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作者及发表信息
本研究由四川大学商学院的詹小艺（Xiaoyi Zhan）、四川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的詹勇（Yong Zhan）以及四川大学商学院的李光金（Guangjin Li，通讯作者）共同完成。该论文题为《从群体到个体：中国制造业ESG脱耦中的同伴效应研究》（From groups to individuals: A study on the peer effect in ESG decoupling within China’s manufacturing industry），发表于期刊《国际经济学与金融评论》（International Review of Economics and Finance）第110卷（2026年），文章编号105518。
学术背景与研究目的
本研究属于公司金融、战略管理与企业社会责任（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 CSR）的交叉领域。随着环境、社会和治理（Environmental, Social, and Governance, ESG）原则在全球企业界的重要性日益凸显，ESG实践已成为衡量企业价值和未来潜力的基本指标之一。然而，出现了一种被称为“ESG脱耦”（ESG decoupling）的现象，即企业公开声称的ESG承诺与其实际的ESG表现之间存在显著差距。这种行为不仅可能招致严厉的监管处罚和市场价值的巨额损失，还会侵蚀利益相关者的信任，最终损害整个市场生态系统的可持续发展。
现有研究已从合法性理论、制度理论和利益相关者理论等角度解释了ESG脱耦的动机，并探讨了董事会特征、投资者行为、政策监管等单一因素对脱耦的影响。然而，这些研究大多忽略了企业间的潜在联系，即“同伴效应”（peer effect）。同伴效应，即个体的决策会受到群体内其他成员选择的影响，在企业层面表现为企业决策受到特定范围内（如同行业或同地区）其他企业决策的影响。尽管已有文献关注了ESG实践和披露方面的正面同伴效应，但对于ESG脱耦这种具有更高风险的负面行为是否同样存在同伴效应，及其背后的形成机制，仍缺乏充分的研究。鉴于中国制造业在全球供应链中的核心地位及其对ESG实践的高度敏感性，本研究旨在填补这一空白，深入探讨中国制造业企业ESG脱耦行为在行业和地区层面的同伴效应，并分析其形成的学习和竞争机制，以及制度环境的调节作用。
详细研究流程
研究采用了中国沪深A股上市制造业公司2010年至2024年的数据作为样本，经过剔除非制造业、ST或*ST公司以及关键变量缺失的样本后，最终获得了7983个公司-年度观测值。
研究变量度量是第一个关键步骤。研究中最核心的变量“ESG脱耦”（ESGD）被量化为标准化的ESG披露得分与实际ESG表现得分之间的差值。ESG披露得分来源于彭博（Bloomberg）数据库，基于企业自我披露的信息；实际ESG表现得分来自华证指数（Sino-Securities Index Information Service Ltd., CSI）数据库，整合了环境处罚、法律诉讼等真实信息。为使两者可比，研究对它们进行了年度截面内的标准化并线性转换至1-10的区间，差值越大代表脱耦程度越高。“同伴企业的ESG脱耦”被区分为行业同伴（Industry Peer Effect, IPE）和地区同伴（Regional Peer Effect, RPE）。具体而言，目标企业之外的同行业（或同地级市）其他上市公司的平均ESG脱耦程度，被用作衡量行业同伴（或地区同伴）ESG脱耦的指标。选择地级市作为地区度量单位，能更精确地捕捉地方制度、文化和市场环境的同质性影响。
机制变量与分析模型的构建是第二个关键步骤。为探究ESG脱耦同伴效应的形成机制，研究从学习和竞争两个角度设计了分组检验。在学习机制方面，企业分别按经济绩效（净资产收益率）和非经济绩效（ESG表现）被划分为领先组（前30%）与非领先组（后70%），以此来考察落后企业是否更倾向于学习和模仿同伴的脱耦行为。在竞争机制方面，研究采用赫芬达尔-赫希曼指数（Herfindahl-Hirschman Index, HHI）来衡量行业竞争强度，并以1减去HHI的值（1-HHI）作为竞争程度指标，按年度中位数将样本划分为高竞争组和低竞争组。研究构建了一个固定效应模型，以目标企业ESG脱耦程度为因变量，以同伴企业的ESG脱耦程度为自变量，并控制了一系列公司特征变量，如企业规模、上市年限、产权性质、财务状况、市场表现和公司治理结构等。为缓解内生性问题，模型在检验行业同伴效应时控制了城市和年份固定效应，在检验地区同伴效应时控制了行业和年份固定效应。
主要研究结果
