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基于2026年发表在《JHEP Reports》上的一项原创性德尔菲调查研究，标题为“Delphi survey to explore core curriculum for training the next-generation of hepatologists”。该研究由全球肝病学培训联盟（Global Hepatology Training Consortium）牵头，第一作者为Xinyi Xu与Yu Shi（共同第一作者），通讯作者为来自澳大利亚悉尼大学Westmead医学研究所的Jacob George教授和温州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Ming-Hua Zheng教授。研究汇集了来自全球超过50个国家、456位肝病学专家的共识，旨在为下一代肝病学家的培训制定一个具备全球视野、经过优先级分层的核心课程框架。

一、研究背景与研究目的

肝病学正经历病种谱的重大变迁与多学科协作需求的急剧上升。尽管丙型肝炎病毒的根治性疗法和乙型肝炎病毒的免疫接种策略已深刻重塑临床实践，但有害酒精使用、2型糖尿病和肥胖的急剧增加，使得代谢功能障碍相关脂肪性肝病（MASLD）和肝细胞癌（HCC）等非病毒性肝病的负担持续加重。据估计，全球目前约有17亿人受慢性肝病困扰，肝病相关年死亡人数已从20世纪90年代的约101万上升至2019年的147万。面对这一严峻挑战，未来的肝病学专家所需具备的能力亟待重新定义。然而，时至今日，全球范围内仍然缺乏一个与当代实践相契合、协调统一的培训框架。美国胃肠病学会的核心课程自2003年起便未更新，欧盟各国的培训项目缺乏协调，而中低收入国家（LMICs）的肝病学培训路径更是普遍缺失。在此背景下，该研究旨在通过一个国际化的、基于RAND/UCLA适宜性方法（RAM）的德尔菲专家调查，明确下一代谢病学家的核心培训内容，为后续基于胜任力的课程开发和本地化适配提供一个结构化的基础。

二、研究设计与工作流程

该研究采用了两轮改良德尔菲流程，严格遵循RAND/UCLA适宜性方法，以实现待评价核心课程条目的匿名评分和结构化反馈，最大限度减少主导偏见并构建共识。其完整工作流程包含以下五个连续阶段。

第一阶段，条目生成与专家指导委员会审订。候选条目从现有的国际培训标准中广泛提取，包括美国胃肠病学会肝病学培训材料、美国胃肠病学核心课程纲要，以及来自美国、欧洲、亚太地区等多个区域的医学院校和专科学会的课程大纲。一个由资深肝病学教育者（Ming-Hua Zheng教授、Yu Shi教授和Jacob George教授）组成的指导委员会负责界定研究范围与术语，解决内容重叠问题，并最终核准了用于第一轮调查的问卷。问卷初版包含63个条目，被分为九大主题：基础知识、疾病诊断、疾病管理、药物、无创检测、影像学、基因组学、研究方法和操作技能。

第二阶段，专家小组的组建。研究采用分层目的性抽样法，严格遵循RAND/UCLA适宜性方法指南，以确保小组的合法性和结论的广泛可传播性。专家遴选覆盖了美国肝病研究学会（AASLD）、欧洲肝病研究学会（EASL）、亚太肝病研究学会（APASL）、拉丁美洲肝病研究学会（ALEH）和国际肝移植协会（ILTS）等主要国际学术组织，并在地理区域（亚洲、欧洲、非洲、美洲）和世界银行收入组别（高、中高、中低、低收入）上实现了全面代表性。入选标准要求专家具有至少3年的肝病学或肝移植术后培训经验，且积极参与临床和/或学术实践。最终，共有456名专家完成了第一轮调查。

第三阶段，第一轮德尔菲调查。此轮问卷通过Google表单匿名分发，要求专家组成员对每个条目在1分（强烈不赞同）至5分（强烈赞同）的李克特量表上进行评分。第一轮的结果不仅作为数据分析的基础，更为第二轮问卷的精细化修订提供了关键参考。

