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关于ATTRACTION随机对照临床试验的学术报告。

一、研究概述

本研究由来自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同济医院的黄浩（Hao Huang）、徐沙贝（Shabei Xu）等研究人员作为共同第一作者，唐洲平（Zhouping Tang）、王伟（Wei Wang）及骆翔（Xiang Luo）作为共同资深高级作者，代表ATTRACTION试验研究者团队完成。该研究成果于2026年6月24日在线发表于国际顶级医学期刊 《The Lancet》。该试验是一项研究者发起的大规模、多中心、双盲、随机、安慰剂对照研究，旨在评估在急性缺血性脑卒中患者成功接受血管内取栓术（Endovascular Thrombectomy, EVT）并实现再灌注后，使用替罗非班（Tirofiban）辅助治疗的有效性与安全性。

二、研究背景

血管内取栓术（EVT）已成为大血管闭塞所致急性缺血性脑卒中的标准治疗方案。然而，临床上存在一个亟待解决的痛点：即使血管造影显示血流成功再通（即实现改良脑梗死溶栓治疗分级 mTICI 2b或3级），仍有相当比例的患者未能恢复功能独立。这种现象被称为“临床-血管造影分离”，其机制复杂，可能与微循环的“无复流”现象、远端微血栓形成、血小板活化及血管再闭塞等有关。

替罗非班是一种高选择性的、可逆的非肽类血小板糖蛋白IIb/IIIa（GP IIb/IIIa）受体拮抗剂，能通过阻断血小板聚集的最终共同通路，从而强效抑制血小板活化和血栓形成。在取栓术后即刻，血管内皮损伤和血小板激活尤为显著，这为术后早期使用替罗非班提供了理论依据。然而，在此之前的证据多来源于小型、单中心的观察性研究，关于血管内治疗后启动替罗非班治疗的高质量随机对照证据十分匮乏。因此，研究者开展了ATTRACTION试验，旨在填补这一空白，评估在成功再灌注后立即使用替罗非班，能否通过改善微循环再灌注，进而转化为患者功能预后的提升。

三、研究方法与流程

该试验在中国82家医院进行，纳入了因前循环大血管闭塞（包括颈内动脉颅内段、大脑中动脉M1或M2段）导致急性缺血性脑卒中，并在接受EVT后成功实现再灌注（mTICI 2b或3级）的成年患者。其他关键纳入标准包括：随机化前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卒中量表（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 Stroke Scale, NIHSS）评分为6-30分，卒中前改良Rankin量表（modified Rankin Scale, mRS）评分为0或1分，基线阿尔伯塔卒中计划早期CT评分（Alberta Stroke Program Early CT Score, ASPECTS）≥6分。

共有1686名患者接受了筛选，最终1380名患者被随机分配（1:1比例）至替罗非班组（689人）或安慰剂组（691人）。分组采用基于研究地点的分层区组随机化方法，并通过中央网络系统实施。患者、治疗医生、研究者和结局评估者均对分组不知情，确保了双盲设计的严谨性。

在干预流程上，试验设计体现了一个重要的治疗时间窗口。在血管再通后，替罗非班组立即接受：1）动脉内推注：通过置于闭塞段近端的导管，给予替罗非班5 μg/kg的负荷剂量（最大推注量0.5 mg）；2）随后持续24小时的静脉输注：剂量为0.1 μg/kg/分钟。安慰剂组则使用等量的生理盐水，遵循完全一致的推注和输注流程。治疗完成后，允许依据当代指南进行后续的抗血栓治疗和卒中二级预防。

研究的主要疗效终点为90天时的功能独立，定义为mRS评分0-2分。主要安全性终点包括48小时内的症状性颅内出血（Symptomatic Intracranial Hemorrhage, sICH，基于海德堡出血分类标准）、48小时内影像学上的任何颅内出血证据，以及90天内的全因死亡。数据由一个独立于治疗分组的临床事件委员会和影像核心实验室进行盲法裁定。

