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国际顶级医学期刊《BMJ》正式发表了由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王拥军教授、王春娟教授及谷鸿秋教授等领衔，联合中国百余家卒中中心完成的一项多中心、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III期临床试验——TASTE-2研究。该研究评估了新型多靶点脑细胞保护剂依达拉奉右莰醇（edaravone dexborneol）在接受血管内取栓治疗的急性缺血性卒中患者中的疗效与安全性。本研究为探索脑细胞保护剂在再灌注时代的新价值提供了重要循证医学证据，引发了神经病学领域，特别是急性卒中治疗领域的广泛关注。
主要作者与研究机构 本研究由来自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国家神经系统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的多位专家牵头。主要作者包括王春娟（第一作者）、谷鸿秋、霍晓川、王拥军（通讯作者）等，并由TASTE-2研究协作组共同完成。研究在106家中国医院开展，涵盖了从2022年3月至2023年5月期间入组的患者。研究于2025年10月25日被《BMJ》接收，并于2026年《BMJ》第392卷上正式在线发表，文章编号为e086850。
学术背景与研究目的 急性缺血性卒中（Acute Ischaemic Stroke, AIS）是全球范围内导致死亡和残疾的主要原因之一。大血管闭塞（Large Vessel Occlusion, LVO）是其中最为严重的类型。基于多项关键性临床试验的坚实证据，血管内取栓术（Endovascular Thrombectomy, EVT）已成为治疗此类卒中的标准方案。然而，尽管约70-90%的患者能够通过取栓实现血管再通，但仅有约50%的患者能够获得良好的功能结局。这一“再通-疗效不匹配”的现象，部分归因于缺血级联反应（Ischaemic Cascade Reactions）——即由局部脑缺血引发的一系列复杂的生化反应，这些反应即使在血流恢复后仍会造成持续性的脑损伤。针对这一挑战，卒中治疗学术产业圆桌会议（Stroke Treatment Academic Industry Round Table, STAIR）建议，脑细胞保护剂（Cytoprotectants）可通过拮抗有害的分子事件来减轻缺血性脑损伤，尤其是在与再灌注治疗（如取栓）联合应用的新时代背景下。
依达拉奉右莰醇是一种由抗氧化剂依达拉奉（Edaravone）和抗炎成分右莰醇（(+)-Dexborneol）以4：1的比例组成的复方制剂，在临床前研究中被证实为一种创新的多靶点脑细胞保护剂，具有协同的抗氧化和抗炎作用。此前的TASTE III期临床试验表明，对于未接受再灌注治疗的急性缺血性卒中患者，依达拉奉右莰醇相较于单用依达拉奉，在改善功能结局方面显示出优效性和良好的安全性。然而，该药物能否为正在接受再灌注治疗（即取栓）这一可能从细胞保护中获益最大的患者群体，带来额外的神经保护益处，尚属未知。因此，TASTE-2试验旨在评估依达拉奉右莰醇对于因大血管闭塞而接受血管内取栓治疗的急性缺血性卒中患者，在改善功能结局方面的有效性和安全性。
详细研究流程与方法 本研究是一项研究者发起的、多中心、双盲、随机、安慰剂对照的优效性临床试验。 1. 研究设计： 研究采用平行分组设计，受试者按1：1的比例随机分配至依达拉奉右莰醇组或安慰剂组。整个研究过程严格实施盲法，参与者和所有研究者均不知晓分组情况。 2. 研究对象与样本量： 研究计划纳入1362名患者（每组约681名），以90%的统计效力检测主要终点（90天功能独立率）的组间差异。最终，共筛选了14，233名患者，其中1362名符合所有入排标准的患者成功入组。入组标准包括：年龄18-80岁；临床诊断为急性缺血性卒中，症状发作在24小时内；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卒中量表（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 Stroke Scale, NIHSS）评分在6-25分之间；艾伯塔卒中项目早期CT评分（Alberta Stroke Program Early CT Score, ASPECTS）在6-10分之间；影像学证实前循环大血管（颅内颈内动脉或大脑中动脉M1段）闭塞；且计划在症状发作24小时内进行血管内取栓治疗。