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职业后悔的质性研究：过程、应对路径与理论模型

一、 研究基本信息

本研究报告基于一项发表于 Journal of Vocational Behavior 期刊第136卷（2022年）的原创性研究，文章标题为“Regretting your occupation constructively: A qualitative study of career choice and occupational regret”（建设性地应对职业后悔：一项关于职业选择与职业后悔的质性研究）。该研究由伦敦国王学院国王商学院的 Alexandra Budjanovcanin（通讯作者）与雷丁大学亨利商学院的 Chris Woodrow 合作完成，并于2022年5月在线发表。本研究属于职业心理学与管理学交叉领域，旨在深入探索“职业后悔”这一普遍但研究不足的情绪体验。

二、 学术背景与研究目标

在职业研究领域，学者们长期以来存在一种“波丽安娜原则”（Pollyanna principle）倾向，即倾向于关注职业生涯中积极、光明的一面，而相对忽视诸如失败、犹豫和后悔等“阴暗面”。Baruch和Vardi（2016）曾呼吁学界关注这些较少被庆祝的职业生涯面向。响应这一呼吁，本研究聚焦于“职业后悔”。后悔是一种当人们意识到或想象如果过去做出不同决定、当前处境会更好时所产生的情感，它包含不愉快的感受、明确的自我归因以及希望改变现状的强烈愿望。

职业选择是一种影响深远且相对难以逆转的重大决策。职业后悔——即个体对自己所从事的职业感到后悔——如果得不到处理，可能极具破坏性。然而，现有文献对职业后悔的探讨非常有限，尤其是对其概念内涵及个体如何随时间推移体验和处理这种情绪缺乏深入理解。现有少数研究主要关注职业后悔的“法则关系网络”（nomological network），即其前因与后果变量，但对其概念本身的发展（conceptual development）关注不足，而后者是理论构建的关键基础。

因此，本研究的核心目标是推进对“职业后悔”这一概念的理解。具体而言，研究旨在通过质性访谈数据，基于扎根理论方法，探索职业后悔的现象本质，并回答以下研究问题：个体如何随时间推移体验并化解职业后悔？ 通过回答此问题，研究旨在为职业生涯文献提供更平衡的视角，揭示艰难时期的应对方式，并通过详尽的描述为未来研究奠定基础，同时为设计更个性化的职业干预措施提供信息。

三、 研究方法与详细流程

本研究采用基于扎根理论原则的归纳性质性研究方法，旨在通过与现实世界的接触，发展出由经验数据驱动的理论。研究流程严格遵循了扎根理论的经典步骤，包括理论抽样、数据收集、编码分析和理论饱和检验。

1. 研究对象与抽样策略： - 初始样本招募： 研究招募了51名自我认同为对其职业选择感到后悔的参与者。招募渠道包括个人网络、教练网络、提供职业转变支持的组织，以及一所商学院的校友网络。 - 最终样本特征： 样本包括31名女性和20名男性，年龄介于26至67岁之间。他们从事的职业广泛，涵盖会计、市场营销、法律、医药、学术、IT、社会工作、武装部队等（详见表1）。其中45人被编码为“后悔者”，6人被编码为“从不后悔者”（作为对比组）。 - 理论抽样： 这是本研究方法的核心。研究者并非一次性确定所有样本，而是根据初步分析中浮现的主题，有针对性地招募特定类型的参与者以深化和检验理论。例如： - 在进行了15名后悔者的访谈后，为了确认初步浮现的“后悔触发因素”和“后果”主题确实与“后悔感”相关，研究者招募了6名希望转换职业但自称不后悔的个体进行访谈对比。 - 当“后悔循环”作为一个核心概念浮现后，研究者调整了访谈提纲，增加了对后悔周期性探究的问题。同时，为了考察长期持续的后悔循环，研究者有针对性地招募了那些能够描述持续数年职业后悔经历的参与者，以便分析多个“后悔片段”。 - 此外，研究者还对6名在首次访谈中提及即将发生职业变化的后悔者进行了二次访谈，以追踪其过程变化。

2. 数据收集方法： - 主要工具： 采用半结构化的职业史深度访谈。访谈提纲基于研究问题和相关文献设计，借鉴了生命故事和职业叙事研究的原则，鼓励参与者讲述其整个职业生涯跨度内的经历。 - 访谈内容： 分为三部分：（1）职业概述、对职业的感受、后悔的性质及应对方式；（2）职业转型经历及后悔在其中的作用；（3）专门聚焦“职业后悔”现象，包括描述后悔者与不后悔者的特征。 - 后悔的界定： 研究采用 Zeelenberg 和 Pieters（2007）的定义来判定参与者是否具有“职业后悔”。具体通过两组问题操作化：一是询问他们对职业选择后悔什么、为何后悔、感受如何；二是询问他们是否愿意“撤销”当初的决定。这用于评估其“希望改变现状”和“自我归因”的程度。 - 数据记录： 所有访谈均被录音并逐字转录，同时研究者撰写了详细的田野笔记和分析备忘录。访谈时长在44至99分钟之间。

