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ng Liu 与 Chunzi Miao 任职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该文发表于 global policy 2024 年第 15 卷（增刊第 6 期），页码 67–83。本文属于理论辨析与经验案例研究相结合的地缘政治研究，核心议题是数字地缘政治（digital geopolitics）在“VUCA”（波动性 volatility、不确定性 uncertainty、复杂性 complexity、模糊性 ambiguity）世界中的角色，以及中国在这一新全球秩序中所遭遇的挑战。文章将数字地缘政治视为理解当下中美科技竞争、数字生态系统分叉（bifurcation）以及跨国企业处境的关键分析框架。

文章首先批评了传统地缘政治与技术民族主义（techno-nationalism）解释力的不足。传统地缘政治以领土控制、主权边界和硬权力为中心，而技术民族主义则倾向于以零和视角看待国家间的技术竞争，忽视了全球化生产网络中的相互依赖。文章重新界定了数字地缘政治，认为它超越了领土边界和国家中心视角，强调由数字技术、跨国企业、数字平台和非国家行为体共同构成的去中心化网络。数字地缘政治的核心特征包括：数字技术带来的范式转变，使得数据成为关键生产要素；数字化重塑全球经济体系，跨国公司尤其是平台企业拥有了塑造地缘政治的能力；以及地缘竞争焦点从领土控制转向标准制定和网络权力。网络权力在此处被理解为通过设定参与规则和标准而影响他者的能力，而非简单地排斥或占领。

在此基础上，文章通过历史追溯来说明美国在数字地缘政治中的既有优势。美国在冷战期间通过军事—工业复合体推动了信息与通信技术（information and communication technology，ict）的发展，从 arpanet 到互联网商业化，再到 20 世纪 90 年代的新自由主义改革，美国科技巨头如苹果、谷歌、微软、亚马逊和脸书主导了全球数字基础设施与平台经济。然而，中国在数字技术领域的迅速崛起改变了这一格局。文章详细描述了中国数字化的三个阶段：2000 年前的信息化基础设施建设、2000 年代的电子商务与信息化推进，以及 2012 年之后进入数字经济发展新阶段。中国政府通过《中国制造 2025》、数字丝绸之路（digital silk road，dsr）等战略，推动信息通信技术产业的自主创新与国际拓展。中国在 5g 领域拥有全球约三分之一的标准必要专利，华为在 5g 技术上处于全球领先地位。此外，百度、阿里巴巴、腾讯、字节跳动等企业构建了具有全球影响力的数字生态系统。

美国对华科技竞争升级为数字地缘政治冲突，集中体现为半导体管控和数字生态系统的分叉。特朗普政府时期，美国首先对中兴和华为实施芯片禁运，随后通过实体清单、行政命令和清洁网络计划（clean network program）扩大管制范围。拜登政府则以“小院高墙”（small yard and high fence）为策略，通过《芯片与科学法案》（chips and science act）推动本土半导体制造能力的重建，并联合盟友构建芯片联盟（chip 4 alliance）和印太经济框架（indo-pacific economic framework，ipef），旨在减少对中国的供应链依赖。这种分叉不仅体现在半导体供应链，也体现在 5g 标准、数字平台治理和全球数据规则方面。美国及其盟友倾向于采用美国标准，而中国与部分全球南方国家则更接近中国的数字生态系统。

华为案例是文章论证数字地缘政治如何直接影响跨国企业的重要经验材料。华为早期通过参与国际电信联盟（international telecommunication union，itu）等标准组织学习西方标准，并针对非洲、拉丁美洲等被西方电信巨头忽视的市场进行拓展，逐步成为全球通信设备与 5g 技术的主要供应商。然而，2018 年孟晚舟被捕、2019 年华为被列入实体清单，以及之后美国在全球范围内对盟友施压排除华为 5g 设备，使得华为在欧美市场几乎失去了全部 5g 网络建设机会。华为随后转向国内市场和全球南方国家，并通过与中芯国际（smic）合作、加大自研芯片与人工智能投入来应对制裁。华为 mate60 pro 的发布被视为其在中国国内供应链支持下对制裁限制的部分突破。文章以此说明，数字地缘政治已经改变了企业的全球资源配置方式和市场布局，加速了全球通信系统的分叉。

TikTok（抖音国际版）案例进一步展示了数字平台在数字地缘政治中的敏感地位。TikTok 是首个在美国市场对硅谷平台形成实质挑战的非美国社交媒体平台。美国政府以数据安全和意识形态风险为由，先是发布行政命令要求字节跳动出售 TikTok，随后在 2023 至 2024 年间通过国会听证和立法程序推动强制剥离。2024 年 3 月，美国众议院通过了要求字节跳动在 6 个月内剥离 TikTok 的法案，否则将面临美国市场禁令。文章指出，这一过程并非单纯基于技术或数据安全证据，而是数字地缘政治逻辑下对来自中国的平台企业进行的地缘政治围堵。TikTok 的遭遇反映了当前中美之间仅存的数字平台连接也面临断裂风险，数字生态系统分叉从硬件层延伸到平台和内容层。

文章在结论部分指出，数字地缘政治不仅是 VUCA 世界的结果，也是加剧 VUCA 状态的重要动因。中美在数字技术领域的竞争已经从具体企业争端扩展到国际标准、供应链安全和全球数据治理层面。数字地缘政治的崛起使得全球经济与地缘政治更加紧密交织，跨国公司的经营环境更加不确定。文章特别强调，技术分叉已经显著增加了国际商务和全球通信的成本，对全球化与自由贸易造成损害。对全球南方国家而言，数字转型既是机遇，也可能是被迫在中美技术体系之间选边站队的压力来源。文章在政策建议部分提出，主要大国应通过国际组织参与数字治理，建立中立对话平台，促进共享国际标准的形成，避免进一步分叉。跨国企业则应更加重视数字地缘政治风险，与政策制定者和多方利益相关者共同应对不确定性。

本文的学术价值在于将原本分散在数字化研究、地缘政治、国际商务和平台治理等领域中的问题整合为数字地缘政治这一分析框架，并通过华为与 TikTok 两个案例进行了经验说明。文章的最大亮点在于它不仅讨论国家间的地缘政治竞争，还将企业权力、标准制定和网络结构纳入分析，揭示了数字时代权力运作方式的多样化和网络化特征。此外，文章对中美数字分叉的机制和后果进行了较系统的梳理，为理解当前全球技术治理困境和中国在其中的位置提供了有价值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