关键排除标准包括颅内出血性疾病、药物过敏史、严重未控制的高血压、严重肝肾功能不全等。 3. 干预措施： 患者在取栓手术开始前（股动脉穿刺前）即接受首剂药物治疗。干预组患者接受依达拉奉右莰醇注射液（总剂量37.5 mg，其中依达拉奉30 mg，右莰醇7.5 mg），安慰剂组接受外观相同的安慰剂注射液。给药方式均为静脉滴注，每日两次，持续10-14天。安慰剂含有除活性成分外的所有赋形剂，以保证盲法的完整性。 4. 研究流程与评估： * 基础治疗： 所有随机化患者均接受血管内取栓作为基础治疗，再灌注状态采用扩展的脑梗死溶栓评分（Extended Thrombolysis in Cerebral Infarction, eTICI）进行评估。其他治疗，包括静脉溶栓（如适用）、抗血小板/抗凝、他汀治疗、血压血糖管理等，均遵循国家卒中单元治疗指南。 * 影像学评估： 患者在基线时接受详细的影像学评估以确认大血管闭塞位置，并根据不同的时间窗（0-6小时，6-16小时，16-24小时）采用不同的影像学方案（如CT/CTA/CTP或DWI/ADC/MRA/MRP）来评估是否存在不匹配（Mismatch，即存在可挽救的缺血半暗带）。此外，在随机化后24小时内进行影像学随访以检测出血性转化。所有影像数据均传输至北京天坛医院的影像核心实验室进行集中判读。 * 临床随访与结局评估： 主要疗效结局是90天（±7天）时的功能独立，定义为改良Rankin量表（modified Rankin Scale, mRS）评分为0-2分。mRS评分范围0（无症状）到6（死亡）。主要安全性结局是整个研究期间发生的严重不良事件。次要疗效结局包括mRS评分的顺序分析、mRS 0-1分的比例、NIHSS评分从基线到第10-14天的变化等。次要安全性结局包括90天内全因死亡率、36小时内症状性颅内出血等。所有临床评估（包括mRS和NIHSS评分）均由经过认证的、不知晓分组情况的研究者在基线、随机化后1天、第14天（或出院时）和第90天通过面对面或视频访谈完成。 5. 数据管理与统计分析： 采用SAS 9.4软件进行统计分析。主要疗效分析在改良意向性治疗（modified Intention-To-Treat, mITT）人群中进行，该人群包括了所有随机化患者，但排除了90天失访的患者。安全性分析在安全数据集（Safety Set）中进行。采用Logistic回归模型比较两组间主要结局的差异，结果以风险比（Risk Ratio, RR）和风险差（Risk Difference, RD）及其95%置信区间（Confidence Interval, CI）呈现。研究还进行了敏感性分析、按方案（Per Protocol）分析，以及广泛的预设亚组分析以探索治疗效应的异质性。特别地，亚组分析针对临床影像不匹配状态（定义为NIHSS评分≥10且ASPECTS≥9，或NIHSS评分≥20且ASPECTS≥7）进行了交互作用检验。
主要研究结果 1. 患者基线特征： 两组患者的基线人口统计学特征、病史、临床特征（包括NIHSS评分、ASPECTS评分、闭塞部位）及时间参数（症状发作至给药时间、门-穿刺时间等）均具有可比性。中位年龄为67岁，64%为男性，中位NIHSS评分为15分，中位ASPECTS评分为9分。近95%的患者取栓后实现了成功再通（eTICI评分2b-3），反映了参与中心的高超技术水平。 2. 主要疗效结局： 在mITT人群（1360名患者）中，依达拉奉右莰醇组689名患者中有379名（55.0%）、安慰剂组671名患者中有333名（49.6%）在90天时达到功能独立（mRS 0-2分）。两组相比，风险比（RR）为1.11，95% CI为1.00至1.23；风险差（RD）为5.4%，95% CI为0.1%至10.7%（P=0.05）。需要治疗人数（Number Needed to Treat， NNT）为19。敏感性分析、按方案分析结果均与主要分析一致，支持主要结论的稳健性。 3. 次要疗效结局： 在次要结局方面，两组在mRS评分顺序分析（P=0.38）、mRS 0-1分的比例（40.2% vs 38.3%， P=0.47）、NIHSS评分变化、卒中复发率等方面均未显示出统计学显著差异。 4. 