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研究报告:童年创伤与大学生问题性智能手机使用:反刍思维与社会焦虑的中介作用
一、 研究作者、机构与发表信息
本研究由Caixia Deng(华南师范大学教育学院;佛山大学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中心)、Jingxing Liu(中共广东省委党校(广东行政学院))、Xiaoqian Wu、Xiaoya Wang、Zhiying Zheng、Wei Zhang*(华南师范大学教育学院;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学院)及Hongyu Zou*(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学院;印第安纳大学医学院)共同完成。论文通讯作者为Wei Zhang与Hongyu Zou。此项研究于2025年12月3日发表于期刊 Behavioral Sciences (Volume 15, Issue 12, Article 1676)。所有作者均声明无利益冲突。
二、 研究学术背景与研究目的
本研究属于心理学,特别是发展心理学、临床心理学与健康行为科学的交叉领域。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问题性智能手机使用(Problematic Smartphone Use, PSU)在青年群体中日益普遍,对身心健康构成严重威胁,其成因机制成为重要研究课题。同时,童年创伤(包括虐待与忽视)已被广泛证实是诸多心理与行为问题的风险因素。然而,童年创伤如何具体影响PSU,其内在的心理机制路径尚不清晰。
研究基于两大理论框架:补偿性网络使用理论(Compensatory Internet Use Theory, CIUT)与人-情感-认知-执行交互模型(Interaction of Person–Affect–Cognition–Execution model, I-PACE)。CIUT理论认为,经历长期负性环境的个体会通过虚拟世界(如智能手机使用)来逃避或缓解现实痛苦。I-PACE模型则指出,行为成瘾源于个人因素、情感状态(如焦虑)、认知过程(如反刍思维)与行为强化的复杂交互。
在此背景下,本研究旨在深入探讨两种主要童年创伤(虐待与忽视)与大学生PSU之间的关系,并特别关注反刍思维(Rumination)和社会焦虑(Social Anxiety)在其中可能扮演的中介角色。此外,研究创新性地采用了变量中心与个体中心相结合的分析视角,旨在更全面地揭示童年创伤的异质性及其不同影响模式。具体研究假设包括:两种童年创伤均与PSU正相关;童年虐待与忽视对PSU的影响存在差异;反刍思维与社会焦虑在童年创伤与PSU间起中介作用;个体中心视角能识别出不同的童年创伤亚型;不同创伤亚型与PSU的关系也受上述中介机制影响。
三、 详细研究流程与方法
研究流程严谨,可分为以下几个核心步骤:
第一步:研究对象招募与数据收集。 研究在中国南方一所大学进行,采用部门层面的随机抽样方法,共招募了2992名大学生参与一项匿名心理健康调查。所有参与者均签署知情同意书。数据通过在线问卷平台(问卷星,www.wjx.cn)收集。为确保数据质量,研究者设置了严格的筛选标准:问卷所有条目必须完成(无缺失数据);检查年龄与年级匹配度;设置固定选项的测谎题;剔除完成时间少于8分钟的问卷。最终,获得有效问卷2717份,有效应答率为90.81%。样本中男性661人(22.49%),平均年龄为19.81岁。研究获得了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学院伦理委员会的批准(批号:SCNU-PSY-2022-217)。
第二步:研究工具与变量测量。 研究使用了一系列经过中文文化背景验证的量表进行测量,所有变量均通过自评问卷获得。 1. 童年虐待:采用《童年创伤问卷》中的虐待分量表(Bernstein等,2003),包含14个条目,涵盖身体、情感和性虐待三个维度。采用5点李克特计分(1=从不,5=总是),总分14-70分,分数越高表示童年虐待程度越严重。本研究中该量表克朗巴赫α系数为0.915。 2. 童年忽视:采用《童年创伤问卷》中的忽视分量表(Bernstein等,2003),包含10个条目,评估身体忽视和情感忽视。同样采用5点李克特计分,其中部分条目反向计分。总分10-50分,分数越高表示童年忽视程度越严重。本研究中克朗巴赫α系数为0.791。 3. 问题性智能手机使用:采用Bianchi & Phillips(2005)编制、Ng等(2020)汉化的《手机问题使用量表》,共10个条目。采用5点计分(1=完全不符合,5=完全符合)。