第四阶段，轮次间修订与第二轮调查设计。基于第一轮的反馈和事先拟定的方法学考量，研究设计在此阶段得到了重要优化。研究者认识到，单纯的同意程度不足以反映课程开发所需的优先层级。因此，第二轮的目标被精炼为将条目归入“必要”（essential）、“期望”（desirable）或“可选”（optional）的优先级别。知识类能力的应答格式被相应调整，而操作技能类能力则被分为“应独立操作”、“可操作”或“无需操作”以评估其在专科培训（fellowship）期间独立完成的认可度。同时，指导委员会根据专家的自由文本反馈及最新文献与指南，对问卷条目进行了删重、措辞修订，并增加了少量新主题。最终的第二轮问卷涵盖了七个领域：基础知识、诊断工具与方法、肝病及其并发症的管理、肝移植专门知识、操作技能、研究活动以及培训时长与临床轮转安排。在456名第一轮参与者中，有359人（占78.7%）完成了第二轮调查，该359人的特征构成了后续分析的基础。

第五阶段，数据分析与共识判定。研究采用中位数和分歧指数（DI）来判定共识。根据RAND/UCLA方法，分歧指数是通过比较专家评分的30%-70%百分位区间（IPR）与针对对称性调整后的百分位区间（IPRAS）来计算的。当IPR > IPRAS时，DI ≥ 1，提示存在分歧；当IPR ≤ IPRAS时，DI < 1，提示无分歧。因此，DI < 1被预设为判定无分歧/达成共识的操作性阈值。具体到课程条目，DI < 1且中位数为3的被归类为“必要”，中位数为2的为“期望”。操作技能则依据支持独立操作的专家比例及DI值进行判断。

三、主要研究结果

该项目在全球范围内的专家共识极为明确，尤其体现在基础知识和核心诊断技能领域。

在课程内容方面，两大“基础知识”条目——肝脏解剖与生理学，以及肝病的公共卫生维度（涵盖流行病学、社会经济学影响和预防策略）——均被一致评定为“必要” (DI < 1；中位数 = 3)。在“诊断工具与方法”领域，关于异常肝功能及肝脏筛查检验结果的解读、无创肝纤维化评估，这两项达成了完全一致（DI = 0），充分反映了其在不同医疗体系下的基础核心地位。肝脏影像解读、肝穿刺活检和肝静脉压力梯度（HVPG）的解读也被一致评为“必要” (DI = 0.41-0.43)。相比之下，基因组学检测解读和血管造影解读则被划归为“期望” (DI = 0.41-0.85；中位数 = 2)。

在“肝病及其并发症的管理”这一庞大领域，共识程度最高的是针对各类主要肝病的诊疗能力，包括病毒性肝炎、MASLD、酒精性肝病、自身免疫性肝病、药物性肝损伤、胆汁淤积性肝病，以及急性肝衰竭和慢加急性肝衰竭，其DI值均为0，中位数均为3，表明专家组毫无争议地将其视为核心培训内容。多学科协作管理肥胖、IgG4相关性硬化性胆管炎、重症监护肝病、营养与衰弱、姑息治疗、妊娠期肝病、肝胆恶性肿瘤、良性肝肿瘤、血管性肝病、遗传性肝病、肝胆系统感染及寄生虫病等更为广泛的内容，也主要被评定为“必要” (DI = 0.41-0.43)。仅有一小部分条目，如罕见遗传性和先天性肝胆疾病，以及酒精依赖/复发的多学科管理，被评定为“期望” (DI = 0.41-0.82；中位数 = 2)。

在“肝移植”领域，核心胜任力，如受体评估、等待清单管理、资源有限环境下的优先排序、术后早期及远期内外科并发症管理，均被视为“必要”。而器官分配政策、移植免疫学、伦理法律问题、活体肝移植评估、边缘供肝、器官获取与移植手术、以及灌注保存策略等更专业化的内容，则被归类为“期望”。

操作技能的共识呈现出有趣的梯度。对于应于专科培训期间独立掌握的操作，认可度最高的依次是腹部穿刺术（95.5%，DI = 0.21）、瞬时弹性成像（Fibroscan®，91.1%，DI = 0.93）、内镜下筛查与评估静脉曲张（83.3%，DI = 0.93）以及内镜下静脉曲张治疗（81.1%，DI = 0.31）。这些构成了公认的核心操作技能。对于床旁超声（POCUS）（66.0%）和经皮肝穿刺活检（64.4%），支持度属于中等水平。值得注意的是，常规超声检查的专家意见未达到预设的共识阈值（65.2%，DI = 8.51），反映出巨大的地区差异。而更高级的介入性操作，如高级内镜技术、肝脓肿导管引流、人工肝支持、经颈静脉肝活检、针对HCC的介入操作以及门静脉高压的专科操作，总体认可度显著低于前几项（15.3%至27.0%不等），表明专家组普遍不认为这些是专科培训期间必须独立掌握的技能。

