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研究由Jusung An和Kyeonghwan Kim为共同第一作者,Jong Seung Kim、Kun Ho Lee和Youngsoo Kim为共同通讯作者,团队成员来自韩国高丽大学、延世大学、朝鲜大学以及澳大利亚阿尔弗雷德医院等多个机构。该研究成果于2024年发表在《自然·通讯》(*Nature Communications*)期刊上。
这项研究属于生物医学工程与神经科学交叉领域,聚焦于阿尔茨海默病的早期诊断。阿尔茨海默病(Alzheimer’s disease, AD)是最常见的痴呆症类型。根据淀粉样蛋白级联假说,β-淀粉样蛋白(Amyloid-β, Aβ)的聚集,特别是其寡聚体形式,被认为是AD病理发生的关键早期事件和主要驱动因素。与不溶性Aβ纤维斑块相比,可溶性的Aβ寡聚体被认为在引发突触毒性、炎症、tau蛋白过度磷酸化以及最终导致神经元死亡和认知障碍方面,具有更强的神经毒性,并且与临床症状的相关性更密切。然而,由于Aβ寡聚体在生理条件下结构异质、不稳定且在生物体液中含量极低,对其进行特异性检测面临巨大技术挑战。目前的临床诊断方法(如认知评估问卷、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等)往往在疾病已显著进展时才能做出判断,无法满足早期诊断的需求。因此,开发一种能够灵敏、特异地检测生物体液中Aβ寡聚体的方法,对于AD的早期诊断、病理监测和治疗干预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本研究的目标是设计并开发一种新型荧光探针,能够特异性识别Aβ寡聚体,并最终将其应用于分析患者脑脊液,以实现AD(特别是其早期阶段)的体外诊断。
本研究包含探针设计合成与表征、体外Aβ聚集动力学监测、探针-靶标相互作用机制研究、生物组织成像验证以及临床脑脊液样本应用评估等多个详细环节。
首先,研究团队基于理性设计策略,成功合成了一种名为喹啉衍生的半姜黄素-二氧杂硼烷(quinoline-derived half-curcumin-dioxaborine, Q-OB)的荧光探针。其设计思路如下:(1)采用N,N-二甲基喹啉胺作为电子供体(Donor),以增强与Aβ寡聚体之间潜在的氢键相互作用和疏水性结合;(2)使用二氧杂硼烷基半姜黄素作为电子受体(Acceptor),与供体部分构成“供体-π桥-受体”(D-π-A)结构,赋予分子显著的分子内电荷转移特性,使其荧光对环境极性高度敏感;(3)在分子中引入异丁基,以抑制分子间π-π堆积,提高探针在水溶液中的溶解度和光稳定性。合成路线涉及锂-卤素交换反应和原位醛醇缩合,最终以33.6%的总收率获得目标化合物。光物理表征显示,Q-OB具有大的斯托克斯位移(约110纳米),其荧光量子产率在非极性环境中很高,而在极性水环境中较低,这种“荧光开启”特性使其非常适合用于探测Aβ聚集过程中形成的疏水性微环境。
其次,研究团队系统地评估了Q-OB在体外监测Aβ1-42自组装动力学的能力。他们采用了两种实验方案:“分离孵育”和“共孵育”。在“分离孵育”实验中,预先让Aβ1-42在缓冲液中自组装不同时间,再分别加入Q-OB进行荧光检测。结果表明,Q-OB的荧光强度在Aβ聚集的早期(2小时内)迅速升高,随后随着成熟纤维的形成(72小时)而下降。相比之下,传统的硫黄素T(Thioflavin T, ThT)主要结合富含β-折叠的成熟纤维,其荧光信号在6小时后才持续缓慢上升。这表明Q-OB对Aβ寡聚体形成过程中的中间态具有响应。在“共孵育”实验中,将Q-OB与Aβ1-42单体混合,实时监测荧光变化。结果显示,Q-OB的荧光信号出现一个尖锐的峰值,该峰值对应寡聚体形成的动力学过程,之后信号衰减。改变孵育温度(20°C, 37°C, 50°C)可以显著影响该峰出现的时间,温度越高,峰值出现越早,这与Aβ聚集的成核速率依赖于温度的理论相符,进一步证明了Q-OB信号与Aβ寡聚化动力学的关联。透射电子显微镜和圆二色光谱证实了不同孵育时间点对应的Aβ物种形态(随机卷曲的单体/寡聚体、β-折叠的纤维)与Q-OB的荧光响应模式相匹配。
第三,为了阐明Q-OB对Aβ寡聚体的特异性和亲和力,研究人员进行了一系列深入的相互作用研究。竞争性结合实验显示,Q-OB对Aβ1-42寡聚体的荧光增强效应最为显著,与Aβ单体或纤维相比,增强倍数高出2.5到100倍以上。荧光滴定实验测得Q-OB与Aβ1-42寡聚体的解离常数(Kd)为302.63 ± 94.75 nM,显示出良好的结合亲和力;而对单体和纤维的亲和力则弱得多(Kd值在微摩尔级别)。检测限计算表明,Q-OB对Aβ1-42寡聚体的检测灵敏度高达0.57 ± 0.04 nM。为了确定结合位点,研究采用了片段映射分析。将Aβ1-42的全长序列分解为一系列重叠的六肽片段固定于板子上,然后与Q-OB孵育。结果显示,Q-OB主要与位于中央疏水核心区(第14-21位氨基酸,序列HHQKLVFF)和C末端疏水区(第37-42位氨基酸,序列VVIA)的肽段结合。这两个区域正是Aβ聚集的关键区域。此外,通过使用100 kDa分子量截留滤器对Aβ寡聚体混合物进行分级,发现Q-OB的荧光信号主要来源于大于100 kDa的高分子量寡聚体(超过22聚体),这进一步明确了其识别的目标寡聚体范围。
