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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曼·巴尔《关于悲剧的对话》中的新戏剧观研究

期刊:外国文学评论

本文旨在介绍赫尔曼·巴尔(Hermann Bahr)的戏剧理论文章《关于悲剧的对话》(”Dialog vom Tragischen”)及其所蕴含的新戏剧观。该文发表于1903年7月的《新德意志周报》,并于同年10月在柏林菲舍尔出版社出版(标注为1904年)。作者赵蕾莲的这篇研究论文,作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与中国人民大学重大项目的阶段性成果,对巴尔这篇融合了精神分析学、古典语文学、哲学与美学的复杂文本进行了深入的梳理与阐释。论文的核心议题是探讨巴尔如何通过整合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与布罗伊尔(Josef Breuer)的精神分析“疏泄法”(Katharsis,又译“净化”)、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等人的反古典主义希腊观,以及歌德(Johann Wolfgang Goethe)、瓦格纳(Richard Wagner)的艺术理论,构建出一种指向未来的“非悲剧的”与“神话的艺术”的新戏剧观。

论文的主要观点与论证结构如下:

第一,论文揭示了巴尔新戏剧观的出发点与核心诊断:古希腊人患有“癔症”(Hysterie),而悲剧是为治疗此癔症而发明的“药方”。 赵蕾莲指出,巴尔在《关于悲剧的对话》中做出了一个独特而惊人的诊断:古希腊人普遍患有“癔症”,其整个文明都受到这种精神疾病的“侵袭和围困”。这一论断的提出,并非凭空想象,而是基于两种重要的思想资源。其一,是布罗伊尔与弗洛伊德在《癔症研究》(Studien über Hysterie)中开创的精神分析疏泄法。该方法认为,癔症源于被压抑的情感记忆,治疗的关键在于通过催眠或言语引导,让患者重新回忆并宣泄(abreagieren)这些情感,从而达到“疏泄”与治愈。巴尔敏锐地将这一现代医学理论与古希腊悲剧的功能相类比。其二,是尼采、布克哈特(Jacob Burckhardt)和罗德(Erwin Rohde)所代表的“反古典主义希腊观”。他们颠覆了自温克尔曼(Johann Joachim Winckelmann)以来将古希腊理想化为“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的传统形象,转而强调古希腊文化中暴力、病态、狂喜(Ekstase)与酒神精神的一面。例如,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中描绘的酒神节集体狂欢,罗德笔下希腊妇女在酒神舞蹈中的疯癫状态,布克哈特对希腊城邦压迫个人导致神经质的分析,都为巴尔将古希腊人视为“患可怕癔症的、真正的希腊人”提供了历史与文本依据。因此,巴尔认为,悲剧的诞生并非纯粹为了审美或道德教化,其最初的社会心理功能是一种集体治疗仪式,旨在让观众在剧场中安全地释放被文明规约所压抑的原始欲望与情感(即“情动”,Affekt),从而“最大程度地‘疏泄’其癔症”,维护城邦文明的稳定。

第二,论文梳理了巴尔对悲剧“疏泄”作用阐释史的辨析,及其从医学视角向诗艺回归的倾向。 赵蕾莲详细分析了巴尔如何置身于关于亚里士多德悲剧“疏泄”作用的漫长阐释史中。她指出,巴尔认同古典语文学家雅各布·贝尔奈斯(Jacob Bernays)重新发现的亚里士多德理论的医学病理学视角。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提及音乐具有医治作用,能通过引发激情并加以疏泄来治疗疯狂。贝尔奈斯将这一医学视角引入对《诗学》中悲剧“疏泄”作用的解读,影响了包括弗洛伊德、尼采在内的后世学者。巴尔接受了这一视角,并将其与弗洛伊德的疏泄法直接挂钩,用以解释悲剧的治疗机制。然而,论文进一步指出,巴尔的态度并非简单认同。他同时也受到尼采、贡佩茨(Theodor Gomperz)等人对亚里士多德诗学阐释能力质疑的影响。更重要的是,巴尔最终与尼采一样,倾向于支持歌德的观点。歌德认为“没有任何艺术能影响道德”,反对莱辛(Gotthold Ephraim Lessing)将疏泄解释为“激情向富有美德的能力转变”的道德化阐释。巴尔在文章中让对话者“大师”逐步引导讨论,其最终目的并非巩固悲剧的医学治疗功能,而是为了“消解”这一功能。他认为,对于他所设想的、由“新型人”主导的未来新时代而言,古希腊悲剧那种基于恐惧与怜悯的疏泄作用已经过时。因此,他力主让围绕悲剧的讨论从“医学回归诗艺”,为新戏剧观的提出扫清理论障碍。

