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表于2020年的学术期刊 *Journal of Pragmatics*(第158卷,页码13-32),作者是来自悉尼大学语言学系的 Dongbing Zhang。这项研究旨在运用系统功能语言学(Systemic Functional Linguistics, SFL)的理论框架,为科尔沁蒙古语中的语气词(modal particle)提供一种话语语义(discourse semantics)层面的特征描述。通过深入分析一段真实对话中出现的四个语气词(xʊi, ʃe, pɐ, ʃʊ),作者阐明了这些语气词在人际功能上的细微差别,并展示了如何利用SFL的话语语义分析方法来理解它们在互动中的具体作用。
学术背景
本研究植根于语言学领域,具体涉及语用学、话语分析以及蒙古语(尤其是科尔沁方言)的语言描写。科尔沁蒙古语中语气词的现有研究多为列举式的语法描述,缺乏对它们在真实互动中所扮演功能的理论化解释。作者指出,这些语气词不参与概念意义(ideational)或语篇意义(textual)的构建,而是专门用于组织互动、协商人际(interpersonal)关系和建立结盟,因此对它们的研究需要一个能够捕捉互动动态的理论框架。
作者采用系统功能语言学作为理论基础,原因在于SFL提供了一个多层次、功能导向的语言模型,能够将语言形式与其在特定语境中的功能联系起来。本研究特别借鉴了SFL中关于话语语义层(discourse semantics)的研究,尤其是关于交换结构(exchange structure)和话步(move)的学说。Martin等人发展的交换结构理论(如Martin, 1992; Martin & Rose, 2007)分析了对话中信息协商的基本单位及其构成,强调“知晓者角色”(knower roles)的分配。同时,Berry (1981a, b)关于知识交换中参与者知识状态的研究,以及White (2000, 2003)和Martin & White (2005)关于“介入系统”(engagement system)和对话性定位(dialogic positioning)的理论,为分析语气词如何定位言谈双方并与其他可能的观点互动提供了工具。
因此,本研究的目标是:1)将科尔沁蒙古语语气词放在SFL话语语义的“交换”(exchange)和“话步”(move)两个层级上进行刻画;2)通过一个具体的互动案例,揭示不同语气词在人际功能上的精细区别;3)提供一个可用于分析其他语言中类似语气词的理论框架。
研究流程详述
本研究并非一个包含多个独立实验步骤的量化研究,而是一个基于定性话语分析的案例研究。其工作流程主要围绕数据收集、转录、提取与分析展开,步骤如下:
第一步:数据收集与背景描述。 研究数据来源于作者于2017年12月至2018年2月在中国内蒙古自治区兴安盟扎赉特旗进行的为期三个月的实地调查。数据主要分为三部分:家庭成员间的日常对话(家庭数据集)、同事间的对话(同事数据集)以及政府官员走访时的对话(官员数据集)。本研究所分析的互动来自“同事”数据集。作者对数据的社会语境变量(语场field、语言tenor、语式mode)进行了描述,例如“同事”数据集涉及的专业性话题以及同事兼朋友间的平等、近距离关系,这有助于理解语气词使用的语境。
第二步:数据转写与语料提取。 使用ELAN或Praat软件对收集到的约30小时46分钟的录音进行了转写,其中约103分钟已完成转写。转写采用国际音标(IPA),并特别标注出语气词。随后,将转写文本构建成一个小型语料库,利用语料库软件AntConc的索引工具,提取出包含目标语气词的所有语境。提取单位通常以“交换”(exchange)为主,有时也包括相邻交换以提供更完整的上下文。
第三步:核心语料分析与多层刻画。 本研究选取了一段包含多个语气词的典型互动(两位教师讨论一位母亲送孩子上学交通方式的对话)进行深入分析。分析过程是分层次、系统性的: 1. 交换结构分析:首先,对选取的对话片段进行交换结构分析。这一步骤旨在确定语气词所在的话步在信息交换中扮演的功能角色(如K1: 主要知晓者首次告知信息;K2: 次要知晓者回应等)。通过分析发现,包含语气词xʊi、ʃe、pɐ、ʃʊ的话步,在交换结构中通常都起到K1(主要知晓者首次告知)的作用,即将说话者定位为主要知晓者(primary knower),其掌握信息并拥有信息权威。 2. 话步分析—参与者定位:然而,仅仅分析交换结构不足以区分不同语气词。因此,研究进入到话步层面。作者扩展了Berry的模型,不仅分析说话者,也分析听者如何被定位。