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negotiating the challenges of a calling: emotion and enacted sensemaking in animal shelter work》的学术研究报告
本研究报告旨在介绍由Kira Schabram（英属哥伦比亚大学）与Sally Maitlis（牛津大学）合作完成，并发表在《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上的原创性实证研究。该研究深入探讨了在“天职”（calling）工作中，个体如何应对和协商（negotiate）工作中所遇到的挑战，并通过基于情感的能动性意义建构（enacted sensemaking）过程，最终形成不同的职业发展路径。
本研究属于组织行为学与管理认知研究领域，尤其聚焦于“天职”研究、员工应对工作挑战以及意义建构理论等交叉议题。近年来，寻求有意义、符合个人价值观的工作成为一种普遍趋势，学术界对“天职”的关注也与日俱增。现有文献通常强调“天职”的积极面，如更高的工作投入感、幸福感和使命感。然而，一个被相对忽视的重要议题是：人们在追求“天职”时同样会面临各种挑战，并且这些挑战可能因其工作与个人价值观和身份认同深度绑定而显得尤为剧烈和影响深远。
因此，本研究旨在填补这一空白，探究一个核心问题：个体如何协商他们在“天职”工作中遇到的挑战？这种协商过程在不同个体之间以及随时间推移如何变化？ 研究者特别引入了两个关键概念作为分析透镜：情绪（emotion） 和 能动性意义建构（enacted sensemaking）。前者关注个体对挑战的情感反应强度与性质，后者则强调个体通过主动行动（而非仅仅被动思考）来理解情境、塑造环境并构建自我叙事的过程。
本研究采用定性研究方法，以深度叙事访谈为基础，通过对50名动物收容所工作人员的经历进行归纳分析，构建理论模型。研究流程清晰，分为数据收集与数据分析两大阶段，其中数据分析又包含四个相互关联的任务。
1. 研究背景与对象选择： 研究者选择北美动物收容所员工作为研究情境。原因在于：首先，这是一项典型的“亲社会型天职”工作，从业者普遍怀有对动物的热爱和强烈的使命感，符合“天职”的学术定义。其次，该工作本身充满显著且多样的挑战（如资源限制、道德困境、肮脏的工作内容、公众污名化、同事冲突等），使得研究现象“透明可观测”。最后，第一作者曾有此领域工作经验，有助于获得更深入、细腻的理解。研究对象（N=50）通过理论抽样（theoretical sampling）招募，包括来自东西海岸大型收容所的在职与离职员工，以及通过线上动物救助社区招募的参与者，以确保样本多样性。样本平均年龄35岁，平均工作年限5.46年，女性占86%。
2. 数据收集： 数据通过半结构化叙事访谈收集。访谈由第一作者执行，时长45至120分钟。访谈采用“生命故事”协议，让受访者主导叙述其在收容所工作的完整历史，研究者仅在其提及关键或不完整事件时进行追问。这种方法能有效捕捉个体经历的变化过程。所有访谈均被录音并转录，最终获得907页单倍行距的文本数据。
3. 数据分析流程： 数据分析是一个持续迭代的过程，主要包括四个任务：
任务一：确认样本资格与挑战识别。 首先，确认所有参与者均符合“拥有天职”的抽样标准。研究者依据文献归纳了“天职”的四个核心特征（热情、享受、道德义务感、亲社会影响），所有参与者至少符合其中三项，且绝大多数主动或经询问后认同“天职”描述。其次，通过开放式编码识别出参与者提到的所有挑战，并运用持续比较法将其归纳为七个二阶主题：恶劣的工作条件、缺乏培训与支持、冷漠的客户、道德不公、糟糕的管理、有毒的同事关系、困难的外部条件。
任务二：识别个体间差异与路径建构。 这是分析的核心。研究者最初按“留任者”、“离职但仍从事动物相关工作者”、“离职且不再从事动物工作者”分组比较。但在分析回应挑战的方式时发现，差异并非简单地由“去留”决定。经过重新归类，研究者识别出三种具有内部同质性和组间异质性的“天职路径”（calling paths）。为描述每条路径，研究者生成了超过295个一阶概念（受访者的具体理解、感受和行动），进而聚类形成更具概括性的二阶主题，最后提炼出基于意义建构理论的聚合理论维度。例如，在分析“理解”时，研究者回访文本，编码了由工作挑战触发的意义建构过程，包括参与者的思考方式（如“意识到”、“反思”）和采取的行动（如“尝试”、“观察”），以及这些过程如何导致他们对自我和目标的叙述（accounts of self and purpose）发生变化。
任务三：识别时间维度上的变化。 为系统理解回应挑战的方式如何随时间演变，研究者采用了 “时间分段” 分析法。他们将每位参与者的叙事划分为早期、中期、晚期三个时期。每个时期的划分依据是新一轮挑战的出现，这些挑战引发了该时期特有的情绪反应和意义建构活动。研究者识别了每条路径在不同时期的典型情绪反应、能动性意义建构活动以及自我/目标叙述的共同模式。