总分10-50分,得分越高表示PSU越严重。研究中设定总分小于30分为非PSU(依据Nahas等标准,即低于总可能分的60%)。本研究中克朗巴赫α系数为0.898。 4. 反刍思维:采用Nolen-Hoeksema & Morrow(1991)编制、Han & Yang(2009)汉化的《反刍反应量表》,共22个条目。采用4点计分(1=从不,4=总是),总分22-88分,分数越高反刍倾向越强。本研究中克朗巴赫α系数高达0.974。 5. 社会焦虑:采用La Greca & Stone(1993)编制、Zhou等(2008)汉化的《社交焦虑量表》,共10个条目。采用3点计分(0=从不,2=总是),总分越高表示社会焦虑越严重。本研究中克朗巴赫α系数为0.927。 此外,研究还收集了性别、年龄、民族、经济状况、父母外出务工情况、是否独生子女、精神疾病史、吸烟饮酒史、恋爱关系、躯体症状等人口学变量作为协变量。在分析一种童年创伤(如虐待)与PSU的关系时,将另一种创伤(如忽视)作为控制变量,以分离出每种创伤的独特效应。
第三步:数据分析策略。 研究使用了SPSS 26.0、PROCESS v4.0宏程序以及Mplus 8.3软件进行数据分析,采用了多层次的分析方法: 1. 描述性统计与相关分析:计算主要变量的均值、标准差,并进行皮尔逊相关分析,检验变量间的初步关系。 2. 共同方法偏差与多重共线性检验:采用Harman单因子检验评估共同方法偏差。计算方差膨胀因子(VIF)和容差以检验多重共线性。 3. 变量中心分析: * 层次回归分析:检验童年虐待和忽视对PSU的独特预测作用,比较其效应大小。 * 链式中介模型检验:使用PROCESS宏的Model 6,在控制协变量的前提下,分别检验以童年虐待和童年忽视为自变量,以反刍思维和社会焦虑为中介变量(顺序为反刍思维→社会焦虑),以PSU为因变量的链式中介模型。采用偏差校正的非参数百分位Bootstrap法(重复抽样5000次)计算中介效应的置信区间。 4. 个体中心分析: * 潜在剖面分析:使用Mplus 8.3软件,以童年虐待和童年忽视的得分为指标,对参与者进行潜在剖面分析,以识别出具有不同童年创伤经历模式的亚组。通过比较不同剖面数量模型的拟合指标(AIC, BIC, aBIC, Entropy, LMRT, BLRT)来确定最佳剖面数。 * 剖面差异检验:采用多变量方差分析和事后检验,比较不同剖面组在童年虐待和忽视得分上的差异。 * BCH分析:在确定剖面后,使用BCH方法检验不同创伤剖面组在PSU得分上是否存在显著差异。 * 基于剖面的链式中介分析:以特定的创伤剖面(如将“低创伤组”作为参照组)为自变量,再次检验反刍思维和社会焦虑在创伤剖面与PSU之间的中介作用。
四、 主要研究结果及其逻辑关系
研究结果丰富,从变量中心和个体中心两个视角揭示了童年创伤影响PSU的复杂机制。
(一)初步结果与模型检验 描述性统计显示,32.72%的大学生存在PSU,比例高于既往全球荟萃分析报告的28.3%。相关分析表明,童年虐待、童年忽视、反刍思维、社会焦虑与PSU两两之间均存在显著正相关(p < 0.001),为后续中介分析奠定了基础。共同方法偏差检验(最大因子方差解释率为29.77% < 40%)和多重共线性检验(所有VIF值在1.106至1.665之间)表明数据质量可靠,不存在严重的统计问题。
(二)变量中心视角的主要结果 1. 直接效应与差异:层次回归分析发现,在控制彼此及其他协变量后,童年虐待与童年忽视均能显著正向预测PSU,支持了假设1。但进一步比较发现,童年虐待对PSU的预测效应(β = 0.163, p < 0.001)显著大于童年忽视的效应(β = 0.043, p < 0.05),部分支持了假设2,表明不同类型的童年创伤对PSU的影响强度存在差异。 2. 中介效应分析: * 对于童年虐待:路径分析显示,童年虐待对PSU有显著的直接正向影响(β = 0.113, p < 0.001),占总效应的48.74%。中介分析发现三条显著路径: * 路径1(反刍思维单独中介):童年虐待 → 反刍思维 → PSU。效应显著。 * 路径2(社会焦虑单独中介):童年虐待 → 社会焦虑 → PSU。效应显著(β = 0.021, 95% CI = [0.003, 0.040]),占总效应的9.27%。 * 路径3(链式中介):童年虐待 → 反刍思维 → 社会焦虑 → PSU。效应显著(β = 0.047, 95% CI = [0.031, 0.064]),占总效应的20.28%。 * 对于童年忽视:路径分析显示,童年忽视对PSU的直接效应不显著(β = 0.005, p = 0.787)。但中介分析发现了不同的模式: * 路径1(反刍思维单独中介):童年忽视 → 反刍思维 → PSU。效应显著(β = 0.024, 95% CI = [0.014, 0.035]),占总中介效应的51.72%。