行为的真实渠道,而非仅仅依赖企业的满意度或感知调查。

五、研究亮点

  1. 独特的样本与设计:采用覆盖广泛、按规模分层的大型跨国企业调查数据,首次系统地将中小企业纳入制度与增长研究的核心分析框架。
  2. 精细的异质性分析:超越“平均效应”,通过严谨的交互项模型,清晰揭示并量化了制度约束影响的规模差异,得出“小企业最受制约”这一有力且普遍成立的结论。
  3. 对腐败的深入探讨:不仅关注一般性腐败,还特别聚焦于金融中介腐败这一具体而关键的机制,为理解腐败如何扭曲资本配置提供了新颖证据。
  4. 对法律体系影响的重新审视:发现了法律体系“感知质量”与“实际增长效应”之间的分离现象,挑战了仅依靠传统法治指标进行政策评估的简单思路,推动了更深入的研究。

六、其他有价值的内容

研究还讨论并回应了使用调查数据可能存在的“自我报告偏差”问题。作者指出,WBES的调查设计(以评估商业环境而非企业绩效为主要目的,障碍问题先于绩效问题提出)降低了企业为自身不佳表现寻找借口的动机。此外,相比可能存在系统性国别审计差异的会计数据,调查数据在某些方面可能更具可比性。这些讨论增强了研究结果的可信度。

Beck, Demirgüç-Kunt和Maksimovic的这篇论文是国际金融与经济发展领域的一项里程碑式研究。它通过扎实的实证分析,确立了企业规模在理解制度与增长关系中的核心地位,其结论对学术研究和政策制定均产生了深远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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