任务四：发展理论模型。 在以上分析的基础上，研究者整合发现，构建了一个能够回答研究问题的理论模型。这包括识别关键概念（挑战、情绪、能动性意义建构、自我/目标叙述）之间的动态因果关系序列，以及阐明驱动这一过程的两个核心机制：诠释框架（framing） 和 环境塑造（enactment）。模型以图表形式呈现了核心递归过程以及三条路径的分化过程。
研究发现，所有参与者最初都怀着对动物的热爱和改变动物命运的相似目标进入收容所工作，并面临相同类型的挑战。然而，他们通过不同的方式应对这些挑战，最终演化出三条截然不同的“天职路径”。
1. 三条天职路径的详细描述： * 身份导向型路径： 这条路径上的个体将挑战诠释为对其“独特动物天赋”这一身份认同的个人冒犯。他们早期反应是强烈的愤怒和悲伤，并通过意义建构活动（如主动调至能创造“快乐结局”的岗位、将工作带回家）来维护这种特殊身份感。中期，他们将自我叙述从“有天赋者”调整为“唯一能承受此工作重负者”，并转向承担最痛苦的任务（如安乐死）。然而，长期的身心耗竭使其最终意识到工作正在“摧毁”自己，其独特身份在收容所环境中无法维系，从而产生 “破碎感” ，并选择离开，转而从事压力较小的动物相关工作（如美容、训练），以重建其动物爱好者的身份。
贡献导向型路径： 这条路径上的个体拥有独特的专业技能（如MBA、兽医背景），他们将挑战诠释为阻碍其运用技能做出贡献、实现积极影响的障碍。早期，他们感到沮丧但相对克制，并通过意义建构寻求领导岗位以推动变革。中期，在遭遇管理阻力和办公室政治后，挫败感和愤怒加剧。他们降低了目标，将贡献重新定义为支持同事和争取小规模胜利。晚期，他们感到挫败，认为在僵化的环境中无法实现真正的贡献，最终离开收容所，转向其他社会服务领域（如护理、教学、环保），以更广泛地实现其贡献社会的目标。
实践导向型路径： 这条路径上的个体虽有热情，但并未自视拥有特殊天赋或技能。他们将挑战主要诠释为学习和掌握工作技能的机会。早期情绪反应相对温和，意义建构聚焦于向同事学习和提升业务能力。中期，随着技能增长和自信提升，他们开始承担领导职责，并将目标扩展为帮助更多动物和培养同事。晚期，当感到职业发展停滞时，他们通过与上级合作，在组织内部共同创造新的拓展性角色（如管理倡导项目、教育中心），从而获得新的成长和挑战。他们通过设定工作界限和依靠同事支持来管理压力，最终在收容所内实现了成长与兴盛（thriving），并选择留任。
2. 核心理论模型：协商天职挑战的递归过程 基于上述发现，研究者提出了一个解释三条路径如何形成的理论模型。其核心过程是一个情绪与能动性意义建构的递归循环： 1. 挑战的诠释： 个体遇到的挑战首先被其当前的 “自我与目标叙述” 所诠释。身份/贡献路径倾向于采用 “绩效框架” ，将挑战视为阻碍其展示能力/实现目标的威胁；而实践路径则采用 “学习框架” ，将挑战视为掌握技能的机会。 2. 情绪反应与能动性意义建构： 不同的诠释引发不同的情绪反应（如愤怒 vs. 好奇）。这些情绪激发并引导能动性意义建构——个体通过主动尝试新的工作方式、调整人际关系、进行反思等行动来理解情境和探索可能性。 3. 新叙述与环境塑造： 递归循环导致修订的自我与目标叙述，并在一段时间内提供稳定感。同时，个体的行动塑造（enact） 了新的工作环境（新的角色、任务、关系），这反过来又引发出新的挑战和线索。 4. 循环与分化： 新的挑战再次触发循环。最初微小的诠释差异（绩效框架 vs. 学习框架），通过持续的递归循环和“诠释-塑造”机制被不断放大，最终导致三条路径在情绪体验、意义建构模式、工作环境塑造以及最终结果（ burnout 或 thriving）上产生巨大分化。
本研究的结论是，个体并非以单一、线性的方式应对“天职”中的挑战，而是通过一个动态的、递归的情绪与能动性意义建构过程，主动塑造出不同的“天职路径”。这些路径的差异根植于个体如何诠释挑战（绩效框架 vs. 学习框架），并通过其行动不断强化，最终导向截然不同的情感、心理和行为结局。
本研究的学术贡献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1. 丰富了“天职”研究的多样性视角： 突破了将“天职”视为单一现象的传统观点，揭示了天职路径可以呈现多种形式，并具有不同的动态机制和结果。这促使学界关注天职内部的变异。 2. 解决了关于“天职”从业者韧性的理论悖论： 以往文献对“天职”从业者面对挑战时是更具韧性还是更为脆弱存在争论。本研究表明两种可能性都存在，并阐明了其发生条件和机制。早期基于不同自我叙述的回应差异，通过情绪和意义建构的循环被放大，从而建构出走向“兴盛”或“倦怠”的职业轨迹。 3. 深化了对员工应对工作挑战过程的理解： 特别是揭示了员工如何可能无意中建构出一个加剧其倦怠的工作环境。研究表明，个体如何诠释和协商挑战（尤其是如何建构意义）对其所受影响有显著作用，并且不同的早期回应会导致不同类型的倦怠体验。
研究者在讨论部分也指出了本研究的局限性与未来方向。例如，样本以北美女性为主，未来可探索模型在不同性别和文化背景、不同类型“天职”（如艺术创作类）中的适用性。此外，回顾性访谈可能存在记忆偏差，未来可采用纵向追踪设计。这些思考体现了研究的严谨性，并为后续研究指明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