第三,论文深入阐述了巴尔新戏剧观的具体内涵:以“自我消解和不断变形的演员”为核心的“非悲剧的”与“神话的艺术”。 赵蕾莲阐明,巴尔所构想的未来戏剧,其核心特征有二:一是“非悲剧的”(untragisch),二是“神话的艺术”(mythische Kunst)。“非悲剧的”意味着它不再以引发恐惧与怜悯并实现情感疏泄为目的,从而与亚里士多德定义的古典悲剧划清界限。那么,这种新戏剧以什么为基础呢?巴尔认为将是“神话的艺术”。这里的“神话”并非古代神话的简单复述,而是受尼采悲剧观和瓦格纳神话理论启发的一种新形态。瓦格纳追求一种融合所有艺术形式的“总体艺术作品”(Gesamtkunstwerk),其中神话作为永恒的人类原型,能够直接触动深层心理。巴尔吸收了这一点,设想新戏剧应回归神话的原始性与象征性。而实现这种“神话的艺术”的关键载体,是新型的演员及其表演艺术。论文指出,巴尔这一观点的哲学基础主要来源于尼采和马赫(Ernst Mach)。尼采认为,不存在固定的“主体”或“自我”,人只是各种冲动和过程的集合。马赫的感觉复合论也消解了稳定的自我实体,认为“自我”是不可拯救的。基于这种哲学洞见,巴尔提出了“自我消解和不断变形的演员”理念。这样的演员不再致力于表现一个完整、统一的角色性格(如同古典戏剧那样),而是成为一面“空灵的镜子”或一个“空洞的形式”,能够瞬间吸纳并转化各种印象、情感和形象,在舞台上实现持续不断的变形与流动。这种表演艺术强调当下的、即时的体验与创造,与印象主义绘画捕捉瞬间光色的美学追求有相通之处。因此,巴尔的新戏剧观,本质上是希望戏剧摆脱对现实生活的摹仿和对心理疾病的治疗功能,转而成为一种直接呈现生命流动与变形本身的神话式、仪式化的艺术体验。

第四,论文拓展了巴尔关于“疏泄”的社会学思考,将其与现代性危机和“恶习”的辩证作用联系起来。 赵蕾莲不仅关注巴尔理论中的艺术层面,还揭示了他将悲剧疏泄功能置于更广阔的社会文明框架中进行讨论的维度。巴尔通过对话中的“医生”之口指出,在现代社会(1900年前后的欧洲),传统的、制度化的情感疏泄渠道(如战争、决斗)已经失效,而被文明压抑的欲望(尤其是性欲)却不断积聚,导致普遍的神经质和“仇恨”。他认为,现代都市中的性放纵等“恶习”,在某种程度上扮演了类似悲剧的社会心理“安全阀”角色。一些人通过偶尔的、仪式性的堕落和放纵来“瞥一眼深渊”,在极致的释放后感到“神清气爽”,反而更能返回并珍视社会道德规范。巴尔辩证地指出,“恶习是必要的”,是文明得以开花结果的“土壤”。这种观点显然受到了尼采对道德谱系批判的影响,也与当时维也纳现代派(如施尼茨勒[Arthur Schnitzler]的戏剧)对性爱与道德问题的探讨相呼应。赵蕾莲以施尼茨勒的独幕剧《酒神节》(Das Bacchusfest)为例,说明了文学创作如何形象地展现了这种周期性、仪式性的欲望疏泄及其社会功能。这部分的论述表明,巴尔的新戏剧观并非纯粹的审美乌托邦,而是包含着对现代人生存状态与文明困境的深刻洞察。

第五,论文评估了巴尔思想的来源与独创性,及其在学术史上的价值。 赵蕾莲的论文系统地勾勒了巴尔《关于悲剧的对话》复杂的思想谱系。除了上述核心的弗洛伊德、尼采、歌德、瓦格纳、马赫等人,她还指出了其他影响来源,如马克思主义中“实践的社会主义”可能带来的对行动性的强调。她清晰地展示了巴尔如何像一个思想的“熔炉”,将这些来自精神分析学、哲学、语文学、美学的不同甚至矛盾的观点进行创造性的综合与转化。其独创性在于:1. 首次将精神分析的“疏泄法”与古希腊悲剧的“疏泄”作用进行系统的类比与互释,为理解悲剧的起源提供了一种新颖的病理心理学模型。2. 在反古典主义希腊观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了“古希腊人患癔症”这一极具冲击力的文化诊断。3. 综合尼采、马赫的哲学,提出了以“自我消解”的演员为核心的表演理论,预言了二十世纪现代主义及后现代戏剧中角色解体、表演至上的某些趋向。4. 将戏剧理论的讨论与社会学、伦理学对现代性“恶习”的思考相结合,拓展了理论边界。

本文的意义与价值在于: 首先,它为中文世界系统引入和深度解读了赫尔曼·巴尔这篇重要的现代戏剧理论文献。巴尔作为维也纳现代派的关键人物,其思想长期在国内学界未得到充分重视,本文填补了这一空白。其次,论文通过精细的文本细读和广博的思想史梳理,清晰地呈现了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德语思想界一次重要的知识融合与范式转换。精神分析学与人文科学的对话、对古希腊传统的重新评估、对现代性危机的艺术回应,这些思潮在巴尔的文章中交汇碰撞。赵蕾莲的研究成功地揭示了这种交汇的复杂性与丰富性。最后,论文所探讨的议题——艺术的治疗功能与自主性、文明压抑与欲望宣泄、现代主体的瓦解与表演的生成——至今仍具有强烈的现实相关性,为我们反思艺术与社会、个体与文明的关系提供了宝贵的历史视角和理论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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