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表于期刊 *History Workshop Journal*(第71期,2011年2月28日在线发表),作者为麦考瑞大学(Macquarie University)的Tanya Evans。这是一篇关于家族史(family history)研究方法及其学术价值的评述性论文,属于类型b。
文章的核心论点是:家族史研究长期以来受到专业历史学家的轻视,但其方法与实践不仅具有激进潜能,能够挑战关于家庭、阶级、性别、国家与帝国的既有历史叙事,而且与学术史学结合后,可以改变澳大利亚人思考和书写过去的方式。作者以自身研究经历和澳大利亚早期殖民史为例,论证了整合家族史与学术史的必要性。
第一个主要论点是家族史在澳大利亚具有强大的文化影响力,但长期被学术界边缘化。Evans指出,自1970年代以来,家族史的发展彻底改变了档案机构和互联网上历史资源的获取方式。在澳大利亚,家族史是过去三十年间最强大的文化产业之一,其受欢迎程度甚至超过其他任何国家。然而,专业和学术历史学家却常将其贬低为“泪眼朦胧、甜腻煽情”(misty-eyed and syrupy)的实践,认为其发现与更广泛的历史学界无关。家族史研究者有时被贴上保守的标签,被认为是在追寻一个想象中的家庭黄金时代。但Evans认为,这种评价忽视了家族史的激进可能性:构建家谱、发掘家族秘密与谎言的过程,会动摇关于家庭、阶级关系、男女权力关系以及国家与帝国历史的稳固叙事。她举例说,许多澳大利亚家庭曾努力掩盖祖先的流放犯身份,但家谱研究揭示出大量违规者不仅存在,而且常常成功逃脱惩罚。这使得“拓荒者神话”(pioneer myths)不得不被抛弃,因为众多家谱提供了流放犯和/或原住民祖先的证据。
第二个主要论点是澳大利亚的流放犯历史曾长期被刻意遗忘,而家族史学家在揭示这段历史中发挥了关键作用。Evans引用了Babette Smith的研究,指出从流放犯自身开始,他们经常为了在新世界重新开始而隐瞒真实身份,简单的改名或精心构建新身份是常见手段。1830年代的反流放运动的影响一直持续到20世纪中叶。直到1970年代,流放犯关系仍被视为耻辱,许多家庭竭力掩埋相关证据,导致澳大利亚建国初期约六十年的定居历史被忽视。1938年的百年庆典甚至拒绝承认流放犯和原住民的贡献。Babette Smith认为,澳大利亚“真实”的历史是由系谱学家揭示的:他们的祖先并非残酷纪律制度的受害者,在早期殖民地往往更具谋略且更为成功。历史学家David Roberts也指出,流放犯遗产曾导致焦虑与尴尬,如今却被作为真正独特之处加以宣扬和庆祝。塔斯马尼亚的历史学家们尤其接纳了家族史方法,因为在1788年至1853年间被运往澳大利亚的15万人中,近一半被送往范迪门斯地(Van Dieman’s Land),该地后来改名为塔斯马尼亚以摆脱流放犯身份。直到1977年档案管理员成功推动开放流放犯记录,“流放犯情结”(convict cringe)才受到有效挑战。Hamish Maxwell-Stewart领导的“创建者与幸存者”(Founders and Survivors)项目则旨在借助系谱学家的志愿努力,追踪流放犯及其后代五代人,构建澳大利亚现代社会形成的独特画像。
第三个主要论点是家族史方法对探索女性史、原住民史和跨阶级关系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Evans指出,女性历史学家长期以来承认家族史的激进可能性,例如Babette Smith的畅销著作《一船女性》(A cargo of women)重建了1830年被运往新南威尔士的100名女流放犯的传记。澳大利亚的性别与种族史研究者如Vicky Haskins和Cassandra Pybus也认可系谱学的价值,认为对日常生活的关注对于考察过去权力关系的复杂建构及其跨国特征不可或缺。