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研究报告：关于心理咨询师职业使命感、工作意义感、使命践行与心理倦怠的结构关系研究

一、 作者、机构与发表信息

本研究由来自韩国三所大学的研究者合作完成。第一作者暨通讯作者为李怡然（Yiran Li），其所属单位为延世大学（Yonsei University）教育学院教育研究所。其余作者包括：何杉姝（Shanshu He）与任丽楠（Linan Ren）来自檀国大学（Dankook University）管理与商业学院；康惠善（Hyesun Kang）来自庆熙大学（Kyunghee University）管理学院。该研究以题为“Structural Relationships Between Counselors’ Sense of Calling, Meaning of Work, Living a Calling, and Psychological Burnout”的论文形式，于2023年12月28日在线发表于学术期刊 *Behavioral Sciences*（2024年第14卷第24期）。该期刊采用开放获取的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 (CC BY) 4.0许可协议。

二、 学术背景与研究目的

本研究属于组织心理学、职业健康心理学与心理咨询领域的交叉研究。其核心背景是，心理咨询师作为维护个体心理健康的关键专业人员，自身却面临着日益严重的心理倦怠（Psychological Burnout）风险。这种倦怠不仅损害咨询师自身的心理健康，还会降低其工作满意度与效能，最终影响其为来访者提供的心理服务质量。因此，探索缓解咨询师心理倦怠的机制至关重要。

基于“工作即使命理论”（Work as a Calling Theory, WCT），职业使命感（Sense of Calling）被视为一个可能缓解负面工作结果的重要前因变量。该理论提出，感知到职业使命感的个体会在工作中体验到更高的意义感，并通过积极践行使命（Living a Calling）来获得积极成果。尽管先前研究分别探讨了使命感、工作意义感（Meaning of Work）和使命践行对心理倦怠的单独影响，但鲜有研究将这三个核心变量整合到一个序列中介模型中，以揭示其内在的心理作用路径。具体而言，研究者们尚不清楚：职业使命感是否以及如何通过“增强工作意义感”进而“促进使命践行”这一心理认知过程，最终导致心理倦怠的降低。

因此，本研究旨在填补这一空白。其具体研究目标是：以韩国心理咨询师为样本，实证检验职业使命感、工作意义感、使命践行与心理倦怠之间的结构关系。研究不仅考察了这些变量之间的直接效应，更重要的是，建立并检验了一个序列中介模型（Sequential Mediation Model），以阐明职业使命感影响心理倦怠的心理机制：即职业使命感通过提升工作意义感，进而增强使命践行，最终缓解心理倦怠。研究提出了四个假设：H1：职业使命感越高，心理倦怠越低（直接负向影响）。H2：工作意义感在职业使命感与心理倦怠之间起中介作用。H3：使命践行在职业使命感与心理倦怠之间起中介作用。H4：职业使命感通过“工作意义感 → 使命践行”这一序列中介路径，负向影响心理倦怠。

三、 详细研究流程

本研究采用横断面问卷调查法，具体流程包括以下几个步骤：

1. 参与者招募与数据收集：

   • 研究对象：研究针对在韩国全国范围内心理咨询中心工作的韩国心理咨询师。样本覆盖首尔、大都市区、忠清道和全罗道等主要城市。
   • 抽样方法：采用随机抽样，通过心理咨询师注册或所属的在线社区和咨询中心公告板进行招募。
   • 数据收集过程：数据收集于2023年2月15日至3月31日期间，通过在线问卷进行。问卷完成时间约15分钟，完成者将获得在线礼品卡作为答谢。初始收集到600份问卷。
   • 样本筛选：剔除关键变量存在缺失值的问卷后，最终用于分析的有效样本量为420份。研究使用G*Power3软件进行的初步统计功效分析表明，对于本研究涉及的7个测量变量，至少需要153个样本。本研究的420个样本具有较高的统计检验力。
   • 伦理审查：本研究获得了研究者所属大学机构审查委员会（IRB）的批准，确保研究的科学性与伦理性，所有参与者均签署了知情同意书。
   • 样本特征：样本中女性占93.8%，年龄以30-39岁（49.3%）和40-49岁（32.9%）为主，绝大多数拥有硕士学位（78.6%）。就职机构类型多样，包括私立咨询机构（27.9%）、大学咨询中心（26.0%）、青少年咨询中心（16.2%）等。值得注意的是，非正式员工比例高达70.0%，这反映了韩国心理咨询行业普遍存在的非正规就业现状。