3. 数据分析流程： 数据分析遵循 Corbin 和 Strauss（2008）的扎根理论方法，是一个迭代的、持续比较的过程。 - 开放式编码： 研究者对转录文本进行逐行分析，识别反复出现的初始概念（一阶代码），例如“反刍思维”、“转换职业”。 - 持续比较法： 这是贯穿始终的核心。将新收集的数据与已有编码、类别不断进行比较。例如，将“想换工作但不后悔”的参与者与后悔者进行比较，发现前者不愿“撤销”决定、视过去的“错误”选择为可接受的职业故事一部分、且不经历特定的后悔“触发点”。这帮助界定了“从不后悔者”群体，并澄清了后悔概念的边界。 - 主轴编码： 在开放编码基础上，研究者通过建立一阶代码之间的联系，发展出更高层次的理论类别（二阶类别）。例如： - 从关于具体事件的备忘录中，提炼出“后悔触发因素”这一类别，并进一步区分为“初始触发点”和“后续片段触发点”。 - 从参与者描述后悔“时起时伏”的叙事中，提炼出“后悔的片段性”和“后悔循环”概念。 - 从各种行为描述中，提炼出不同类型的“应对策略”。 - 选择性编码与理论整合： 随着更多案例的加入和持续比较，研究者发现不同参与者在后悔过程中的经历存在系统性差异。通过全面复核所有案例，这些差异被整合为一系列离散的“后悔剖面图”。分析持续进行，直至新的数据不再产生新的理论见解，达到“理论饱和”。最终，研究者构建了一个包含五个后悔剖面的过程模型。表2展示了从一阶代码、二阶类别到聚合理论维度的完整数据结构。

四、 主要研究发现

研究发现职业后悔是一个复杂的、周期性的、片段式的过程，并且个体经历此过程的路径存在显著差异，最终形成了五种截然不同的“后悔剖面图”。

1. 发现一：职业后悔过程通常是片段式的 研究并未发现职业后悔是一种持续不变的稳定状态。相反，许多参与者的叙述表明，后悔感会反复出现，呈现出“时起时伏”的模式。后悔可以在一个触发事件后变得强烈，然后进入一个“休眠期”——后悔感并未完全消失，只是变得可以控制或暂时被忽略，直到下一个触发事件再次将其激活。例如，参与者P31描述，只要工作不紧张，她可以“混日子”，但一旦出现压力大的“最后时刻任务”，就会触发后悔感。

2. 发现二：后悔过程是循环的（后悔循环） 在识别出后悔的片段性后，深入分析揭示了每个后悔片段内部遵循一个三阶段的“后悔循环”（见图1）。 - 阶段一：触发。 某个事件或情境激活了与过去职业选择相关的后悔感。触发点可分为初始触发点（首次引发后悔）和后续片段触发点。触发点本身又可分为工作相关触发点（如工作压力、职场欺凌、晋升失败、与同行比较）和非工作相关触发点（如年龄里程碑、错过家庭重要时刻、亲友离世等“职业冲击”）。 - 阶段二：应对。 个体被触发后，会产生调节或消除后悔感的动机，并采取应对策略。研究根据 Rothbaum 等人的理论，将应对策略分为三类： - 回避型应对：旨在处理后悔的影响（情绪），而非其原因。例如，通过度假、购物等方式分散注意力。 - 首要趋近型应对：旨在直接处理后悔的对象（原因）。例如，换工作、接受再培训以转换职业。 - 次要趋近型应对：旨在通过认知适应来应对后悔。例如，重新评估和调整对当前职业的看法和信念。 - 阶段三：休眠期。 应对之后，可能产生两种结果：如果应对策略成功消除了后悔的根源（如成功换职业），个体则退出循环，后悔感永久消失。如果应对未能改变后悔的对象（不匹配的职业），个体情绪会恢复稳定，后悔感被控制但未根除，重新进入休眠期，直到下一个触发点出现，循环重启。

3. 发现三：五种后悔剖面图——应对阶段的不同路径 基于个体在应对阶段使用的策略组合、是否经历循环及最终结果，研究识别出五种典型的后悔剖面图（见图2和表3）。它们可大致归为“腐蚀型”、“混合型”和“建设型”三类。

• 剖面图1：停滞者（腐蚀型）

  • 特征：长期处于后悔循环中，持续数年。主要采用回避型应对（如换岗、度假），也可能尝试但未能成功实施趋近型应对。
  • 结果：长期处于循环中，情感健康受损（如长期不快乐、缺乏价值感），维持现状。这是其他一些剖面的“主干”路径。
  • 阻碍因素：高额的职业投资（时间、资格、人力资本）、对失去经济报酬和地位的恐惧、风险厌恶、以及满足他人期望的压力。

• 剖面图2：结晶者（混合型）

  • 特征：最初经历与停滞者相似的循环和回避/不成功应对。但在某个时刻经历一个“转折点”（如达到崩溃点、顿悟），导致后悔感“结晶”，从而成功启动并执行首要趋近型应对。
  • 结果：离开后悔的职业，转向一个更偏好的替代职业。最终对情感产生积极影响。
  • 阶段：可分为三类：已离开旧职业但未确定新方向（类型一）；已明确新方向并处于过渡期（类型二）；已成功转入新职业（类型三）。