这表明童年忽视主要通过引发反刍思维来影响PSU。 * 路径2(社会焦虑单独中介):童年忽视 → 社会焦虑 → PSU。效应不显著。 * 路径3(链式中介):童年忽视 → 反刍思维 → 社会焦虑 → PSU。效应显著(β = 0.023, 95% CI = [0.014, 0.031]),占总中介效应的48.28%。 结论:反刍思维在两种童年创伤与PSU的关系中均起显著中介作用。社会焦虑在童年虐待与PSU间起部分中介作用,但在童年忽视与PSU间不起单独中介作用。然而,反刍思维与社会焦虑构成的链式中介路径在两种创伤与PSU的关系中均成立。这支持了假设3,并揭示了I-PACE模型中认知(反刍)与情感(焦虑)过程的序列作用。
(三)个体中心视角(潜在剖面分析)的主要结果 1. 创伤剖面识别:LPA结果支持三个剖面的模型(熵值=0.983),拟合最佳。根据剖面的特征,将其命名为: * 剖面1(低童年创伤组,n=2485,91.46%):在虐待和忽视上得分均最低。 * 剖面2(中度童年虐待组,n=150,5.52%):童年虐待得分中等,童年忽视得分显著高于剖面1,但与剖面3无显著差异。 * 剖面3(高度童年虐待组,n=82,3.02%):童年虐待得分最高,童年忽视得分与剖面2无差异,但显著高于剖面1。 这一结果支持了假设4,揭示了童年创伤经历的异质性:虐待与忽视并非总是同步变化;存在一个群体经历了较高的忽视但仅中等程度的虐待(剖面2),而另一个群体则经历了极其严重的虐待(剖面3),但两者的忽视水平相似。 2. 剖面与PSU的关系:BCH分析显示,剖面2和剖面3的PSU水平均显著高于剖面1,但剖面2与剖面3之间的PSU水平无显著差异。这表明,一旦童年虐待达到一定水平(无论是中度还是高度),其对PSU的风险影响趋于相似,而童年忽视的影响可能被虐待的效应所掩盖或调节。 3. 基于剖面的中介分析:以剖面1为参照组进行分析发现: * 社会焦虑在剖面2/3与PSU之间的单独中介效应不显著。 * 反刍思维在剖面2/3与PSU之间的单独中介效应显著。 * 反刍思维→社会焦虑的链式中介路径在剖面2/3与PSU的关系中均显著。 此结果部分支持了假设5,并再次强调了反刍思维的核心中介角色,以及其与社会焦虑协同作用的链式路径。同时,从个体中心视角看,社会焦虑的直接中介作用不显著,这与变量中心视角下童年虐待存在社会焦虑中介的结果形成了对比,研究者将此现象归因于“辛普森悖论”,凸显了考虑群体异质性的重要性。
五、 研究结论与价值意义
本研究得出以下核心结论: 1. 童年创伤是大学生PSU的重要风险因素,且童年虐待的影响强于童年忽视。 2. 反刍思维是关键的中介机制。无论从变量中心还是个体中心视角,反刍思维均在童年创伤(特别是童年虐待)导致PSU的路径中扮演核心角色。这符合CIUT理论,即创伤经历导致个体陷入对负性经历的反复思考,为逃避这种痛苦而转向智能手机的过度使用。 3. 认知-情感链式路径得到验证。研究支持了I-PACE模型,即童年创伤首先引发负性认知(反刍思维),进而加剧负性情绪(社会焦虑),最终共同驱动PSU行为。 4. 童年创伤具有异质性。LPA识别出三种不同的创伤经历亚型,表明大学生群体内部在创伤类型和严重程度上存在显著差异。这提示我们,并非所有经历创伤的个体都以相同的方式发展出后续问题。 5. 研究视角的整合具有启发性。变量中心与个体中心分析结果的异同(如社会焦虑中介作用的显现与否)表明,两种方法互为补充。变量中心揭示了普遍机制,而个体中心则揭示了群体内部的复杂性,提醒研究者和干预者需关注不同类型的创伤经历者。
本研究具有重要的科学价值与应用价值。科学价值在于:它通过整合CIUT和I-PACE理论,精细地揭示了童年创伤影响PSU的双路径(认知与情感)中介模型,并首次结合变量与个体中心方法,深化了对创伤异质性及其不同影响模式的理解,为行为成瘾的病因学提供了新的证据。应用价值在于:研究结果为预防和干预大学生PSU提供了明确靶点。针对有童年创伤经历的大学生,干预措施应着重于降低其反刍思维倾向(例如通过认知行为疗法、正念训练),并管理由此引发的社会焦虑。此外,对于高虐待经历的个体,应给予特别关注。研究也呼吁社会加强儿童保护体系,增加父母陪伴,以减少童年忽视的发生。
六、 研究亮点
七、 其他有价值内容
研究在讨论部分坦诚地指出了若干局限性,为未来研究指明了方向:1) 横断面设计无法确定变量间的因果关系,未来需纵向研究;2) 未能纳入生物、环境等更多变量;3) 未对童年虐待(如躯体、情感、性虐待)进行更细粒度的分析;4) 依赖自我报告数据,可能存在偏差;5) 自愿参与可能带来样本选择偏差。这些反思体现了研究的科学性。 此外,研究在数据可及性、伦理审核、基金支持等方面信息透明,符合开放科学的规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