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为 Antonella Sorace,来自爱丁堡大学(University of Edinburgh)与特罗姆瑟大学(University of Tromsø)。文章发表于 2011 年《Linguistic Approaches to Bilingualism》第 1 卷第 1 期,是一篇关键性认识论文章(keynote epistemological article),题为《Pinning down the concept of “interface” in bilingualism》。文章属于类型 b,即一篇综述性与理论反思性论文,系统梳理了“接口假说”(Interface Hypothesis,IH)的提出背景、发展过程、理论修正及当前认知解释,并回应了学界对该假说的若干误解。
文章首先回顾了接口假说的最初动因。该假说由 Sorace 及其同事提出,意在解释成人二语(L2)习得在极高水平阶段仍然存在的非收敛(non-convergence)现象与残余可选性(residual optionality)。最初的假说认为,涉及句法与其他认知领域接口的语言结构比仅依赖句法计算的结构更难被完全习得。与此同时,该假说也被扩展至双语第一语言(L1)习得和第一语言磨蚀(L1 attrition)的早期阶段,因为这些领域在相同结构上表现出类似的可选性。文章强调,这一扩展为双语语言发展研究提供了一个统一框架。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并未试图对接口假说相关研究作穷尽式综述,而是追溯假说从最初形式到后续修正的演变,并澄清常见的误解。
在研究证据方面,文章系统地介绍了支持接口假说的几类重要实验发现。Sorace 与 Filiaci(2006)对接近母语水平的意大利语二语者进行测试,发现他们在解读意大利语显性主语代词(overt subject pronouns)时与单语母语者存在显著差异,表现为过度扩展显性代词的指代范围,将其用于话题先行词(topical antecedent)已经明确的语境,如“Perché lei non ha trovato un taxi”这样的句子。相比之下,这些高水平二语者对空主语代词(null subject pronouns)的解读则完全接近母语者。这一不对称性也在 Tsimpli、Sorace、Heycock 和 Filiaci(2004)对 L1 磨蚀的研究中得到证实。该研究考察了长期接触英语并达到接近母语水平的意大利语母语者,发现他们在意大利语中也出现显性主语代词使用范围的扩展,只是程度低于二语者。这说明回指消解(anaphora resolution)在二语高级阶段与 L1 磨蚀早期阶段都属于不稳定领域。
类似现象在双语儿童 L1 习得中也有体现。Serratrice、Sorace 和 Paoli(2004)对一名意大利语—英语双语儿童的纵向研究发现,该儿童过度产出显性主语,但其空主语使用并未超过单语儿童。Sorace、Serratrice、Filiaci 和 Baldo(2009)的大规模研究进一步比较了意大利语—英语与意大利语—西班牙语双语儿童,发现两组儿童都显著比单语儿童更频繁地接受指向话题先行词的显性主语代词。这一发现表明,不论另一语言是否允许空主语,双语儿童在该结构上的表现都受到影响。
文章对“接口”概念进行了深入界定。作者区分了狭义的语法内部接口与语法与外部认知系统之间的接口,并指出并非所有接口在双语发展中都同等脆弱。文章特别强调句法—语用接口(syntax–pragmatics interface)作为可选性和不稳定的主要发生点,而句法—语义接口(syntax–semantics interface)所涉及的形式特征条件似乎相对稳定。Tsimpli 和 Sorace(2006)对希腊语二语学习者的研究表明,涉及焦点(focus)结构的句法—语义内部接口在高级二语者中表现良好,但涉及显性主语代词的话题—语篇外部条件则出现可选性。这一内外接口的区分成为了后续研究的重要理论基础。
为了解释双语者在接口结构上的可选性,文章讨论了两种主要解释路径:表征性解释(representational account)与加工资源解释(processing resources account)。表征性解释认为,双语者的一种语言会影响另一种语言的语法表征,导致可解释特征(interpretable features)的欠规格化(underspecification)。例如,英语对意大利语或希腊语的影响在于英语没有显性与空主语的语用对立,因此双语者会向限制性较弱的选项靠拢。然而,这一解释无法完全说明为何两种空主语语言(如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的双语者也会出现显性代词扩展。因此,文章倾向于强调加工层面的因素。根据加工资源解释,双语者在实时整合来自句法和语篇信息时不如单语者高效。这种低效可能来源于双语者句法加工自动化程度较低,或其用于多源信息整合的一般认知资源分配存在不足。
文章进一步引入输入(input)和执行控制(executive control)两个非语言因素来解释加工层面的困难。输入的数量和质量对 L1 磨蚀和双语 L1 习得均有影响。研究发现,生活在英国的意大利语—英语双语儿童比生活在意大利的同类儿童在意大利语显性主语使用上表现更不准确,说明输入环境的作用不可忽视。执行控制方面,双语者需要持续抑制非目标语言,这一过程可能占用与语篇指代加工共享的注意资源。文章提出,显性主语代词可能成为双语者在句法—语用映射失败时的一种默认策略(default strategy),因为显性代词在信息上具有冗余性,可以补偿语境整合的不确定性。
文章还回应了学界对接口假说的若干批评。一种批评认为“所有结构都涉及接口”,因此假说缺乏可证伪性。作者承认最初对“接口”和“窄句法”(narrow syntax)的二分过于粗糙,但指出研究已经转向更精细的区分,即在不同的接口条件之间进行梯度化分析,而非绝对二元划分。另一种批评认为接口结构并不一定不可习得。对此,作者强调假说并不否认二语者能够习得接口条件,而是认为句法与语用信息的实时整合在高级阶段依然无法达到单语者的稳定性和自动化水平。此外,接口假说针对的是二语习得的最高水平、L1 磨蚀的最初阶段,以及双语 L1 习得的中间阶段,而非一般发展阶段。
在方法论层面,文章指出传统的语法判断任务(grammaticality judgment tasks)可能无法充分捕捉接口结构的可选性,因为这些任务偏重元语言判断,离实际在线加工较远。作者提倡结合在线任务(如眼动追踪、自定步速阅读)与离线任务,并在任务中引入加工负荷,以探测说话者在资源分配失效时的表现。Hopping(2007、2009)对德语倒装结构(scrambling)的研究是多重接口研究的典型案例。该研究发现,接近母语水平的二语者在知识表征上可以与母语者完全一致,但在在线加工中仍表现出信息整合效率下降,尤其是在形态信息的使用上存在困难。
文章的最终结论强调,接口假说最重要的贡献在于推动双语研究从单纯关注语法表征转向关注语言与认知系统的交互。作者认为,需要一种“扎根理论”(grounded theory)来解释双语发展,即同时考虑形式语言学对语言结构的定义和认知心理学对加工机制的考察。接口假说也促进了双语 L1 习得、二语习得和 L1 磨蚀等研究领域的交叉比较,打破了将双语者视为“两个单语者之和”的传统观念。
本文的学术意义在于为双语语言发展中的接口现象提供了一个跨学科的理论框架。它不仅澄清了接口假说的适用范围和理论边界,还指出了未来研究需要解决的几个关键问题,包括不同接口类型之间的发展差异、影响接口结构加工效率的认知因素、输入与执行控制的作用,以及多重接口结构的描写方法。对从事二语习得、双语儿童语言发展、语言磨蚀以及语言与认知关系研究的学者而言,本文提供了系统的理论背景和清晰的进一步研究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