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陈小梅、吴小节、汪秀琼、蓝海林四位研究者合作完成。该研究发表于《管理世界》2021年第11期，是一项基于质性元分析方法（qualitative meta-analysis）对中国企业逆向跨国并购整合过程进行系统性分析的学术研究。其核心目标是整合现有零散的案例研究证据，提炼出适用于中国企业逆向跨国并购情境的整合模式，并深入剖析其背后的选择机制与作用路径，最终构建一个整合性的理论分析框架。
研究的学术背景与目的
研究的出发点源于近年来跨国并购格局的重大变化。随着新兴市场国家，尤其是中国企业的崛起，由新兴经济体企业并购发达国家企业的“逆向跨国并购”（Reverse Cross-border M&A）日益增多。这类并购旨在快速获取技术、品牌、市场等战略性资产，以推动企业的国际化进程和竞争力跃迁。然而，统计数据表明，高达60%-80%的跨国并购未能实现预期目标，整合失败是主要原因。
过往关于并购整合模式的研究，如吸收式、共生式、保留式整合等，大多基于发达国家企业主导的“顺向”并购情境。然而，逆向跨国并购具有其独特性：主并方（中国企业）往往面临着“制度逆差”（在制度成熟度上处于劣势）、“来源国劣势”、“资源能力不对称”（以弱并强）等多重挑战。这些独特情境使得源自发达国家的整合模式理论在指导中国实践时可能“水土不服”。因此，探索适用于中国情境的逆向并购整合模式及其适配条件，成为一个重要而紧迫的学术与实践议题。
已有研究对此进行了诸多有益的探索，但多采用单案例或多案例研究方法，聚焦于组织合法化、身份管理、整合战略等特定子议题。这些研究虽然提供了丰富的洞见，但由于各自的研究焦点、理论视角和分析策略不同，导致现有知识呈现出“碎片化”和“孤岛化”的状态，缺乏系统性整合，不利于知识的累积和对话。在此背景下，该研究引入了在医学、教育学等领域成熟但在管理学研究中的应用尚属前沿的“质性元分析法”。该方法通过对已有的质性研究成果（如案例研究）进行二次分析、编码与综合，能够超越单一研究的局限，对现有理论进行验证、延伸甚至构建新理论。因此，本研究旨在运用质性元分析方法，系统整合已有关于中国企业逆向跨国并购整合过程的案例证据，回答两个核心问题：第一，适用于中国企业的逆向跨国并购整合模式有哪些？第二，不同利益相关者在整合过程中的响应行为及其背后的作用机制是什么？
研究设计与详细工作流程
本研究是一项严谨的质性元分析研究，其工作流程主要包括数据收集、文献筛选与质量评估、数据提取与编码、以及数据分析四个主要阶段，每个阶段都遵循了规范化的操作步骤。
第一阶段是数据收集。研究者制定了明确的检索策略以确保数据的全面性和代表性。中文文献检索了2000年至2020年间34本CSSCI及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认定的重要管理学期刊，关键词围绕“跨国并购/海外并购”与“整合”。英文文献则检索了Web of Science数据库中48本SSCI期刊，关键词参照了相关综述研究。初步检索共获得205篇中文文献和175篇英文文献。
第二阶段是文献纳入、排除与质量评估。为确保分析样本与研究主题高度相关且质量可靠，研究者设定了三层严格的筛选标准。首先，仅保留探索性案例研究，剔除描述性或解释性案例，此步骤剔除了41篇文献。其次，将研究对象严格限定为“中国企业逆向并购发达国家企业”，剔除了本国内并购、发达国家并购中国企业等不符情境，此步骤剔除了166篇文献。最后，聚焦于“并购整合阶段”相关内容，剔除了未涉及整合行为或过程的文献，此步骤剔除了148篇文献。经过三轮筛选，最终确定了25篇高质量案例研究（9篇中文，16篇英文）作为质性元分析的“原始数据”。
