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的西南部，生活着两个独特的藏族社群：戈巴族与康巴族。他们共享着相似的地理环境、经济活动、宗教和语言背景，但在社会结构上却存在一个显著差异：戈巴族保存着一种原始的父亲社会（patriarchal）体系。这种文化背景的细微差别，为探索社会制度如何形塑人类最基础的认知方式——具身认知（embodied cognition）——提供了一个天然的实验室。近期，一项发表在*Archives of Sexual Behavior*期刊（2025年，第54卷）上的研究，正是以此为切入点，深入探讨了“刚硬”（toughness）这一身体感知体验，如何影响人们对性别的分类判断，以及这种影响又如何被社会文化所调节。该研究由四川外国语大学的Heng Li研究员完成，题为《成为一个“硬汉子”：中国原始父系部落中的性别社会分类思维》。
学术背景与研究目的
这项研究根植于认知科学领域两个重要的理论框架：概念隐喻理论（Conceptual Metaphor Theory）和具身认知理论。概念隐喻理论认为，人类常常利用具体、有形的概念来理解和表达抽象概念。例如，我们用“关系稳固”来比喻稳定的情感联系。具身认知理论则进一步强调，我们的身体感觉和运动体验（即感觉运动经验，sensorimotor experiences）是构成高级认知过程的基础，抽象概念是通过对具体身体经验的“脚手架”（scaffolding）过程建立起来的。
一个普遍存在于多种语言和文化中的隐喻关联，就是将“刚硬”与男性气质、“柔软”与女性气质相联系。例如，中文里的“硬汉子”和“软妹子”。之前由Slepian等人（2011年）在西方大学生群体中进行的研究首次通过实验证明，操控身体的“刚硬”或“柔软”体验（如挤压硬球或软球），能够影响参与者对性别模糊面孔的分类：经历“刚硬”体验的参与者更倾向于将模糊面孔判断为男性。这一发现为“性别概念是具身的”这一观点提供了初步证据。
然而，该领域的研究正面临“可重复性危机”（replication crisis）的挑战，许多著名的具身认知效应难以在其他样本中复现。同时，此前的研究主要局限于西方（WEIRD，即西方、受过教育、工业化、富裕和民主）人群，其结论的普遍性受到质疑。更重要的是，已有研究尚未充分探讨文化和社会结构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基于此，Heng Li的当前研究设定了两个核心目标。第一，在非西方文化背景下，特别是中国少数民族群体中，复现Slepian等人关于“刚硬-柔软”体验影响性别分类的效应，以检验其跨文化的稳健性。第二，也是更具创新性的目标，是检验社会制度——特别是父权制——是否会调节上述具身效应。研究者假设，在一个以男性为主导的父权社会中（如戈巴族），男性更多地从事户外体力劳动，可能拥有更粗糙的皮肤，这种日常经验会强化“刚硬”与“男性”之间的概念关联。因此，相比于社会结构相对更为平等的康巴族，戈巴族成员在经历“刚硬”的身体体验后，应表现出更强的将模糊面孔归类为男性的倾向。
研究设计与详细流程
研究采用了两个独立但方法相似的实验（Study 1 和 Study 2），分别采用不同的感官操控方式来激活“刚硬”或“柔软”的体验，以增强研究结论的普适性。两个研究均采用2（感官条件：刚硬 vs. 柔软）× 2（文化群体：戈巴族 vs. 康巴族）的组间实验设计。