2. 测量工具与变量操作化： 研究使用了四个经过韩语改编和验证的量表来测量核心构念，均采用自我报告Likert量表形式。

   • 职业使命感：采用Jang和Lee（2015）改编自Dik等人（2012）的简明使命感量表。该量表为单维度9题项，采用6点计分（1=完全不是，6=完全如此），分数越高表示使命感越强。在本研究中，该量表的因子负荷介于0.522至0.790之间，整体信度（Cronbach‘s α）为0.871。
   • 工作意义感：采用Choi和Lee（2017）基于Steger等人（2012）量表改编的韩语版工作意义量表。该量表包含三个维度：工作的积极意义（4题项）、通过工作创造意义（3题项）、为更大的善服务（3题项），共10题项，采用5点计分（1=完全没有，5=非常多）。在本研究中，整体信度为0.830，各子维度信度良好（0.763-0.843）。
   • 使命践行：采用Jang和Lee（2015）改编自Duffy等人（2012）和Dik等人（2012）的使命践行量表。该量表为单维度6题项，采用7点计分（1=完全没有，7=非常多），分数越高表示使命践行程度越高。在本研究中，整体信度高达0.947。
   • 心理倦怠：采用Kim Sung Bum（2020）基于Kang Hak Gu（1996）等人改编的马氏职业倦怠量表。该量表包含三个维度：情绪耗竭（9题项）、去人格化（5题项）、个人成就感降低（8题项），共22题项，采用6点计分（0=从不，6=每天），其中8个题项为反向计分。分数越高表示倦怠程度越高。在本研究中，整体信度为0.896，各子维度信度良好（0.778-0.858）。

3. 数据分析方法： 研究采用多种统计软件进行数据分析，流程严谨。

   • 描述性统计与测量模型检验：使用SPSS 29.0进行人口学特征分析和初步的可靠性分析。使用AMOS 29.0进行验证性因子分析，并采用Harman单因子检验以评估共同方法偏差的严重程度。结果显示，单因子模型拟合度显著差于测量模型，表明共同方法偏差问题不严重。
   • 结构模型与假设检验：研究的核心分析采用基于偏最小二乘法的结构方程模型。与基于协方差的结构方程模型不同，PLS-SEM更适合理论探索、预测性研究以及处理复杂模型（如序列中介模型）。研究使用SmartPLS 4.0软件进行分析。
     • 模型拟合评估：采用R²（解释方差）、f²（效应量）和Q²（预测相关性）指标来评估模型拟合优度。最终模型显示，对心理倦怠的解释方差（R²）为0.344，预测相关性（Q²）为0.401，表明模型具有良好的预测能力和拟合度。
     • 中介效应检验：为了严格检验中介效应（特别是序列中介效应），研究采用了拔靴法。通过抽取5000个Bootstrap样本，计算间接效应的置信区间。如果95%的偏差校正置信区间不包含0，则表明中介效应显著。这种方法比传统的Sobel检验更为稳健，尤其适用于非正态分布的数据。

四、 主要研究结果

数据分析结果详细验证了研究模型和假设。

1. 描述性统计与相关分析： 变量间的相关矩阵显示，所有主要变量均存在显著的相关关系。职业使命感与工作意义感、使命践行呈显著正相关（r分别为0.645和0.781），与心理倦怠呈显著负相关（r = -0.549）。工作意义感与使命践行正相关（r = 0.642），与心理倦怠负相关（r = -0.447）。使命践行与心理倦怠负相关（r = -0.559）。这些结果为后续的路径分析提供了初步支持。

2. 结构模型与直接效应结果：

   • H1得到支持：职业使命感对心理倦怠有显著的直接负向影响（β = -0.250, p < 0.000）。这表明，即使不考虑其他中介机制，高职业使命感本身也能直接缓冲心理倦怠。
   • 其他直接路径：职业使命感对工作意义感（β = 0.643, p < 0.000）和使命践行（β = 0.617, p < 0.000）均有显著正向影响。使命践行对心理倦怠有显著负向影响（β = -0.301, p < 0.000）。然而，工作意义感对心理倦怠的直接路径不显著（β = -0.081, p > 0.113）。这一发现至关重要，它意味着仅仅感知到工作有意义，并不足以直接降低倦怠感。同时，工作意义感对使命践行有显著正向影响（β = 0.240, p < 0.000）。

3. 中介效应检验结果：

   • H2未得到支持：工作意义感在职业使命感与心理倦怠之间的单独中介效应不显著（β = -0.052, 95% CI [-0.116, 0.016]）。置信区间包含0。这表明，职业使命感不能仅仅通过提升工作意义感来减少心理倦怠。
   • H3得到支持：使命践行在职业使命感与心理倦怠之间的中介效应显著（β = -0.186, 95% CI [-0.270, -0.105]）。置信区间不含0。这说明，职业使命感主要通过促使个体在工作中积极践行其使命，从而有效降低心理倦怠。
   • H4得到支持：职业使命感通过“工作意义感 → 使命践行”的序列中介路径对心理倦怠的间接影响显著（β = -0.046, 95% CI [-0.080, -0.023]）。这是本研究最核心的发现。它揭示了一个完整的心理认知过程：高职业使命感的咨询师，首先会从工作中感知到更强的意义和价值（工作意义感提升）；这种增强的意义感进而激励他们更主动地在咨询实践中去实现和履行自己的使命（使命践行增强）；最终，这种积极的践行行为有效地缓冲了工作压力，降低了心理倦怠。

