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为岩佐宣明,发表于《爱知学院大学教養部紀要》第60卷第1号。本文是一篇哲学/社会学领域的论述性论文,其核心议题是探讨在现代社会经济背景下,特别是“共通价值创造”(Creating Shared Value, CSV)这一新兴概念兴起的语境下,如何重新审视和追寻“人性化劳动”(人間らしい労働)的可能性。文章并非报告一项单一的原创性实证研究,而是对既有理论、历史脉络和哲学思想进行梳理、批判与综合,旨在构建一个理解劳动与幸福、自我实现与社会贡献之间关系的理论框架。因此,本文将按照类型b的要求进行介绍。
本文开篇即指出,在一个多文化并存、传统人文主义理论构想日益困难的时代,“人性化劳动”这一主题依然承载着人们对工作意义的朴素乡愁。作者明确表示,其意图并非进行规范性论证(即规定劳动“应该”是怎样的),而是探索一种能让作为“人”的劳动者感到幸福的劳动形态。文章将CSV理念作为探讨这一问题的现代切入点,认为CSV所倡导的通过解决社会需求来实现经济竞争力的战略,超越了传统企业社会责任(CSR)的慈善模式,暗示了利润追求与社会贡献可以协同增效(win-win),这为思考劳动本身的内在价值(而非仅仅是谋生手段)提供了新的哲学启示。
文章的主体结构围绕几个核心论点层层展开。
第一个主要论点是梳理“人性化劳动”议题在国际社会的演变脉络,并明确本文的定位。 作者指出,该议题在20世纪70年代以“劳动人性化”(Quality of Working Life, QWL)运动的形式兴起,旨在对抗工业化带来的劳动机械化和单一化,强调通过员工参与管理、工作丰富化等手段恢复工作中的人性并提升职场生活质量。进入80年代,该运动受新自由主义冲击而式微,但在90年代末,因全球化、压力社会、非正规就业增长等问题,国际劳工组织(ILO)提出了“体面劳动”(Decent Work)概念,聚焦于劳动者的权利、安全、尊严和社会保障等基本条件的保障。作者辨析了QWL与“体面劳动”的侧重点差异:后者侧重于劳动权利的保障这一“最低限度”,而前者更侧重于劳动者的成就感、满足感等“更高层次”的体验。本文明确将自己的问题意识归属于QWL的系谱,即追问超越基本权利保障的、劳动本身能带来成就感和意义的“人性化”维度。
第二个主要论点是审视历史上对“人性化劳动”持悲观或批判态度的哲学与社会学观点,为后续的建构性探讨确立对话与反思的基点。 作者系统地引述了多位思想家的批判:1)马克思及清水正德的“劳动异化”论,指出在资本主义下,劳动力成为商品,劳动者被物化并丧失主体性,劳动成果与劳动者相分离和对立。2)让·鲍德里亚的“消费社会”与“劳动终结”论,认为在商品价值被符号支配的社会中,劳动的使用价值及其创造意义被掏空,劳动沦为失去真实目标的“生产假装”。3)源自亚里士多德、由汉娜·阿伦特强化的“劳动从属论”。亚里士多德将人的活动区分为实践(praxis)与制作(poiesis),认为后者因目的外在于自身而低于前者。阿伦特进一步区分了劳动(labor,为生存必需而进行的生命循环活动)、工作(work,创造持久人造物的活动)和行动(action,在公共领域自由展现言语与行为的活动)。她认为现代社会中“劳动动物”的崛起导致政治领域被经济逻辑侵蚀,真正的自由行动空间萎缩。4)尤尔根·哈贝马斯对“劳动一元论”的批判,他警告将一切社会规范都还原为劳动逻辑会助长工具理性的泛滥,忽视基于语言沟通的交往行为所具有的独立性与规范性基础。作者认为,这些批判揭示了将劳动纯粹视为经济手段所导致的人性困境,但CSV所设想的利润与社会贡献的协同,或许指向了一种超越纯粹利己与空虚利他的中间道路,为探寻“人性化”的劳动保留了可能性。
第三个也是本文最具建构性的论点,是从“生产”与“交换”两个维度,结合哲学资源,探寻“人性化劳动”的内在可能性。 作者承认劳动本质上的他律性(受制于自然与他人需求),但反对将生命维持视为人类的唯一欲求。他试图论证,存在一些欲求,其满足感恰恰在于生产和交换活动本身。1)在生产维度,作者援引了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关于“主奴辩证法”的论述。黑格尔指出,奴隶虽然处于被支配地位,但其通过改造自然的劳动,将自身的精神客观化于产品之中,从而实现了某种形式的自由(自我外化与确认);而主人仅依赖奴隶的劳作,反而丧失了与客体直接互动的、否定与创造的真正自由。这揭示了劳动作为生产活动本身,可以成为自我实现的一种形式。2)在交换维度,这是与CSV理念联系更紧密的方面。作者重点引用了内田树的观点,即人类劳动与交换的深层动机在于“赠予”。劳动是为了向他人赠予,而赠予的背后是寻求他者“承认”的根本欲望。我们通过劳动创造对他者有价值的东西,并期待获得感谢或认可,从而确认自身存在的意义。作者进一步借助阿克塞尔·霍耐特的承认理论,指出社会对个人职业劳动成果的价值评价,对于个人形成积极的自我理解和身份认同至关重要。作者辨析道,职业劳动虽以市场等价交换为前提,但这并不必然排斥其中包含“赠予”的要素。关键在于劳动过程中是否怀有超越纯粹计算的、真诚回应他者需求的姿态。CSV所倡导的win-win精神,恰恰可以理解为在这种交换关系中注入了赠予与承认的维度。
第四个主要论点,也是文章的结论,在于将CSV的理念与“人性化劳动”的探寻进行结合,并提出一种微观的、主体性的实践方向。 作者总结道,CSV概念的意义,尤其体现在上述“交换”维度,即劳动作为为他者创造价值的活动这一侧面。尽管本文未深入探讨宏观社会结构变革(如克服马克思所言的异化),但作者指出,恢复劳动的人性化还存在另一个层面:即劳动者个体对其劳动意义的具体感知与想象。哪怕仅凭“想象自己的劳动具体连接到了谁的何种喜悦”这一份想象力,也可能带来某种改变。因此,“人性化劳动”的实现,不仅关乎外部条件和权利保障(如“体面劳动”),也关乎在现有的、包含他律性的劳动中,发现并培育其作为自我实现(生产维度)和寻求承认/赠予他者(交换维度)的内在价值可能性。
本文的学术价值与意义在于: 首先,它在一个工具理性盛行、劳动意义常被简化为经济指标的时代,重新激活了关于“劳动与人性”这一经典哲学与社会学命题的讨论。其次,它巧妙地将新兴的CSV商业战略概念,置于一个深厚的哲学思想史脉络中进行审视,不仅提升了CSV讨论的理论深度,也为理解现代劳动的意义困境与出路提供了新的理论资源。第三,文章没有陷入对劳动异化的单纯批判或对田园诗般自主劳动的乌托邦幻想,而是务实且辩证地承认劳动的他律性前提,同时从黑格尔、内田树、霍耐特等人的思想中,挖掘出在必然包含他律的现代职业劳动中,依然存在内在价值与意义生成的空间。最后,文章提出的通过具体想象劳动与他者福祉的连接来培育意义感的观点,为个体劳动者和组织管理者提供了一种具有实践启发意义的微观视角。本文是一篇融合了商业伦理、劳动哲学和社会理论的深度论述,为思考如何在当代社会经济体系中实现更具人文关怀和满足感的劳动生活,提供了重要的思想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