研究对象：研究地点位于四川省白玉县。戈巴族是当地一个保持着原始父系社会结构的部落，男性拥有部落成员资格和继承权，而女性则被视为男性的附属品（被称为“手上的东西”），无权参与部落事务和继承。康巴族则居住在同一区域，有着相似的高原游牧生活方式（放牧牦牛），但在社会组织和性别角色上并未表现出戈巴族那样严格的父权特征。研究者在招募参与者时，严格控制了两个群体在年龄、性别、教育水平和收入等人口学变量上的匹配，确保两组间的差异主要源于社会文化系统。
研究流程总览： 1. 感官操控：参与者被随机分配到“刚硬”或“柔软”条件组。 2. 性别分类任务：在体验感官操控的同时或之后，参与者需对一组由FaceGen Modeler软件生成的、经过预测试确认为性别模糊的亚洲人脸孔进行性别判断（“男”或“女”）。 3. 操控检验与事后询问：任务完成后，研究者检验感官操控是否有效（如在Study 1中让另一组参与者评估球的软硬度），并通过询问参与者对实验目的的猜测，确保他们未察觉真实的研究意图。 4. 数据分析：主要分析方法是方差分析（ANOVA），检验感官条件和文化群体的主效应及其交互作用。关键的因变量是被判断为男性的面孔比例。
研究一（Study 1）的详细流程： 本研究旨在复现Slepian等人（2011）的第一个实验。 * 样本量：共计146名参与者（戈巴族71人，康巴族75人）。样本量通过G*Power软件计算确定，以保证足够高的统计检验力。 * 感官操控方法：采用“挤压球”任务。 * 刚硬条件（戈巴族36人，康巴族38人）：参与者持续挤压一个由天然乳胶制成、内填小米壳的硬球。 * 柔软条件（戈巴族35人，康巴族37人）：参与者持续挤压一个典型的聚氨酯泡沫压力球。 * 预实验证实，两组参与者均认为硬球比软球更“硬”。 * 性别分类任务：参与者被告知实验研究“次要任务如何影响面孔感知”。他们一边挤压指定的球，一边对8张性别模糊的面孔图片进行分类判断，在答题纸上圈选“男”或“女”。 * 结果分析：以判断为男性的面孔比例为指标，进行2×2方差分析。
研究二（Study 2）的详细流程： 本研究旨在采用不同的感官操控方式，对研究一的结果进行概念性重复（conceptual replication），并使用更大的样本量以增加结果的可信度。 * 样本量：共计189名参与者（戈巴族94人，康巴族95人）。 * 感官操控方法：采用“书写压力”任务。 * 刚硬条件（戈巴族46人，康巴族47人）：参与者被要求用笔在复写纸上用力按压画圈（“需要制作两份副本”）。 * 柔软条件（戈巴族49人，康巴族48人）：参与者被要求轻轻按压画圈（“希望重复使用复写纸”）。 * 操控检验：由不知晓实验条件的评分者评估复写纸上的笔迹凸痕，证实“刚硬”条件下参与者施加的压力确实更大。 * 性别分类任务：8张面孔单独、随机呈现在小册子的不同页上。参与者使用复写纸，对每张面孔的性别进行圈选。 * 结果分析：同样以判断为男性的面孔比例为指标，进行2×2方差分析。
主要研究结果
两个研究的结果模式高度一致，不仅成功复现了前人的发现，更揭示了文化背景的关键调节作用。
1. 主效应的成功复现： 在两个研究中，都发现了显著的感官条件主效应。无论参与者来自戈巴族还是康巴族，经历“刚硬”体验（挤压硬球或用力书写）的参与者，都比经历“柔软”体验（挤压软球或轻柔书写）的参与者，将更多性别模糊的面孔判断为男性。这一结果有力地支持了Slepian等人（2011）的发现，并在非西方文化背景中验证了其可重复性，表明“刚硬-男性”的具身关联具有一定的跨文化普遍性。
2. 关键性的交互作用： 更重要的是，两个研究都发现了感官条件与文化群体之间显著的交互作用。简单效应分析揭示了交互作用的本质：在“刚硬”条件下，戈巴族参与者将模糊面孔判断为男性的比例，显著高于康巴族参与者。 * 研究一：戈巴族在硬球条件下判断为男性的比例为0.68，康巴族为0.63，二者差异显著（p=0.02）。 * 研究二：戈巴族在用力书写条件下判断为男性的比例为0.65，康巴族为0.60，二者差异显著（p=0.006）。