在研究能力培训方面，绝大多数专家（79.1%）支持将正式的研究方法学培训纳入课程体系，推荐的中位培训时长为6个月。受青睐的研究类型依次为临床试验（74.65%）、转化科学（57.39%）、数据科学（48.94%）和基础科学（38.73%）。核心研究技能中，循证医学（85.92%）、学术写作（73.94%）、临床流行病学与生物统计学（71.13%）和研究设计（70.77%）得到了高度认可。关于总培训时长，专家推荐的中位总培训期限为24个月，其中门诊培训9个月，住院部培训12个月。

亚组分析揭示了局部异质性，但其差异主要局限在资源依赖性或高度专业化的领域。例如，非洲专家对独立掌握HVPG操作的优先级评价低于西方和亚洲专家，这可能受限于HVPG在当地的可用性。肥胖管理在亚洲和非洲的优先级评价高于西方国家，可能反映了该地区MASLD负担的快速攀升及多学科护理路径的短缺。在操作技能上，核心床旁操作的认可度在不同地区和收入组别间保持着高度一致性，但在高级介入操作领域则表现出显著的异质性，高收入地区的专家对此往往持更为保守的态度。

四、研究结论与价值

这项研究通过全球范围的德尔菲调查，成功构建了一个经过优先级分层的、以专家共识为基础的下一代肝病学核心培训内容框架。该框架不仅重申了肝功能检查解读和主要肝脏疾病管理等传统核心能力，更关键的是，它系统地纳入了近二十年来肝病学领域的重大进展，包括无创肝纤维化评估、对MASLD及肥胖管理的高度优先、覆盖移植全过程的培训以及对基因组学的初步整合。这提供了一个兼具结构性与灵活性的实践蓝本，以供不同医疗体系进行课程开发与局部适配。

其科学价值在于，它首次在最广泛的地理和经济发展水平上，明确了哪些知识、技能和态度应构成21世纪肝病学家的核心素养，妥善回应了疾病谱变化和医疗技术进步带来的挑战。应用价值则体现在，它并非一个僵硬的指令，而是一个可供各国培训项目主任、专科学会和政策制定者参考的灵活起点。基于此框架，一个分阶段实施的策略被提出：首先应建立一个包含基础知识、核心诊断和主要疾病管理的“必要”临床课程，确保所有受训者在结业时掌握通用能力。在此基础上，“期望”类能力可通过结构化的接触性模块进行，培训深度则根据本地资源和个人职业目标量身定制。操作技能则应平行发展，独立设置一套与操作独立性预期相一致的培训框架。在资源受限的地区，可通过外部轮转、机构合作、数字教育和低成本模拟等手段来促进实施。

五、研究亮点与特殊性

本研究的首要亮点是其前所未有的规模和多样性。由一个拥有456名专家的国际小组来共同定义核心课程，确保了结论的全球化视野和权威性，这在肝病学教育领域是开创性的。其次，其方法学的严谨性值得称道。通过采用改良的RAND/UCLA适宜性方法，并用分歧指数作为判断共识的客观量化指标，有效避免了传统德尔菲法中仅靠主观判定共识的缺陷。再者，研究设计的迭代修正也是一大亮点。项目团队根据第一轮结果，将第二轮应答从简单的“同意度”升级为“必要-期望-可选”的优先级分类，并将操作技能评价聚焦于“独立操作能力”，使得最终产出的框架直接对齐于课程开发的现实需求，大大提升了研究的实用性。研究还对核心操作技能进行了明确分级，区分了所有学员均需掌握的技能（如腹腔穿刺）、可进阶学习的技能（如POCUS、肝穿刺），以及应在专业中心学习的高级技能，这一分级极为务实。最后，该研究坦诚地承认了局限性，如专家小组成员偏学术化、未纳入学员和卫生政策制定者等利益相关方，并将自身定位为“优先级分层的培训内容纲要”而非一个可直接操作的、完整的胜任力导向医学教育（CBME）课程，这种严谨的学术定位为未来的研究指明了方向，即通过多区域试点实施和学员及患者结局的评估，迭代修订直至最终演变为成熟的CBME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