• 剖面图3：和解型接受者（混合型）

  • 特征：经历一段时期的后悔循环后，并未离开当前职业，而是通过次要趋近型应对（认知重评）接受了它。
  • 结果：与后悔的职业达成和解，不再希望“撤销”过去决定，找到了内心的平静。他们通过强调当前职业的积极面、降低职业在自我认同中的重要性（如成为母亲后）、或将其经历视为帮助他人的资源等方式实现认知重构。
  • 催化剂：年龄增长/成熟、疾病、意识到当前职业的好处、教练辅导等。

• 剖面图4：探索者（建设型）

  • 特征：与停滞者不同，探索者只采用首要趋近型应对策略。他们不断尝试各种方法来处理后悔的根源（如学习新技能、尝试不同角色、进行职业咨询），虽然初期可能不成功，但坚持不懈。
  • 结果：经过一段“建设性循环”后，最终通过重大的职业转变成功解决了后悔问题。
  • 个人特质：通常早期就意识到问题根源，将后悔视为挑战而非威胁，具有韧性和实验精神。

• 剖面图5：早期响应者（建设型）

  • 特征：在首次触发后悔（初始触发点）时，就迅速有效地采取行动，没有经历后续的后悔循环。
  • 结果：通过立即的首要趋近型应对（迅速转换职业）或次要趋近型应对（早期认知重构），很快过上了令人满意的职业生涯。
  • 关键：早期识别问题根源，并具备果断行动的倾向和积极心态。

• 额外剖面图：从不后悔者

  • 特征：虽寻求或正在经历职业转变，但并不后悔过去的选择。他们不愿“撤销”过去，视之为达到当下目标的必经之路或学习机会。
  • 区别点：缺乏后悔定义中的“希望改变过去”和强烈“自我归因”成分，通常感受到的来自他人的期望压力较小。

五、 研究结论与价值

本研究揭示了职业后悔复杂、循环和片段式的本质，并发现个体经历这一过程的路径存在显著差异，由此构建了一个包含五种剖面的理论模型。

理论贡献： 1. 丰富职业生涯的“阴暗面”研究：回应了学界对职业生涯消极面关注的呼吁，表明即使面对“后悔”这样的负面情绪，也存在通向接纳甚至解决的路径，个体的心理资源（如韧性、乐观）在其中起关键作用。 2. 深化对“职业不作为”的理解：为 Verbruggen 和 De Vos（2020）提出的“职业不作为”概念提供了实证支持。研究表明，在看似稳定的职业表面下，个体可能在心理上或职业资本积累上进行着积极活动。研究提示应将职业后悔及其应对路径作为导致持续职业不作为的一个可能原因纳入其理论模型。 3. 拓展领域特异性后悔研究：提供了对职业后悔这一特定领域后悔的详尽概念描述和过程模型，超越了以往主要关注其前因后果的法则网络研究，为未来量化研究和理论发展奠定了基础。

实践意义： 1. 个性化职业干预：五种剖面图为职业顾问、教练和组织提供了诊断框架，可以帮助识别个体所处的后悔阶段和类型，从而设计更具针对性的干预措施（例如，帮助“停滞者”识别障碍并转向趋近型应对，辅助“结晶者”规划过渡路径）。 2. 个体自我认知：帮助经历职业后悔的个人理解自身体验并非孤立或异常，而是一个有规律可循的过程，并看到潜在的不同出路，从而减少无助感，增加对个人能动性的认知。

六、 研究亮点

1. 研究对象的独特性与重要性：聚焦于普遍存在但学术研究严重不足的“职业后悔”现象，并将其与一般性后悔区分，强调了其因高自我归因、高投资和高逆转难度而产生的独特强度和影响。
2. 研究方法的严谨性与创新性：熟练运用扎根理论方法，特别是理论抽样和持续比较法，使理论从数据中自然浮现并得到不断检验和修正，保证了研究的深度和效度。
3. 理论模型的丰富性与解释力：所构建的“后悔循环”三阶段模型及五种“后悔剖面图”不仅详细描绘了职业后悔的动态过程，还清晰区分了不同应对策略导致的不同结果路径，具有高度的复杂性和现实解释力。
4. 连接微观体验与宏观理论：成功地将个体微观的、叙事性的职业体验，提炼并整合到更宏观的职业心理学理论（如职业不作为、应对理论、资源保存理论）对话中，起到了桥梁作用。

七、 其他价值点

研究通过引入“从不后悔者”作为对比组，进一步澄清了“职业后悔”概念的边界，强调了“希望撤销过去决定”和“自我归因”是其核心定义特征。此外，研究对触发点的细致分类（工作/非工作、初始/后续），以及对阻碍（投资、风险、他人期望）和促进因素（转折点、成熟、心理技巧）的识别，都为全面理解这一现象提供了多层次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