而在“柔软”条件下，两个文化群体之间的差异则不显著。这一发现精确地支持了研究者的核心假设：社会系统在“刚硬”体验影响性别分类判断的过程中起到了调节作用。生活在更严格的父权社会（戈巴族）中的个体，其“刚硬”与“男性”之间的心理联系更为强烈。
结论与意义
本研究得出了以下核心结论： 1. 跨文化验证：身体感觉运动经验（“刚硬”vs.“柔软”）影响社会类别（性别）判断的具身认知效应，在中国藏族样本中得到了成功复现，增强了该效应的科学可靠性和普适性。 2. 文化动态性的核心作用：社会文化系统（尤其是父权制结构）是塑造具身认知的关键外部因素。具体来说，在父权制社会中，由于性别分工、权力分配及男性更多从事户外活动导致的物理体验差异，会强化“刚硬”与男性气质之间的隐喻联结，从而放大该具身效应。这反驳了强具身认知观（认为认知完全可由感觉运动系统解释），而支持了弱具身认知观或分布式认知（distributed cognition）的观点，即认知是心智、身体与外部环境（包括文化）动态交互的产物。 3. 理论价值：研究为概念隐喻理论提供了非语言层面的实证支持，证明了“硬汉子/软妹子”这类隐喻不仅仅是语言表达，而是具有心理现实性，能够通过操纵身体体验来系统性改变认知判断。这有助于回应关于概念隐喻理论“循环论证”的批评。
研究的亮点与创新
其他有价值的内容与未来方向
研究者在讨论部分也指出了本研究的局限性并提出了未来研究方向： * 控制条件的挑战：研究发现在“柔软”条件下，部分参与者（尤其是康巴族）仍然表现出将模糊面孔判断为男性的倾向。研究者认为这可能源于“软”条件操控不够彻底，也可能存在一种普遍的“男性偏向”（male bias），即在面对性别模糊刺激时，人们有将其判断为男性的认知倾向。未来的研究需要使用更极致的“柔软”操控（如羽毛球）或设立无任何操控的真实对照组来厘清这一问题。 * 探索更广泛的文化类型：研究仅考察了父权社会的影响。研究者建议未来可以研究世界上最后的母系社会之一——摩梭人，以检验在母权社会中，“刚硬”与男性的关联是否会减弱甚至逆转。 * 研究当代社会观念的影响：在全球女性主义兴起的背景下，研究者提出可以探究女性主义价值观是否能够削弱“刚硬-男性”的刻板联结，这具有更大的现实意义和样本基础。 * 从“离线”到“在线”认知：当前研究测量的是有意识的性别分类判断（“离线”认知）。未来可以使用反应时任务（如内隐联想测试，Implicit Association Test）来探究身体体验对“在线”、快速、内隐的性别概念加工的影响。 * 方法论考量：研究者指出，尽管当前数据分析采用了与原始文献一致的方差分析方法（便于比较），但未来采用混合逻辑回归分析可能会更优。同时，分析方案是在看到数据前预先确定的，以提高研究的严谨性。
总结
这项由Heng Li完成的研究，通过精巧的实验设计和对独特文化样本的深入考察，不仅成功复现了一个重要的具身认知效应，更向前迈进了一大步，揭示了社会文化系统在调节“身体如何塑造思维”这一过程中的决定性作用。它表明，我们对于性别的认知，不仅源于生物学差异和普遍的身体经验，更深刻地受到我们所处社会的权力结构、劳动分工和文化规范的塑造。这项研究不仅对心理学、认知科学和人类学有重要理论贡献，其发现也对性别营销等应用领域具有启示意义（例如，针对男性或女性的产品可考虑采用不同硬度的材质以契合刻板印象）。它提醒我们，要理解人类心智的运作，必须将其置于具体的社会文化背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