四、主要研究结果

在ITT（意向性治疗）人群中，研究达到了主要疗效终点。替罗非班组90天功能独立率为49%（340/689），显著高于安慰剂组的43%（299/691）。经过对年龄、基线NIHSS评分、ASPECTS、闭塞部位及发病至随机化时间等预设协变量进行校正后，替罗非班组实现功能独立的可能性增加了15%（调整后风险比RR为1.15，95%置信区间CI 1.03–1.27，p=0.0092）。调整后的绝对风险差为6.5个百分点。在次要终点方面，替罗非班组的优秀功能结局（mRS 0-1）比例更高（35% vs. 30%，调整后RR 1.20），90天mRS评分的有序分布分析也显示出有利于替罗非班的显著偏移（调整后共同优势比OR为1.22，p=0.040）。这组数据显示，替罗非班不仅增加了患者生活自理的机会，也改善了整体功能残障水平的分布。

然而，疗效伴随着对安全性的考量。在安全性终点上，替罗非班组的症状性颅内出血率在数值上高于安慰剂组（12% vs. 9%），但这一差异未达到统计学显著性（调整后RR 1.24，95% CI 0.91–1.68，p=0.17）。任何颅内出血的发生率（34% vs. 32%）和90天全因死亡率（18% vs. 19%）在两组间也未见显著差异。虽然出血风险并无统计学差异，但替罗非班组12%的sICH率与安慰剂组9%的差异，是临床医生在权衡利弊时必须警惕的信号。

此外，研究还进行了重要的探索性亚组分析。在不同卒中病因亚组中，治疗效应的方向出现了值得关注的差异。在因大动脉粥样硬化（Large-artery Atherosclerosis, LAA）致病的患者中，替罗非班显示出明确的获益（功能独立RR 1.29），且未增加sICH风险。而在心源性栓塞（Cardioembolism）患者中，替罗非班未显示出明确的功能获益（RR 1.08），且sICH风险的点估计值有增高趋势（RR 1.41），尽管交互作用检验未达显著水平。这一发现提示，替罗非班辅助治疗的获益-风险比可能因病因亚型而异，可能与LAA导致的卒中在取栓后常残余狭窄、更依赖血小板介导的局部血栓形成有关。

五、研究结论与价值

ATTRACTION试验得出结论：对于前循环大血管闭塞并成功实现再灌注的急性缺血性脑卒中患者，辅助性使用替罗非班（动脉推注加静脉输注）相比安慰剂，能够显著提高90天功能独立率。这一发现确立了替罗非班作为取栓术后有前景的辅助治疗策略的地位。但同时，研究也明确指出，鉴于sICH的数值性增加及在心源性栓塞亚组中的探索性安全信号，临床实践中必须将出血风险作为一个重要的考量因素，尤其在面对心源性栓塞患者时需更为审慎。

从科学价值看，该研究首次通过大规模随机对照试验，精准界定了“成功再通后”这一特定治疗窗口内，强化抗血小板治疗的价值，填补了高级别循证医学证据的空白，深化了对取栓术后微循环病理生理机制的理解。从应用价值看，研究结果为全球卒中医生提供了一种操作便捷、有望改善患者远期功能结局的治疗选项，其“动脉团注加静脉续贯”的方案具有较强的临床可操作性，有助于指导临床实践。

六、研究亮点

本研究具有显著的创新性：第一，它开创性地聚焦于“成功再灌注后”这一专属治疗窗，不同于RESCUE BT等试验在取栓前给药的方案，其“先行开通血管，再辅以药物强化”的策略更符合临床逻辑，旨在针对再灌注后的微循环障碍和血小板活化进行干预。第二，研究揭示了治疗效果可能存在病因学异质性，提出了在LAA卒中患者中存在获益优势的假设，为未来的精准医疗研究指明了方向，即针对不同病因亚型采取个体化的抗栓策略。第三，该试验完全来自中国人群（99%为汉族）的数据，为替罗非班在亚洲人群中的应用提供了强有力的直接证据，弥补了既往研究中亚洲人群数据不足的缺陷。第四，试验执行质量极高，实现了90天随访零失访，确保了终点数据的完整性和结论的可靠性，为国际多中心临床试验树立了标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