在原住民社群中,追寻祖先过去的愿望最为强烈,这是土地剥夺、欧洲疾病导致的死亡、“被偷走的一代”(stolen generations)以及仍然高得惊人的死亡率所留下的遗产。原住民利用家族史的激进潜能来重建身份认同,并挑战忽视种族主义政策与残酷暴力的澳大利亚国家史。构建集体家谱使得白人与原住民家庭之间通过合法与非法性关系产生的联系得以显现,迫使白人澳大利亚人承认其原住民祖先。Evans还以自身对母职的研究为例,说明融合家族史方法使她能够更有效地聚焦于女性“活过的历史”(lived histories),探索女佣与女主人、母亲与孩子、富人与穷人之间相互依赖的跨阶级关系。她引用Alison Light和Grace Karskens等学者的工作,证明关注家庭领域能够将富人与穷人的世界联系起来,并揭示早期悉尼并非仅由权威和富人创造。
第四个主要论点是家族史与学术史的结合已在实践中取得成效,并推动了文化机构的民主化。Evans列举了澳大利亚新英格兰大学(University of New England)等机构在促进学者与家族史家联盟方面的努力。Alan Atkinson的著作《卡姆登》(Camden)以及Perry McIntyre和Liz Rushen的移民史著作都受益于家族史方法。在销售上,关于早期殖民澳大利亚史的畅销书大多由系谱学家写成。家族史研究的重点已从纹章、血统和拓荒者转向流放犯、女性和原住民家庭,与1970年代以来学术史学从精英政治史转向社会、文化和身份史的转变平行。家族史运动还推动了文化机构的民主化:图书馆曾要求读者必须是“专业人士”,如今则欢迎“业余”访客。家族史研究者作为志愿者,还承担了大量协作项目,通过缩微拍摄、数字化等方式保存并促进澳大利亚原始资料的获取。诸如Ancestry.com和Find My Past等大型虚拟社区致力于分享系谱研究成果,并与文化机构合作将历史文献上线。作者还指出,电视节目《你以为你是谁?》(Who Do You Think You Are?)在澳大利亚播出后,显著增加了档案服务需求和新会员数量,这种大众需求有潜力“为澳大利亚公共史的复兴作出重要贡献”。
文章的最后部分通过具体案例展示了如何将家族史与学术史结合。Evans详细讲述了Anna Josepha King(新南威尔士总督Philip Gidley King的妻子)与女流放犯Amelia Goodwin两条线索如何通过家谱、日记、信件和传记材料交织在一起,呈现出早期殖民澳大利亚家庭生活的多层、互锁且极为复杂的图景。Anna King在日记中记录了对船上流放妇女的同情与矛盾心态;Amelia到悉尼后与James Rixon同居并生下五个儿子,在Rixon死后改嫁前流放犯Robert Burrows,展现了家庭形成的流动性和灵活性。Anna King的丈夫Philip在婚前与女流放犯Ann Inett育有私生子Norfolk和Sydney,Anna后来承担了照顾他们的责任。这些故事表明,儿童在不同照护者之间转移是常见的,精英家庭同样面临经济压力、婚姻脆弱和频繁分离。文章最后总结,家庭生活过去与现在一样复杂,破碎家庭在历史上与今天同样普遍,存在于所有社会阶层。家族史爱好者抱怨传统历史没有讲述“他们的故事”,这是学术历史学家应当听取的教训。将家族史与学术史明确结合,可以打破澳大利亚早期殖民史被分割为拓荒者、流放犯、自由移民等相互孤立叙事的局面,从而将身份史与国家、帝国史统一起来。
本文的意义和价值在于:它系统地论证了家族史作为一种历史研究方法的合法性,挑战了学术界对家族史的傲慢与偏见。通过丰富的澳大利亚案例,作者展示了家族史如何能够揭示被压制的声音、挑战民族神话,并推动历史研究的民主化。文章还提出了学者与家族史家合作的实践路径,包括共享方法、互认贡献、以及利用数字技术扩大历史资源的可及性。对于历史学科而言,这一论点不仅关乎方法论,更关乎历史知识的生产权、传播权以及谁的历史被讲述等根本性问题。在公共史日益重要的今天,家族史与学术史的融合为重建更具包容性的国家叙事提供了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