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属于类型b,是一篇由Martin Braund撰写的专家观点文章,旨在探讨英国小学至中学过渡阶段科学教育的连续性与进展性问题。文章发表于2016年9月的《School Science Review》(SSR)期刊,第98卷第362期,第19至26页。
作者Martin Braund是约克大学的荣誉研究员,也是一位科学教育领域的知名演讲者,曾在2001年至2007年间担任由阿斯利康科学教学信托基金资助的科学过渡项目主任。他长期专注于中小学科学教育的衔接问题。
本文的核心议题是,尽管英国国家课程将学习连续性(continuity)和进展性(progression)作为基石,但学生在11岁从小学升入中学后,由于多种教学和社会因素,往往在科学学习上出现倒退(regression)。文章剖析了导致倒退的原因,提出了“衔接工作”的解决方案,介绍了约克团队研发的衔接单元和科学探究进展任务,并通过研究数据评估了这些策略的有效性,最后为教师提供了一系列实践建议。其观点和论证主要围绕以下四个方面展开。
第一个核心观点是,小学至中学过渡期的科学学习倒退是一个由教学因素驱动的严重问题,尤其是内容的无意义重复。作者指出,社会因素(如新环境、新朋友)对各学科均有短期影响,但教学因素才是科学教育者可以着力改善的关键。他引用了Braund在2008年和Wellcome Trust在2009年的两项综述研究,总结了四个主要原因。其一,学生可能重复小学做过的实验,甚至在相同情境下使用完全相同的流程和设备,而缺乏足够的智力挑战。其二,中学与小学在教学环境、教学风格和教师语言上差异巨大,构成一种学习文化(learning culture)的突变,令学生难以适应。其三,中学教师普遍不参考或利用学生以往的科学学习经验,小学提供的学情信息很少被有效用于制定认可和庆祝过往成就的教学计划。其四,部分中学教师从根本上不信任小学的科学教育水平,认为学生“并未真正理解”所学内容,从而以此为理由采取“从零开始(starting from scratch)”的教学策略。这种态度最极端的体现是,在Schagen和Kerr于1999年进行的全国性调查中,一些中学科学主管明确表示会采取“白板(clean slate)”策略,甚至声称“真正的”科学学习始于中学。为了强化这一观点,作者列举了一个生动的质性证据:一名七年级学生在给母校六年级学生的邮件中抱怨道:“我过去喜欢科学,但这里我们从零开始,实在太无聊了。”此外,作者还引用了Osborne和Collins在2001年对144名16岁学生进行的研究,指出重复是学生对学校科学最负面的回忆之一,具体表现为重复测试验证同一知识点而不解释其意义,以及在各年级简单重复相同主题而缺乏深度拓展,导致学生从对新知识(如原子、分子)的兴奋迅速滑向厌倦与失去动力。这一系列证据构建了一个清晰的逻辑链:中学对小学教育的忽视导致了重复教学,而重复教学直接挫伤了学生的学习动机和积极态度,成为引发倒退的核心教学机制。
第二个核心观点是,为了解决上述问题,作者团队设计并实施了一种名为“衔接单元”的干预措施,其核心设计理念是在保持学习连续性的同时,有意制造“计划性的非连续性”以维持挑战性和新鲜感。作者首先回顾了2000年之前的衔接努力多集中于行政和社会层面,而工党政府推出的“关键阶段3策略”虽旨在通过“衔接单元”解决倒退,但当时仅覆盖了英语和数学学科。在此背景下,作者在阿斯利康科学教学信托基金的资助下,与约克地方教育局合作,组建团队为科学学科研发衔接单元。他们吸取了其他衔接尝试失败的教训,确立了四条设计原则:避免衔接任务持续时间过长;确保任务的起始主题与中学课程结构兼容;聚焦于与学生年龄相关的有趣情境,而非脱离情境的孤立概念;以及确保中学部分的工作具有足够的要求,并能利用学生向往的实验室设备。基于这些原则,他们开发了“面包”和“汽水”两个衔接单元。其关键特征体现在五个方面。第一,单元内容侧重于探究技能的连续性与进展性,而非具体的知识主题,这规避了中小学主题结构不兼容的典型困境。第二,单元被置于工业或商业情境中,例如通过一家虚构面包公司“Lakeside”的来信,设置问题导向的学习任务。六年级学生收到信件,要求研究面团能否在室温下发酵;七年级学生则收到感谢信,并在原有研究基础上,被赋予“确定发酵烤箱的适宜温度范围及最短工作时间”这一更具挑战性的新任务。这种设计巧妙地在认可六年级研究成果的同时,推进了问题的复杂度。第三,教学策略在六年级和七年级间保持精心设计的连续性,例如采用“起始活动-主要活动-总结阶段”的三段式课程结构,并使用概念卡通画(concept cartoons)来促进小组讨论。第四,实践工作在情境、操作流程和概念需求上都体现了从六年级到七年级的明确进展。第五,七年级的探究活动特意设计了能使用更多样化、更精密仪器(如实验室专业设备)的机会,满足了学生对中学科学实验的期待。