这一分析揭示了语气词在定位参与者知识状态上的差异: * xʊi 和 pɐ:将说话者定位为“知道信息”(+知识),但不定位听者知道与否(既不+知识也不-知识)。 * ʃe:将说话者定位为“知道信息”(+知识),同时将听者也定位为“知道信息”(+知识),暗示信息是共享的。 * ʃʊ:将说话者定位为“知道信息”(+知识),但明确将听者定位为“不知道信息”(-知识)。 3. 话步分析—对话性定位:为了进一步区分xʊi和pɐ,以及区分ʃʊ与不使用任何语气词的陈述句,研究引入了“对话性定位”分析。这一分析借鉴并调整了Martin & White的“介入系统”,考察语气词是“敞开”(expand)还是“关闭”(contract)针对当前命题的对话空间,即是否期待或允许听者的不同观点。 * xʊi 和 ʃʊ:关闭对话空间,不期待听者异议(契约性/收缩性,contract)。xʊi将命题根植于说话者的个人经验,ʃʊ则表示说话者对命题有高度承诺。 * ʃe 和 pɐ:敞开对话空间,允许或预期听者可能持有不同观点(扩展性,expand)。ʃe将命题构建为共享知识基础,pɐ则将命题根植于说话者的主观判断,承认其他可能性。 相比之下,不使用语气词的“光杆陈述句”则是“单声的”(monoglossic),不主动承认其他声音的存在,仿佛该命题是唯一可选项。
主要结果与逻辑关联
研究的每一步分析都层层递进,揭示了语气词功能的复杂性: * 交换结构分析结果:确认了包含语气词的话步在对话中承担着发起或推进信息交换(K1)的功能,这为将它们作为人际协商的核心资源进行进一步分析奠定了基础。 * 参与者定位分析结果:精确刻画了每个语气词如何在微观层面构建言谈双方的角色关系。例如,分析发现,对话中T1使用ʃe(你知道)提出一个他认为双方共知的事实,为后续提出个人推断做铺垫;而T2则用光杆陈述句发起挑战,其隐含的定位(我听者不知道)与T1的预设(你听者知道)形成冲突,最终T1使用ʃʊ(我知道)进行反驳,明确宣告自己的知识权威并定位对方不知道。这些结果清晰地展示了语气词如何实时、动态地协商双方的“知晓者地位”。 * 对话性定位分析结果:解释了语气词之间更微妙的意义差别,并关联到互动的后续发展。例如,T1使用xʊi提出一个基于个人观察的陈述,由于其契约性,听者T2并未质疑该信息本身,而是直接对此信息发表了评价性回应。而T1使用pɐ提出一个主观推断,由于其扩展性,听者T2并未直接回应这个推断,反而去挑战了之前用ʃe提出的、被视为共享基础的命题,从而引发了关于信息真实性的争论。这些结果说明,对话性定位的差异影响了听者回应的策略和焦点。
综合来看,交换结构分析揭示了语气词的宏观互动功能,参与者定位分析揭示了其微观人际角色构建功能,而对话性定位分析则揭示了其在管理对话可能性和预期方面的功能。三层分析相互补充,共同构成了对科尔沁蒙古语语气词全面的话语语义刻画。
结论与价值
本研究得出结论:科尔沁蒙古语的语气词在话语语义层面可以通过交换和话步两个层级进行系统描述。在交换层级,它们使说话者承担主要知晓者角色。在话步层级,它们同时在两个维度上运作:1)参与者定位维度:对听者的知识状态进行不同定位(定位为知道、不知道或不定位);2)对话性定位维度:对对话空间进行不同管理(敞开或关闭)。作者将这四个语气词的特征总结成一个系统网络图和一个二维表格(见原文图4和表3),清晰地展示了它们构成的语义范式。
本研究的科学价值在于: 1. 理论贡献:成功地将SFL的话语语义理论(尤其是交换结构、话步、介入系统)应用于一种非印欧语系的语言——蒙古语的语气词分析,验证并拓展了该理论框架的跨语言适用性。它提供了一种超越传统“情态”、“示证”范畴的、基于互动功能的分析路径。 2. 方法论贡献:展示了如何结合宏观的交换结构分析和微观的话步内部定位分析,来精细化描述语法形式的话语功能。这种多层分析方法为分析对话中的复杂应对提供了有用的起点。 3. 具体语言描写贡献:填补了科尔沁蒙古语语气词系统化、理论化研究的空白,对其人际功能做出了清晰、可验证的描述。
其应用价值在于,该研究建立的框架可以作为一种启发式工具,用于描述和分析其他语言中类似语气词或人际小品词的话语语义功能,促进跨语言的比较研究。
研究亮点
其他有价值内容
作者在文中还指出,科尔沁蒙古语中被归类为“语气词”的成员,其中一些在传统上可能被置于“示证性”(evidentiality)或“情态”(modality)的范畴下进行讨论。本研究强调,除了从信息来源或认知确信度等角度分析它们,更重要的是考察它们在会话中“做了什么”。这呼应了当今语言类型学对基于会话数据研究示证性等重要性的强调,但本研究提供了更系统的、基于意义的话语互动分析路径。这为调和不同理论范畴、更全面地理解这些语言现象提供了新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