五、 研究结论与价值

本研究得出结论：对于韩国心理咨询师而言，职业使命感是缓解心理倦怠的重要资源。然而，其积极作用并非自动实现，而是通过一个特定的心理序列过程——“感知工作意义”进而“践行使命”——来达成的。单纯的工作意义感提升不足以减少倦怠，必须将这种意义感转化为实际的使命践行行为，才能产生保护效应。

科学价值： 1. 理论推进：本研究将工作意义感和使命践行整合到一个序列中介模型中，实证检验并支持了“工作即使命理论”所暗示的心理机制。它明确了在“使命感→积极结果”的链条中，工作意义感更多是认知启动因素，而使命践行是关键的行为机制，二者顺序作用。这深化了我们对职业使命感如何起作用的微观过程的理解。 2. 跨文化验证：尽管WCT源自西方研究，但本研究在东亚文化背景（韩国）下的心理咨询师群体中验证了其核心关系，增强了该理论的普适性，并为在不同文化语境下研究职业心理提供了参考。 3. 方法论贡献：研究采用了先进的PLS-SEM结合Bootstrap法检验复杂中介模型，为处理类似的多重中介关系提供了方法学范例。

应用价值： 1. 对心理咨询行业管理的启示：研究结果为心理咨询机构的管理者和政策制定者提供了明确的方向。要降低咨询师的倦怠，不能仅停留在口号式的“寻找工作意义”上，更应创造能够支持“使命践行”的组织环境。例如，提供持续的专业发展机会、赋予咨询师更多的工作自主权、建立认可和奖励其“使命贡献”（而不仅仅是工作量）的体系、营造支持性的同事和督导关系等，让咨询师感到他们能够真正实践自己所认同的专业使命。 2. 对心理咨询师个人发展的启示：咨询师个体可以意识到，培养和深化自己的职业使命感是有益的。同时，应有意识地将感受到的工作意义，转化为具体的、与使命相一致的专业行动和决策，这可能是维护自身心理健康、预防职业倦怠的有效策略。 3. 对咨询教育与培训的启示：在咨询师的职前教育和在职培训中，除了技能训练，也应纳入关于职业身份认同、使命探索以及如何在现实工作挑战中坚持和践行使命的讨论与辅导。

六、 研究亮点与创新

1. 理论模型创新：首次在心理咨询师群体中建立并验证了“职业使命感→工作意义感→使命践行→心理倦怠”的序列中介模型，清晰揭示了变量间作用的先后次序与依赖关系，超越了以往孤立考察单个变量的研究。
2. 核心发现的反直觉性：研究发现了“工作意义感单独中介效应不显著”这一重要结果，挑战了“有意义的工作必然减少倦怠”的简单化假设，强调“践行”比“感知”更重要，这对理论和实践都具有重要启发。
3. 研究对象与背景的针对性：聚焦于高倦怠风险但研究相对不足的韩国心理咨询师群体，样本具有代表性（特别是高比例的非正规就业者），研究结论对该特定群体的干预具有直接参考价值。
4. 严谨的分析方法：采用适合探索性预测和复杂模型的PLS-SEM，并结合Bootstrap法进行中介效应检验，保证了统计结论的可靠性。

七、 其他有价值内容与研究局限

研究者也坦诚指出了本研究的局限，为未来研究指明方向： 1. 横断面设计：数据在同一时间点收集，难以确证变量间的因果关系方向。例如，也可能是低倦怠的咨询师更容易感知到使命感和工作意义。未来需要纵向追踪研究来强化因果推断。 2. 共同方法偏差：尽管检验表明问题不严重，但所有数据均来自自我报告，仍可能存在。 3. 样本普适性：研究结论基于韩国心理咨询师样本，在其他国家或职业群体（如社工、医护人员）中的适用性有待检验。 4. 未考察的调节变量：年龄、组织氛围、个人资源等可能影响上述路径。未来研究可以探索这些边界条件。

尽管存在局限，本研究通过构建和检验一个清晰的理论模型，显著增进了我们对心理咨询师职业使命感如何缓冲心理倦怠这一复杂过程的理解，并为提升该专业群体的福祉和服务质量提供了基于实证的宝贵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