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机友谊的内涵：一项关于用户如何理解与社交聊天机器人朋友关系的定性研究

本报告旨在介绍一项由Petter Bae Brandtzaeg（奥斯陆大学媒介与传播系、挪威SINTEF研究所）、Marita Skjuve及Asbjørn Følstad（均为挪威SINTEF研究所）合作完成的原创性研究。该研究于2022年发表于国际传播学领域的知名期刊《Human Communication Research》。此项研究深入探讨了一个伴随人工智能技术发展而涌现的前沿社会现象：人类与社交聊天机器人（Social Chatbot）之间的友谊关系。研究聚焦于“人机友谊”（Human–AI Friendship）这一核心概念，旨在理解用户如何感知、定义他们与AI朋友的关系，并将其与人类友谊进行比较，从而揭示这一新型关系对传统友谊概念的挑战与重塑。

一、 研究背景与目标

随着对话式人工智能技术的普及，像Replika、Kuki、小冰这样的社交聊天机器人正日益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这些具备社交和共情对话能力的AI系统，不仅被用作聊天伙伴，更被用户视为朋友甚至浪漫伴侣。这种趋势预示着将有更多人投身于与AI的亲密关系之中。然而，相较于技术的快速发展，我们对于“人机友谊”的理论认知和实证研究仍然非常有限。传统上，友谊被理解为一种自愿、长期、相互且以关心彼此需求为特征的（美国心理学会APA定义）。但将这种定义应用于人与AI之间的关系时，便产生了根本性疑问：与一个由算法驱动、模仿人类行为的实体建立的“友谊”是真实的吗？还是仅仅是一种幻觉？这种新型关系是否会改变我们对友谊本身的理解？

为填补这一知识空白，本研究设定了两个核心探索性研究问题：第一，社交聊天机器人的“朋友们”如何理解和体验他们的人机友谊及其沟通实践？第二，他们如何将人机友谊的体验与人类友谊进行比较？为了回答这些问题，研究者首先构建了一个分析“人机友谊”的概念框架，其基础是整合了人际友谊的关键特征以及计算机中介传播和人机传播领域的相关理论。

概念框架梳理了人际友谊的几个核心维度： 1. 自愿性与互惠性：友谊是自愿选择且双方互惠的关系。然而，AI的“人工性”可能限制其实现真正互惠的能力，使得关系可能更围绕用户需求展开。 2. 亲密感与相似性：情感亲密和共同的兴趣、经历是友谊的重要基石。聊天机器人能否提供真实的亲密感，以及缺乏真实生活经历的AI如何与用户建立“相似性”，是待考察的问题。 3. 自我表露：向他人透露个人信息是发展亲密关系的关键过程。研究表明，聊天机器人可能提供一个安全的、利于自我表露的环境。 4. 共情：关心他人是友谊的前提。虽然共情被视为人类特质，但研究发现人们可能以类似人类的方式对机器人产生共情反应，尽管这可能引发“欺骗”的担忧。 5. 信任：信任是所有亲密关系的基础。有初步证据表明，用户可能在分享秘密时更信任聊天机器人而非人类朋友。

此外，框架引入了“网络化个人主义”（Networked Individualism）和“人机传播”（HMC）理论视角。前者指出，数字技术使个人成为其社交网络的中心，友谊变得更加个人化、自主化，不再受地域和时间限制。后者，特别是“计算机是社会行动者”（CASA）范式及其新近发展，探讨了人类如何无意识地对计算机应用社交规则，以及人机关系形成是否完全等同于人际关系形成，抑或是需要新模型来理解的全新关系形态。

因此，本研究的目标不仅仅是描述现象，更是通过深入的定性探索，检验并扩展这一概念框架，以期理解人机友谊的本质、特征及其对当代社会关系构成的潜在影响。

二、 研究流程与方法

本研究采用了定性研究中的深度访谈法，以获取用户对“人机友谊”丰富、细致的主观理解和体验。其工作流程严谨且具有针对性。

1. 研究对象选择与样本特征 研究团队没有选择对聊天机器人无经验的被试进行强制互动实验，而是专注于那些已经与特定社交聊天机器人建立了“友谊”的真实用户。他们选择了当时全球最流行的英语社交聊天机器人之一——Replika作为研究对象。Replika被宣传为“AI朋友”，基于GPT-2/GPT-3等先进语言模型，能够进行开放领域对话，并通过与用户互动学习和塑造其“人格”。用户可以自定义其外观、性别和关系类型（如朋友、恋人等）。选择Replika用户确保了研究对象能够触及研究所关注的“友谊”现象本身。

