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研究由Jarod A. Zepp、Edward E. Morrisey等来自宾夕法尼亚大学佩雷尔曼医学院、费城儿童医院和宾夕法尼亚大学生物工程系的研究人员共同完成,发表于《Science》杂志2021年3月12日第371卷第6534期,论文标题为《The genomic, epigenomic, and biophysical cues controlling the emergence of the lung alveolus》。研究通过整合单细胞基因组学、谱系追踪、生物物理测量和遗传学功能验证,系统揭示了肺泡发育过程中肺泡I型上皮细胞(alveolar type 1 cell, AT1)作为信号中枢调控间充质细胞命运及组织重塑的机制。
在学术背景方面,肺泡是肺实现气体交换的基本功能单位,其形成涉及上皮、内皮和间充质三种细胞区室的精密协同。胚胎晚期至出生后早期的肺泡发生(alveologenesis)阶段是建立肺泡结构的关键窗口,然而驱动这一过程的细胞间信号网络及生物物理因素长期未被充分解析。既往单细胞测序工作已揭示肺间充质存在高度异质性,其中次级嵴肌成纤维细胞(secondary crest myofibroblast, SCMF)是仅在出生后早期短暂存在、被认为参与肺泡重塑的特殊间充质谱系,但其发育起源、功能特性和上游调控信号尚不清楚。该研究旨在通过多模态方法整合转录组、染色质可及性和细胞力学数据,阐明AT1细胞是否以及如何作为信号枢纽协调SCMF谱系的特化与肺泡结构形成。
研究的工作流程可分为五个主要阶段。第一阶段构建了小鼠肺发育的单细胞RNA测序(scRNA-seq)图谱,覆盖胚胎期E12.5至出生后P42共七个时间点,对上皮、内皮和间充质细胞分别进行亚聚类和扩散图(diffusion map)轨迹分析。第二阶段通过配体-受体互作预测分析,筛选在各时间点中富集的细胞间通讯通路,确认AT1细胞表达Wnt、Shh、Pdgfa和Vegfa等多种配体,且其同源受体富集于SCMF等间充质亚群;同时利用人类2月龄婴儿外周肺组织scRNA-seq验证AT1信号枢纽的保守性。第三阶段利用谱系追踪技术确定SCMF的发育起源。研究者分别用Wnt2CreERT2、PdgfrbCreERT2和Acta2CreERT2小鼠在E12.5或E15.5诱导标记,结合流式细胞术和全组织成像,发现Wnt2+细胞在E12.5是多潜能的但在E15.5不再贡献SCMF,Pdgfrb+细胞几乎不产生SCMF,而Acta2+细胞在E15.5能够分化为SCMF。第四阶段结合Acta2DsRed和PdgfraGFP双报告小鼠纯化SCMF,通过单细胞牵引力显微镜(traction force microscopy, TFM)检测细胞在透明质酸水凝胶上施加的机械力,发现SCMF产生的牵引力显著高于其他Pdgfrα+成纤维细胞,同时细胞铺展面积更小。第五阶段开发了单细胞染色质可及性与通路表达分析流程SCAPE(single-cell chromatin accessibility and pathway expression),将scRNA-seq与单细胞ATAC-seq(scATAC-seq)整合,鉴定出AT1细胞中Foxa和Tead转录因子调控Shh和Wnt配体的表达,而在SCMF中Gli1和TCF靶基因的开放染色质富集,提示Shh和Wnt通路参与其命运调控。最后,研究者利用HopxCreERT2驱动的条件性敲除小鼠在E15.5分别删除AT1细胞中的Shh或Wls(Wnt配体分泌必需基因),在P5评估肺泡结构。
研究结果显示,在时间轨迹上,间充质区室在出生后出现至少七种细胞状态转变,而上皮和内皮各仅四至五种,提示间充质在气呼吸转换期具有最剧烈的转录重塑。AT1细胞在P3时其限制性配体表达量较出生前增加约85%,且在人类新生儿肺中同样观察到AT1富集WNT7A、SHH、PDGFA和VEGFA的表达,表明AT1信号枢纽在进化上保守。谱系追踪实验证明SCMF来源于E15.5左右的Acta2+前体,而非Wnt2+或Pdgfrb+谱系。全组织成像进一步显示E15.5时Acta2+前体紧邻RAGE+和HOPX+的AT1前体细胞,位于远端气道stalk区域,形成空间上的信号对位。生物物理实验表明SCMF体外产生的牵引力约为其他Pdgfrα+细胞的数倍,并与较低的铺展面积相关,说明其具有更强的组织重塑能力。SCAPE分析显示AT1中Foxa1/2、Tead3/4和Klf家族转录因子的基序在配体基因启动子区显著富集,而SCMF中Gli1和TCF靶基因的启动子区染色质开放,形成从AT1-Shh到SCMF-Gli1以及AT1-Wnt到SCMF-TCF的预测调控轴。体内功能验证中,AT1特异性敲除Shh导致肺泡直径显著增大、肺泡结构简化,且肺泡区Acta2+SCMF数量明显减少;而敲除Wls仅引起轻微肺泡直径改变和Acta2表达轻度下降,未造成显著结构异常。这些结果证明AT1来源的Shh信号对于SCMF谱系的特化和维持是必需的,而Wnt配体在该时间窗内可能具有冗余或次要作用。此外,Shh敲除未改变Car4+内皮细胞数量、弹性蛋白表达或凋亡水平,说明表型主要归因于SCMF谱系缺陷而非广泛的组织损伤。
该研究的核心结论是:AT1上皮细胞不仅是构成气体扩散界面的结构细胞,更是肺泡发育过程中关键的旁分泌信号中枢,其通过Shh等配体调控短暂存在的SCMF谱系,后者作为特化的力产生细胞驱动出生后肺泡重塑。此发现改变了以往将AT1细胞仅视为被动屏障细胞的认知,强调了细胞命运空间对齐和生物物理信号在组织成熟中的协同作用。在科学价值上,该研究首次建立了AT1信号节点与SCMF力学功能之间的因果联系,提供了肺泡发育中跨细胞区室通讯的系统框架。在应用价值上,由于肺泡是流感病毒和SARS-CoV-2等病原体的主要损伤部位,理解AT1信号枢纽在肺泡形成与维持中的作用可能为急性肺损伤后的修复与再生治疗提供新策略。此外,SCAPE分析流程为整合单细胞转录组与表观基因组数据以推断细胞间信号通路提供了可推广的计算工具。
该研究的亮点包括:第一,通过多时间点scRNA-seq和谱系追踪精确定义了SCMF的发育起源为E15.5的Acta2+前体;第二,首次将单细胞牵引力显微镜应用于发育中的肺间充质亚群比较,证明SCMF是功能特化的机械力产生细胞;第三,开发SCAPE流程实现从染色质可及性到配体-受体-转录因子网络的系统推断;第四,利用AT1特异性条件性敲除小鼠在体内证实Shh信号对SCMF和肺泡发生的必要性。研究还提示AT1信号枢纽的破坏可能与儿科呼吸功能不全相关,未来需进一步研究AT1来源信号在成体肺稳态和慢性肺病中的作用。整体而言,该工作通过基因组、表观基因组和生物物理三个层面的整合,揭示了肺泡形成过程中细胞命运空间对齐与跨细胞信号传导的精细调控机制,为肺发育生物学和再生医学提供了重要的理论依据和实验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