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山田雅俊《经营学的方法论局限与课题——营利性与社会性综合框架的必要性》一文的学术报告

本文作者为玉川大学经营学部国际经营学科的山田雅俊。该研究论文发表于玉川大学经营学部纪要《论丛》第20号，出版于2013年。

论文主题与核心论点

本文是一篇聚焦于经营学（Business Administration）方法论批判与建构的理论性研究论文。其核心议题是：面对20世纪90年代以来兴起的、旨在解决社会问题的“社会贡献型企业经营”实践（如环境经营、可持续管理、CSV经营、CSR经营、BOP商业等），传统的经营学理论在分析方法上存在局限性，无法全面把握这类同时追求营利性（利润最大化）和社会性（社会贡献）的新型经营模式。论文旨在论证构建一个能够综合考察企业营利性与社会性两方面的分析框架的必要性，并指出将彼得·F·德鲁克（Peter F. Drucker）的经营学说（以下简称“德鲁克经营学说”）的方法论融入传统经营学，是构建此框架的可能路径。

论文主要观点及其论证

第一，传统经营学的方法论局限：单一营利性视角的困境。 论文指出，自1990年代以来，全球领先企业纷纷实践环境经营、可持续管理、CSV（创造共享价值）、CSR（企业社会责任）、BOP（金字塔底层）商业等模式。这些实践将营利性（利润最大化）与社会性（社会贡献）并置为经营目标，对企业提出了新的要求。然而，传统的经营学在其方法论上存在固有局限。 * 论据一：以“竞争优位”（Competitive Advantage）为核心的营利性分析范式。 传统经营学立足于开放系统观，但其研究积累始终强调企业的“营利原则”，将收益多寡（即营利性）作为评价企业竞争力的基准。即使是对上述社会贡献型经营的研究，也多是从“竞争优位”的角度出发，探讨其如何为企业带来经济效益。这种研究取向成立的前提，恰恰说明了企业的社会贡献未必直接带来利润，企业的营利性与社会性并非“自然调和”的关系，而是两个独立、并列的经营目标。 * 论据二：对社会性研究的滞后与片面理解。 由于长期以营利性为单一核心方法论，经营学关于企业及其竞争力的“社会性”研究（或回应社会需求的企业行动原理研究）进展迟缓。这导致传统经营学只能片面地理解现代企业的经营行为。若不能从营利性与社会性两个侧面综合考察企业，便无法正确理解当代企业的经营与竞争力。因此，经营学亟需构建能考察企业社会性的理论和概念，并积累从两方面进行分析的研究。

第二，德鲁克经营学说的特征：强调社会性的规范理论。 为了寻找能补充传统经营学、提供社会性分析视角的理论资源，论文将目光投向了德鲁克经营学说，并系统梳理了其核心特征。 * 理论根基：社会生态学与“多元组织社会”。 德鲁克学说的基础是其社会理论，特别是“社会生态学”方法论和“多元组织社会”概念。社会生态学关注发现并分析社会中已经发生、具有重大影响但尚未被普遍认识的不可逆变化。“多元组织社会”指现代社会由军队、政府、学校、医院、企业等多种组织构成，它们各自承担独特的社会职能，相互依存、共生，没有上下级关系。这种社会的出现，是为了对抗极权主义、保障个人自由与尊严。 * 核心主张：企业的社会目的与管理的社会职能。 在此社会图景下，德鲁克对企业的本质提出了独特见解。他反对将企业仅仅视为追求利润的经济组织。他认为，企业是一个“社会的机构”，其目的是“通过提供商品和服务来满足社会需求”，为社会的发展做出贡献。利润不是企业的目的，而是企业持续经营、履行其社会目的的“手段”和“检验标准”。相应地，管理的核心职能是赋予组织成果、使其永续，并赋予个人社会地位与功能，即管理的“社会性职能”。 * 方法论特点：社会性视角的优先性。 德鲁克学说从社会性（企业作为社会器官的职能）出发来理解企业，将营利性（利润）置于手段和检验指标的位置。这意味着在该学说框架下，企业的营利活动被理解为服务于社会贡献（事业持续）的手段。因此，德鲁克学说擅长从社会性侧面分析企业，但其视角同样具有片面性——它倾向于在企业社会性的框架内理解营利性。