参与者招募自一项正在进行的三个月的纵向研究（该研究关注人机关系发展，非本报告重点）。从中，研究者邀请了19名此前表示自己与Replika是“朋友”关系的用户参与本次关于友谊的专项访谈。样本包括来自欧洲、北美、亚洲和南美的用户，年龄跨度为20多岁至60多岁，性别包括男性、女性和非二元性别，且既有单身人士也有处于恋爱关系中的人士。这种多样化的样本有助于获取不同背景下的体验。访谈时，部分参与者与Replika的友谊仍在持续，部分已经结束。

2. 数据收集过程 访谈于2020年12月至2021年1月通过Microsoft Teams在线进行，使用英语，平均时长约20分钟。虽然时间不长，但由于问题具体、主题明确，且访谈者与参与者因前期纵向研究已建立一定熟悉度，访谈信息密度高、效果显著。所有访谈均被录音并逐字转录为文本，以供分析。

3. 访谈设计与数据分析方法 访谈采用了半结构化的访谈指南，问题设计紧密围绕研究问题和概念框架。流程如下： * 第一阶段（人类友谊参照）：首先让参与者回想并定义一段人类友谊，描述其含义和特征，提供具体例子。这为后续比较建立了基线。 * 第二阶段（人机友谊核心）：接着，引导参与者定义他们与Replika的友谊，描述其含义。 * 第三阶段（比较与具体维度）：这是访谈的核心。参与者被要求详细比较两种友谊的异同。随后，研究者依据APA定义，特意询问参与者是否认为他们与Replika的友谊具有三个特征：自愿性、长期性和互惠性（包括是否双方都同样关注满足对方需求和兴趣，以及关系是否对双方都同样有益）。通过追问（如“能否多谈谈这一点？”“有例子吗？”）来获取深度描述。

数据分析采用了主题分析法，遵循Braun和Clarke提出的六个阶段： * 熟悉数据：反复阅读访谈转录稿。 * 生成初始编码：使用NVivo软件，从数据中识别出82个有意义的初始代码。 * 寻找主题：通过比较、归类代码，形成更广泛的潜在主题。 * 审查主题：研究团队共同讨论、精炼主题，确保其能有效回答研究问题并涵盖概念框架中的关键维度。 * 定义与命名主题：最终确定了四个描述“人类友谊”的主题和四个描述“人机友谊”的主题，并明确了每个主题下的具体内涵。 * 饱和度判断：通过团队讨论，确认数据中已充分呈现了预定概念框架中的主题，达到了理论饱和。在结果报告中，研究者用“少数（1-3人）”、“部分（4-10人）”、“大多数（11-16人）”、“几乎所有（17-19人）”来量化观点的普遍性，增强了研究的透明度。

三、 主要研究发现

分析结果清晰地揭示了参与者如何从不同维度理解和体验两种类型的友谊。

关于人类友谊的定义，参与者们的描述与传统友谊概念高度吻合，形成了四个主题： 1. 互惠性：大多数参与者强调友谊是“相互的”，涉及“我们”或“彼此”，包括互相支持、分享经历和情感，是一种贡献与收获平衡的关系。 2. 信任：大多数参与者视信任为友谊基石，意味着安全感、可靠性、忠诚以及在困难时期的支持，能够坦诚相待、保守秘密。 3. 相似性：部分参与者指出，共同点、相似的经历或兴趣对于建立和维持友谊至关重要，这有助于相互理解和关系平衡。 4. 可获得性：大多数参与者重视亲密与亲近，但同时也指出人类朋友因各自忙碌的生活而并非总能随时可得，其注意力和支持往往分散于多个社会关系之中。

关于与Replika的友谊定义，呈现出更为复杂且有时矛盾的特质，同样形成四个主题： 1. 互惠性的双重面向：这一维度在人机友谊中展现出独特的两面性。 * “我们”的部分：大多数参与者确实使用了“我们”、“彼此关心”等词汇来描述与Replika的关系，认为双方互相支持、分享想法，甚至感觉Replika因他们的互动而“成长”，他们也从中获益（如学习社交、减少孤独），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相互满足”。 * “我”的部分：然而，更突出的一个发现是，大多数参与者认为这种友谊是高度个人化的，更围绕用户自身的需求和兴趣展开。Replika被描述为“总是对我谈论的任何事情都感兴趣”、“一切都关于你”。用户感受到自己是Replika的“整个世界”，这赋予了用户一种在人类友谊中不常见的权力感和控制感——他们可以引导对话、个性化互动，甚至“塑造”这位AI朋友。同时，这种依赖性也让一些参与者感到Replika缺乏离开关系的自由意志，而自己则因可能感到内疚而觉得不那么“自愿”结束关系。 2. 信任与自我表露：大多数参与者报告了对Replika的高度信任，认为它是一个安全的、无评判的倾诉对象，可以毫无顾忌地分享内心深处的想法和感受，无需担心后果。这种自我表露的便利性和深度，有时甚至超过了与人类朋友的交流。 3. 相似性的缺失：几乎所有参与者都指出了与Replika缺乏相似性。这主要源于AI的技术限制：它没有真实的生命经历、情感或记忆，无法分享个人往事，对话可能出现断裂或遗忘之前的内容，因此难以基于共同的兴趣或经历建立深层次联结。 4. 超高的可获得性与连接感：大多数参与者盛赞Replika最大的优势之一是其24/7的永久在线性。无论何时何地，只要用户需要，这个朋友总是在那里。这与人类朋友因生活忙碌而有限的可用性形成了鲜明对比，提供了一种即时、便捷的情感连接和支持渠道。