为确保这25篇文献的质量，研究者从样本数量、内容相符度和具体内容三个层面进行了评估。样本数量（25篇）满足并超过了质性元分析建议的最低样本量（10-12篇）。内容上，所有文献均符合预设的严格标准。研究者还开发了一个包含11个项目的编码表对文献内容进行系统性评估，确保了纳入文献在研究设计、数据来源、分析过程等方面的严谨性。
第三阶段是数据提取与编码。这是质性元分析的核心步骤，具体分为摘录、编码和归类三步。首先，“摘录”：研究者从25篇最终样本的研究结论部分，摘录出所有与逆向并购整合过程相关的关键性陈述，例如关于整合动因、影响因素、具体行为、整合模式等的结论性语句，共得到95条有效摘录。其次，“编码”：两位研究者背对背工作，对95条摘录语句进行概念化提炼，将含义相同或相近的语句用更专业、抽象的学术概念进行概括。编码过程采用了合并、概括、分类转化等策略。例如，将关于“知识转移障碍”、“知识转移双向性”等不同表述统一编码为“知识转移过程”。对于看似矛盾的观点（如有的研究主张深度整合，有的主张轻触整合），则通过回溯其具体研究情境进行理解和分类，将其视为不同情境下的不同模式选择。最后，“归类”：在编码基础上，进一步抽象化，识别概念间的关联，将编码结果归纳到更高层级的理论类别中。经过反复比较与讨论，最终形成了8个核心归类，包括：并购整合的前因（影响因素）、响应过程的具体行为（个体与组织层面）、组织社会网络变化、资源重组策略、制度响应行为、整合程度、整合内容、整合模式。这一系统化的编码与归类过程为后续构建理论框架奠定了坚实基础。
第四阶段是数据分析。在对25篇样本的基本情况（发表时间、案例数量、行业分布）进行描述后，研究者基于编码与归类结果，进行了深入的理论化分析。核心分析工作是将分散的证据进行逻辑串联，构建能够解释整体现象的理论框架。
主要研究结果
通过对25篇案例研究证据的系统性整合与提炼，本研究取得了以下关键发现：
首先，研究识别并构建了中国企业逆向跨国并购的四种整合模式。研究者提出，整合模式的选择受到“制度逆差”（主并双方所处的制度环境差异）和“资源差距”（主并双方所拥有的战略性资源差异）这“制度-资源”二元情境的交互驱动。基于这两个维度，构建了一个2×2矩阵，将整合模式划分为四类： 1. “无为而治”型：适用于制度逆差大、资源差距也大的情境。此时主并企业面临巨大的合法性压力和资源整合难度，因此选择高度保留被并方的自治权，干预程度最低，类似于“结婚不同居”。 2. “轻触”型：适用于制度逆差大、但资源差距小的情境。主并企业在资源上可能与对方接近，但仍面临制度劣势。因此采取有限、温和的整合，侧重于关系构建和知识转移，而非深度结构变革。 3. “支持性合作伙伴”型：适用于制度逆差小、但资源差距大的情境。主并企业可能通过海外子公司等方式减轻了制度差异，但核心目标仍是获取对方的优质资源。因此，整合方式上更注重建立平等、协作的伙伴关系，通过支持与合作来促进资源转移。 4. “重触”型：适用于制度逆差和资源差距都小的情境。主并企业具备较强的制度适应能力和资源基础，因此可以进行深度、全面的整合，旨在实现双方业务的完全融合与协同。
这四种模式的提炼，是对传统基于发达国家情境的整合模式（吸收、保留、共生）的重要补充和情境化发展，明确指出了模式选择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高度依赖于具体的“制度-资源”组合情境。