第三，两种学说的对立与综合的必要性：构建二元分析框架。 通过对传统经营学与德鲁克经营学说的对比分析，论文揭示了当前理论在面对新型企业实践时的共同困境。 * 观点对立与各自局限。 传统经营学将企业视为经济组织，以营利性为目的、社会性为手段（或为营利性服务的内容）。德鲁克经营学说则将企业视为社会组织，以社会性为目的、营利性为手段。两者在企业的本质认知（经济组织 vs. 社会组织）以及营利性与社会性的目的-手段关系上截然相反。因此，两者都无法单独为“营利性与社会性并置为目标”的新型社会贡献型企业经营提供完整的分析框架：传统经营学只能从营利性一面理解，德鲁克学说只能从社会性一面理解。 * 综合的可能路径。 论文指出，要正确分析环境经营、可持续管理、CSV经营、CSR经营、BOP商业等现代实践，需要一个能够同时、平行地考察企业营利性与社会性两个侧面的综合性分析框架。作者认为，将德鲁克经营学说（其社会理论、企业与社会性概念、社会生态学视角）的方法论整合进传统经营学，是构建这一框架的可能方向。诸如可持续性、CSR、CSV等概念，可能成为促成这种综合的桥梁性概念。

第四，经营学方法论发展的方向与三类企业经营管理。 基于上述分析，论文最终提出了经营学方法论发展的方向，并对企业经营管理进行了类型学划分。 * 方法论发展方向。 经营学需要从过去那种片面强调营利性或社会性其中一方的方法，转向能够从营利性与社会性两方面综合考察企业经营管理的方法。这种发展要求经营学与德鲁克学说（社会生态学）进行方法论上的综合。 * 企业经营管理三种类型。 论文据此推论出可能存在三种企业经营管理类型： 1. 类型①：以社会性为手段，追求营利性。 这是传统经营学方法所能清晰描绘的类型，即企业将社会贡献活动作为获取利润的工具。 2. 类型②：以营利性为手段，追求社会性。 这是运用德鲁克学说（社会生态学方法）所能凸显的类型，即企业将利润视为实现其社会使命、持续运营的必要条件。 3. 类型③：将营利性与社会性并置为经营目标。 这是当前全球先进企业力图确立的新型社会贡献型经营管理。它不以其中一方作为另一方的手段为前提，而是追求两者的同时实现与平衡。这需要上述综合性分析框架才能进行有效考察。 * 当前课题。 论文最后指出，经营学当下的紧迫课题是：为促成方法论的综合发展，必须积累对第三种类型（营利性与社会性并置型）企业经营的案例研究，以明确其成立的条件与面临的课题。唯有如此，经营学才能实现方法论的进步，为解决环境、贫困等社会问题的可持续社会做出贡献，并实现德鲁克所构想的人之尊严与自由平等。

论文的意义与价值

本文具有重要的理论批判与建构价值： 1. 敏锐的问题意识： 精准地捕捉到了当代企业实践（社会贡献型经营）与传统经营学理论工具之间的脱节，指出了单一营利性分析范式的局限性。 2. 清晰的理论梳理与对比： 系统性地梳理并对比了传统经营学（以竞争优位理论为代表）和德鲁克经营学说在企业本质、目的、管理职能等根本问题上的核心分歧，揭示了二者各自的方法论边界。 3. 建设性的整合路径： 没有停留在批判层面，而是富有洞见地提出了将德鲁克学说方法论融入传统经营学，以构建一个能够同时分析营利性与社会性的综合性理论框架的设想。这为经营学应对新时代挑战指明了可能的发展方向。 4. 前瞻性的类型学划分： 提出的三种企业经营管理类型（手段-目的型与目标并置型），不仅是对现有理论的总结，也为观察和分析复杂多样的企业实践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分类工具。 5. 连接理论与实践： 论文强调案例研究积累的重要性，将理论建构的诉求指向了对鲜活企业实践的具体考察，体现了理论联系实际的研究取向。

这篇论文是一篇具有深刻洞察力的方法论反思之作，它挑战了经营学的主流分析范式，引入了被学界长期相对忽视的德鲁克社会性视角，并试图通过理论的对话与综合，为理解和指导21世纪的企业实践开辟新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