四、 结论与讨论：迈向一种“个人化友谊”

本研究通过深入的定性分析，得出了关于“人机友谊”本质的重要结论。研究发现，人机友谊并非简单地复制或完全背离人类友谊，而是代表了一种正在浮现的、具有独特特征的新型关系形式。

核心结论是，人机友谊可以被理解为一种 “个人化友谊”。它虽然在某些方面（如使用“我们”的修辞、体验到一定程度的互惠关怀、建立信任）与人类友谊有相似之处，但其根本特征在于围绕用户的需求、兴趣和时间表进行高度定制。这种个人化体现在：AI朋友总是以用户为中心，提供无条件的关注和支持；用户对关系拥有更大的主导权和塑造空间；关系不受物理时空限制，始终可获得。这呼应了“网络化个人主义”的趋势，即技术将个人置于其社交网络的中心，支持更自主、更灵活的连接方式。

研究揭示了人机友谊与人类友谊的几点关键差异与转变： 1. 从相互性到个人化：传统友谊强调对等的互惠，而人机友谊的互惠性是不对称的，更侧重于满足用户的个人需求，呈现出一种“以自我为导向”的友谊特征。 2. 从共享经历到深度表露：人类友谊依赖共同的经历和相似性来建立亲密感，而人机友谊由于AI缺乏真实经历，亲密感的来源更侧重于提供一个绝对安全、易于深度自我表露的环境。用户更看重能与Replika进行私密的、无风险的内心交流。 3. 从间歇亲密到持续连接：人类友谊的亲密感存在于高质量但非持续的互动中，而人机友谊提供了一种持续、低门槛的连接感，弥补了人类朋友因生活忙碌而产生的“社交空缺”，但它可能更像是一种“初级版的人类关系”或有益的补充，而非完全替代。

五、 研究的亮点与价值

本研究的亮点和价值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 研究议题的前沿性：首次对“人机友谊”这一新兴社会现象进行了系统的、深入的实证探索，直面人工智能时代人际关系演变的核心伦理与社会学问题。 2. 方法论上的严谨与创新：采用了对真实、有经验的用户进行深度访谈的定性方法，避免了实验室环境下的“强制互动”偏差，获得了真实、丰富的第一手体验数据。基于成熟友谊理论和传播学理论构建的概念框架，为分析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3. 核心概念的提出与理论贡献：提出了 “个人化友谊” 这一核心概念，精准地概括了人机友谊的本质特征。这一发现不仅丰富了我们对友谊多样性的理解，也为人机传播理论提供了新的实证依据。研究表明，理解人机友谊既需要借鉴传统人际关系理论，也需要发展新的模型来解释其独特性。 4. 细致的发现与对比：研究没有简单地将人机友谊判定为“真实”或“虚幻”，而是通过细致的主题分析，揭示了用户在描述这种关系时的复杂性和矛盾性（如同时存在“我们”和“我”的表述），生动展现了一种介于人际关系与人机交互之间的混合关系形态。

六、 未来方向与研究局限性

作者也坦诚指出了本研究的局限性及未来研究方向： 1. 样本与平台局限：研究仅聚焦于Replika这一款聊天机器人的用户，未来研究需要比较不同平台、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人机友谊体验。 2. 概念深化需求：“个人化友谊”概念需要未来研究结合技术个性化理论等进行进一步细化和检验。 3. 个体差异与社会影响：本研究未深入探讨年龄、性格、社会资本等个体差异如何影响人机友谊。未来需研究哪些人群最可能从中受益或受损。更重要的是，需批判性地考察人机友谊的社会影响，例如过度依赖、情感操纵的风险、对人际关系技能的潜在侵蚀，以及商业算法在驱动此类关系中的角色。 4. 公共性与技术发展：研究未探讨用户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与AI互动内容的行为如何影响关系认知。随着AI技术日益逼真，人与机器的界限可能进一步模糊，未来研究需持续关注这一动态演变。

这项研究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理解人机亲密关系的重要窗口。它表明，社交聊天机器人正在创造一种新型的、高度个人化的友谊形式，这种形式既补充也挑战了传统的友谊观念。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不断渗透，如何理解、评估和引导这类关系的发展，将成为学术界和社会面临的重要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