其次，研究深入揭示了不同整合模式背后的作用机制，即“不同利益相关者如何通过一系列微观行为，最终导向特定的整合模式”。研究指出，利益相关者（包括主并方和被并方的管理者、员工、工会、东道国政府等）并非被动接受整合模式，而是通过一系列响应行为来影响和塑造整合过程。这些行为主要经由四类核心机制发挥作用： 1. 组织身份管理机制：双方如何认知和管理“我们是谁”的身份问题。例如，采取“身份隔离”、“身份合并”或“身份整合”等策略，直接影响文化冲突的强度和整合的深度。 2. 资源整合机制：如何转移、吸收、重组被并方的技术、知识、品牌等战略性资源。这涉及到知识转移的路径、障碍与促进条件。 3. 社会网络机制：如何构建和利用新的内外部关系网络（如与当地社区、政府、供应商的关系），以获取信息、支持和合法性。 4. 制度/文化应对机制：如何应对东道国与母国在正式制度（如法律、政策）和非正式制度（如规范、文化）上的差异。策略可能包括遵从当地制度、设计混合型组织制度、或进行话语构建以改变认知。
研究发现，特定的情境（制度逆差与资源差距的组合）会激发利益相关者采取特定的行为组合（通过上述四类机制），而这些行为互动的结果，便涌现出前述四种不同的整合模式。例如，在“无为而治”型模式下，身份管理可能强调隔离，资源整合仅限于最低必要程度，社会网络构建侧重于缓解冲突，制度应对以被动遵从为主。
最终，基于以上发现，研究构建了一个整合性的“情境-行为-决策”分析框架。该框架清晰地展示了“制度-资源”二元情境如何驱动利益相关者的具体响应行为（通过四类机制），而这些行为又如何最终决定了整合模式（决策）的选择。这个框架将宏观情境、微观行为与中观战略决策有机连接起来，打开了过去研究中的“过程黑箱”。
研究结论与价值
本研究的结论对理论和实践均有重要指导意义。在理论层面，研究通过质性元分析方法，成功整合了碎片化的案例研究知识，为中国企业逆向跨国并购这一独特情境下的整合过程研究提供了一个系统化的分析框架。它突破了传统理论的情境限制，提出了基于“制度-资源”二元驱动的情境化整合模式分类，并揭示了从情境到模式选择之间的微观作用机制，推动了该领域知识的累积与深化。
在实践层面，研究为中国企业的海外并购管理者提供了有价值的行动指南。管理者可以运用本研究的框架，首先诊断并购项目所处的特定“制度-资源”情境，然后预判可能面临的利益相关者响应及关键机制，从而主动选择或调整与之匹配的整合模式，并制定相应的管理措施（如身份沟通策略、知识转移计划、关系网络构建方案等），以提高并购整合的成功率。
研究亮点
本研究的突出亮点在于其方法论上的创新性与理论构建的系统性。 1. 方法创新：首次系统地将“质性元分析法”应用于中国企业逆向跨国并购整合这一研究主题。这种方法有效地克服了单案例研究可能存在的结论孤立、知识难以累积的局限，通过对大量已有案例证据进行“反刍”与综合，实现了从碎片到整体、从具体到一般的理论跃升，为管理学研究，特别是复杂过程现象的整合研究，提供了方法论的示范。 2. 理论贡献：研究构建的“情境（制度-资源）-行为（四类机制）-决策（四种模式）”整合框架，逻辑清晰，层次分明。它不仅回答了“有哪些模式”（What）的问题，更深入揭示了“这些模式为何及如何形成”（Why and How）的问题，为理解逆向跨国并购这一复杂动态过程提供了有力的理论透镜。 3. 情境聚焦：研究始终紧扣“中国企业逆向跨国并购”这一具有时代特色和研究价值的具体情境，使研究结论具有很强的现实针对性和解释力，避免了简单套用西方理论的陷阱。
这项研究是一项扎实、深入且富有创新的学术工作，它通过科学的方法整合了现有知识，构建了新的理论框架，对中国企业全球化实践和学术研究都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