第三个核心观点是,实证研究表明,衔接单元在提升学生积极态度和减缓学业倒退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效,尽管教师群体的接受度存在差异。作者团队在项目实施的四年来进行了广泛的评估。学生对衔接单元的态度十分积极,88%的七年级学生表示喜爱这些衔接课程,且关键的是,他们并不认为这是对小学学习内容的重复。这一发现与数学学科衔接单元的研究形成鲜明对比,在Galton于2002年的研究中,仅有30%的七年级学生对数学衔接工作持积极态度。在教师反馈方面,中小学教师都高度评价单元所设置的情境、讨论材料(如概念卡通画)以及清晰规划进展性的教案。小学教师的热情尤为高涨,但他们担心中学教师会不珍视他们和学生的投入。相比之下,中学教师则持更多怀疑态度,甚至有两所学校的教师声称其七年级学生感到无聊,但作者团队在采访这些学校的学生时,却得到了与教师说法截然相反的反馈,学生们并未表示无聊。这一矛盾现象本身也揭示了教师预设观点与学生实际体验之间的鸿沟。在遏制学业倒退方面,研究人员使用学生在六年级末参加的国家标准评估测试(SAT)对七年级学生进行复测。结果显示,虽然所有学生都出现了典型的倒退现象,但参与了衔接单元的学生,其倒退程度(效果量约为0.2,相当于普通中等教育证书考试中约半个等级的成绩)明显低于未参与的学生。这一量化数据为衔接工作的有效性提供了有力的经验性支持。
第四个核心观点是,作者团队在实践中认识到高强度衔接工作的局限性,并发展出了更灵活的“科学探究进展任务”(SEPTs),同时强调了教师互听课(co-observation)在促进教学连续性中的巨大价值。作者承认,当一所大型中学对应数量众多且分散的小学时,实施完整的衔接单元困难重重。为此,他们开发了SEPTs这一替代方案。SEPTs是一至两节课的短小任务,专注于探究的程序性技能(procedural knowledge),可灵活嵌入小学五年级或六年级的任何内容单元,并能在中学被随时拾起。团队开发了四个SEPTs,例如“发霉的旧面团”,该任务要求小学生在关键阶段二通过图片排列来评估霉菌生长比例,而到了关键阶段三,则要求学生赋予观察数值,并理解资源限制如何影响霉菌生长。每个SEPT都明确标注了从关键阶段二到关键阶段三在程序进展(如从排列图片到给出数值)和概念进展(如从霉菌生长到资源限制概念)上的路径。作者特别强调,教师的关键作用在于通过语言明确告知学生,他们在小学做的工作正在中学得到重视和拓展,从而避免学生产生“小学科学不值一提”的错觉。更为关键的是,作者将“教师互听课”视为支撑良好过渡工作的基石。他引用了一位化名为Bob的优秀中学科学主任的经历。Bob在观摩了六年级课堂后,惊讶于小学生在课堂上展现出的讨论、倾听和合作能力远超他的七年级学生。他反思道,中学教育往往不自觉地关闭了学生来之不易的独立性和协作探究能力,而这恰恰是造成学习体验不连续的重要原因。通过Bob的实例,作者强有力地论证了中小学教师跨越学段壁垒、通过非评判性的专业对话互相学习,是建立真正教学延续性的根本所在。文章最后,作者还提供了一系列具体的“可为”与“不可为”清单,作为对所有衔接工作的实践指导。
总而言之,这篇文章的价值在于,它并非一篇孤立的、数据驱动的研究报告,而是一位资深专家基于长达数年的系统性项目实践和扎实的实证研究,对科学教育衔接问题进行的深度剖析与经验提炼。它将学理分析、课程设计、实证评估与实践反思熔于一炉,不仅清晰地诊断了“倒退”的病理,更提供了从宏观的“衔接单元”到微观的“科学探究进展任务”直至核心的“教师跨校观察”这样一套完整且经过检验的解决方案。其最深远的意义在于,它揭示了过渡期教育的核心挑战并非行政程序的对接,而是教学文化的冲突与融合,并指明了改善的关键在于中学对小学教育经验的真正尊重、认可与创造性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