预设亚组分析（关键发现）： 亚组分析揭示了治疗效应存在显著的异质性。最重要的发现是，在入院时存在临床影像不匹配的患者亚组中，依达拉奉右莰醇的治疗获益显著放大。在不匹配亚组（定义为NIHSS≥10且ASPECTS≥9，或NIHSS≥20且ASPECTS≥7）中，依达拉奉右莰醇组的功能独立率为55.5%（178/321），而安慰剂组为42.9%（134/312），风险比达到1.29，95% CI为1.10至1.52；风险差高达13.0%，95% CI为5.6%至20.3%（交互作用P=0.003）。相反，在不匹配阴性患者中，两组间未观察到显著差异。此外，在基线ASPECTS评分较高（8-10分）的患者中也观察到了治疗获益的趋势。 5. 安全性结局： 两组在主要安全性结局——严重不良事件的发生率上无显著差异（依达拉奉右莰醇组27.2% vs 安慰剂组25.7%， RR=1.06， P=0.53）。在其他次要安全性结局，包括全因死亡率、症状性颅内出血、早期神经功能恶化及总体不良事件发生率等方面，两组也均未显示出统计学显著差异，表明依达拉奉右莰醇具有良好的耐受性和安全性。
研究结论及其意义 TASTE-2研究得出结论：对于在症状发作24小时内接受血管内取栓治疗的急性缺血性卒中患者，与安慰剂相比，使用依达拉奉右莰醇治疗可能增加其在90天达到功能独立的可能性，且未增加安全性风险。这一效应似乎主要由入院时存在临床影像不匹配（即存在显著缺血半暗带）的患者亚组所驱动。
本研究的科学价值在于：首先， 它首次在一个大型、严谨的III期临床试验中，验证了多靶点脑细胞保护剂作为血管内取栓辅助治疗的潜在价值。尽管主要疗效结局的P值刚刚达到显著性边界（0.05），但这与STAIR共识中提出的对于细胞保护剂治疗2-8%绝对获益幅度即为可接受的观点相符，提示了其临床意义。其次， 研究最重要的贡献在于通过预设的亚组分析，精准识别出了可能从该治疗中获益最大的患者群体——即那些存在明显“临床-影像不匹配”的患者。这为未来在卒中治疗中实施“精准神经保护”策略提供了关键的思路和方向，提示我们可以针对具有可挽救脑组织的患者进行目标性干预，从而最大化治疗效果。第三， 研究证实了在取栓前后启动并持续给予依达拉奉右莰醇是安全可行的，且与静脉溶栓药物阿替普酶相容，这为其融入现有急诊卒中治疗流程提供了便利。
研究亮点与创新性 1. 聚焦再灌注时代核心问题： 本研究直接针对当前卒中治疗最前沿的临床场景——血管内取栓术后，探讨如何通过药物进一步提高疗效，抓住了“再通-疗效不匹配”这一关键科学和临床难题。 2. 设计严谨，符合STAIR原则： 研究设计遵循了STAIR关于细胞保护剂研究的最新建议，包括在再灌注治疗前后给药、针对可能获益最大的患者群体（本研究通过亚组分析事后验证）、使用临床相关的功能结局指标（90天mRS）等。 3. 精准的亚组发现： 研究最突出的亮点是成功识别出“临床影像不匹配”作为预测依达拉奉右莰醇疗效的生物标志物。这一发现不仅解释了为何整体疗效是“边际显著”，更重要的是将神经保护治疗向个体化、精准化推进了一大步，为后续研究和临床实践指明了方向。 4. 高质量的执行与代表性： 研究在中国106家高水平卒中中心开展，入选患者的中位NIHSS评分较高（15分），代表了真实世界中病情更重、治疗挑战更大的取栓人群。同时，高达95%的成功再通率确保了研究是在最优再通基础上评估药物的额外获益，排除了取栓技术失败对结果的干扰。 5. 提出新的研究方向： 基于亚组分析结果，研究团队在结论中明确提出，有必要在未来针对“不匹配阳性”的特定卒中人群开展专门的随机对照试验，以进一步验证和巩固本研究的发现。
局限性 研究团队也坦诚地指出了本研究的几点局限性：对治疗效应的初始高估导致样本量可能略有不足；研究仅纳入中国患者，结果有待在不同种族人群中验证；主要针对前循环卒中，对后循环卒中不适用；参与中心均为年手术量超过50例的高水平中心，结果推广至经验较少的中心需谨慎；以及未在分析中纳入中心随机效应等。
TASTE-2研究是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临床试验。它不仅为依达拉奉右莰醇在取栓患者中的应用提供了高级别循证证据，更重要的是，它通过创新的研究设计和深入的亚组分析，为卒中神经保护治疗开辟了“患者分层”和“精准治疗”的新范式，对推动急性缺血性卒中治疗策略的进一步优化具有深远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