第四,研究团队在多个生物模型上验证了Q-OB的成像能力。在5xFAD转基因AD模型小鼠的脑组织切片中,Q-OB能够清晰地标记出细胞外的淀粉样斑块,其染色模式与抗Aβ抗体(6E10)的染色高度共定位,表明Q-OB可以有效地与脑组织中的Aβ聚集体结合。同时,在对AD患者尸检获得的脑海马组织切片进行染色时,Q-OB同样成功标记出了老年斑。这些结果证明了Q-OB在复杂生物组织中识别Aβ聚集体的能力。此外,体外细胞毒性实验显示Q-OB对神经母细胞瘤细胞系(SH-SY5Y)的毒性可忽略不计,且具有出色的光稳定性。平行人工膜渗透性试验和计算预测均表明Q-OB具有良好的血脑屏障穿透潜力。基于此,研究者在活体5xFAD转基因小鼠上进行了初步的体内光学成像实验。静脉注射Q-OB后,利用活体成像系统监测脑部荧光信号。结果显示,13.5月龄(高Aβ负荷)AD模型小鼠脑部的荧光信号强度显著高于3月龄(低Aβ负荷)AD模型小鼠和野生型对照小鼠,表明Q-OB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脑内Aβ沉积的水平。
第五,也是本研究的核心应用环节,是将Q-OB应用于AD患者脑脊液的体外诊断分析。研究共纳入了61名受试者的脑脊液样本,根据临床诊断和生物标志物水平分为认知正常组(CN,22人)、轻度认知障碍组(MCI,21人)和阿尔茨海默病痴呆组(ADD,18人)。研究人员设计了一种“Q-OB检测法”:在患者的脑脊液样本中外源性地加入Aβ1-42单体,然后加入Q-OB探针,在37°C下进行共孵育并实时监测荧光变化2小时。他们计算了孵育2小时与初始时刻的荧光强度比值的对数,即log(I/I0)。结果发现,三组之间的log(I/I0)值存在显著差异:CN组为0.34 ± 0.13,而MCI组和ADD组分别为0.15 ± 0.12和0.14 ± 0.10。这一结果表明,Q-OB检测法能够有效地区分认知正常的个体与处于AD连续谱早期(MCI)或痴呆期(ADD)的个体。尽管MCI和ADD组之间的值没有显著差异,但能够从CN中区分出病理状态已是早期诊断的关键一步。进一步分析显示,Q-OB检测得到的log(I/I0)值与脑脊液中传统AD生物标志物的浓度具有显著相关性:与Aβ1-42水平呈正相关,与磷酸化Tau(p-tau181)和神经丝轻链(NFL)水平呈负相关。这些数据与商业化的免疫测定法(如Lumipulse和Innobia Alzbio3 xMAP)的结果趋势一致,证明了Q-OB检测法的可靠性。
本研究的主要结论是:成功开发了一种名为Q-OB的新型小分子荧光探针,该探针能够以高亲和力和高选择性特异性检测Aβ寡聚体,尤其是在Aβ自组装动力学早期出现的高分子量寡聚体。Q-OB不仅能在体外实时监测Aβ聚集过程,还能对AD模型小鼠和患者脑组织中的Aβ斑块进行成像。更重要的是,将其应用于患者脑脊液样本的荧光动力学分析,可以区分认知正常个体与AD病理早期个体,展现出作为AD早期体外诊断工具的潜力。这项研究在科学价值上,为理解Aβ寡聚体的检测提供了新的分子工具和机制见解(如明确了其结合的关键疏水位点);在应用价值上,为开发低成本、快速、便捷的AD早期诊断方法开辟了新路径,有望弥补现有临床诊断方法的不足,助力于AD的早期干预和治疗策略的制定。
本研究的亮点和创新性在于:第一, 探针设计的理性与创新:通过精细调控疏水性,将喹啉环引入半姜黄素骨架,创造性地优化了探针对Aβ寡聚体的特异性识别能力,而非传统上针对纤维的设计。第二, 动态过程监测能力:Q-OB能够实时、灵敏地反映Aβ自组装过程中寡聚体形成的动力学变化,这是许多现有探针无法实现的。第三, 明确的靶标识别机制:通过片段映射和分子量截留实验,清晰地揭示了Q-OB与Aβ中央及C末端疏水区域的结合,并明确了其倾向于识别大于100 kDa的高分子量寡聚体。第四, 成功的临床转化探索:这是首次将小分子荧光探针直接应用于AD患者脑脊液样本,并建立了与疾病状态相关的定量荧光检测指标(log(I/I0)),实现了从基础研究到临床诊断应用的跨越,为开发新型诊断平台提供了概念验证。第五, 多层面验证体系:研究从分子水平(结合亲和力、特异性)、细胞组织水平(脑切片成像、生物相容性)到整体动物水平(活体成像)和最终临床样本水平,构建了完整而严谨的证据链,充分证明了Q-OB的有效性和应用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