基准回归结果证实了ESG脱耦同伴效应的存在。研究发现，行业同伴企业的ESG脱耦对目标企业的ESG脱耦有显著的正向影响（β = 0.213, p < 0.05），验证了假设H1。同样，地区同伴企业的ESG脱耦也显著正向影响目标企业的ESG脱耦（β = 0.159, p < 0.01），验证了假设H2。这表明，无论是同行业还是同地区的其他企业实施“说一套做一套”的ESG策略，都会显著促使本企业效仿。进一步的分维度检验揭示了更为精细的传导逻辑：环境维度的脱耦（即“漂绿”行为，greenwashing）仅表现出显著的行业同伴效应，而社会和治理维度的脱耦则仅表现出显著的地区同伴效应。这说明环境问题因其技术同质性和国家统一的监管特性，导致企业在行业内进行战略对标和模仿；而社会责任和治理实践则更深地嵌入地方社会结构和政商环境中，因此更容易受到区域内同伴行为的影响。
稳健性与内生性检验支持了上述结论的可靠性。通过替换因变量数据源（使用CNRDS数据库的ESG评分）、引入行业×年份与城市×年份的高维交互固定效应以缓解共同冲击影响，以及以2018年ESG披露框架确立为断点进行分时段回归，结果均保持稳健。工具变量法和安慰剂检验的结果进一步排除了反向因果和随机因素的干扰。
学习机制分析的结果揭示了非领先企业的模仿倾向。在经济绩效维度的分组检验中，ESG脱耦的行业同伴效应仅在经济绩效非领先的企业中显著（β = 0.477, p < 0.01），而在领先企业中不显著，这证实了经济落后者因缺乏资源和试错资本，更可能将模仿同伴的脱耦行为作为应对制度压力的低成本捷径，假设H3成立。但在地区同伴效应中，无论经济绩效是否领先，两组均表现出显著性，说明地理维度的制度压力可能超越了企业个体经济实力的差异。在ESG绩效维度的分组检验中，ESG脱耦的行业和地区同伴效应均在ESG绩效非领先的企业中显著（行业：β = 0.179, p < 0.05；地区：β = 0.091, p < 0.05），而在领先企业中不显著，证实了“差生”更倾向于向同伴学习，假设H4a和H4b成立。引入环境不确定性作为信息优势的反向指标进一步强化了这一结论，发现环境不确定性越高，企业越依赖同伴行为做决策。
竞争机制分析的结果表明，在高度市场竞争的环境下，企业的ESG脱耦行业同伴效应更为显著，而在低竞争组则不显著，支持了假设H5。这说明在激烈的行业竞争中，为维持相对竞争地位、对冲竞争对手的攻击性行为，企业会将模仿同伴的脱耦策略作为一种理性的防御手段。引入企业生命周期作为调节变量的分析发现，面临市场饱和和产品同质化压力的成熟期企业，比成长期企业更倾向于模仿ESG脱耦行为，从而为竞争机制提供了更有力的证据。
核心结论与研究价值
本研究得出以下核心结论：中国制造业企业的ESG脱耦行为存在显著的行业和地区同伴效应，即企业的“言行不一”会通过学习和竞争两种机制在企业间传染。经济绩效或ESG绩效落后的企业更倾向于通过“学习”模仿同行的脱耦行为；而激烈的行业竞争则会驱动企业为了“竞争”而进行战略性的脱耦模仿。然而，本研究发现，高质量的营商环境和强烈的媒体关注能够有效削弱这种负面影响在行业和地区间的传播。
研究的科学价值在于，它从同伴效应的新颖视角，揭示了ESG实践中负面行为的战略扩散逻辑，突破了以往研究仅关注单一因素或正面行为模仿的局限。它区分并实证检验了信息学习与竞争模仿两种微观机制在ESG脱耦传染中的作用，为理解外部同伴行为如何影响企业内部ESG决策提供了新的理论框架。此外，通过考察正式制度（营商环境）和非正式制度（媒体关注）的调节效应，丰富了在新兴市场环境下ESG治理有效性和情境依赖性的理论认识。
研究的实践应用价值在于为多方提供了治理路径。对企业管理者而言，警示其要警惕盲目模仿同行带来的脱耦陷阱，应加强内部审计，确保ESG承诺有实质绩效支撑。对政策制定者而言，应建立和完善精细化的ESG评价监管体系，加大对脱耦行为的惩处力度，并通过设立引导基金、提供税收优惠等方式，激励企业进行实质性的ESG改进。研究还强调了发挥第三方组织、行业协会以及媒体和公众监督作用的重要性，通过构建一个包含正式与非正式制度的协同治理体系，来遏制ESG脱耦的蔓延，引导企业走向“言行一致”的可持续发展轨道。
研究亮点
本研究的亮点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首先，研究视角的独特性。它聚焦于ESG领域一个阴暗但普遍的现象——ESG脱耦，并首次从群体行为传染的视角，系统性地证实了这种负面行为在行业和地区间的同伴效应，这比单纯研究正面行为的模仿更具警示意义和理论深度。其次，研究机制的精细剖析。研究不仅停留在证实效应的存在，更深入内部，通过对学习机制（区分了经济和非经济领先者）和竞争机制的双重检验，并辅以环境不确定性和企业生命周期的调节分析，清晰揭示了ESG脱耦扩散背后“趋利避害”的复杂动机。最后，研究维度的细化。通过将ESG整体分解为环境、社会和治理三个子维度进行分析，研究发现了不同维度脱耦行为的差异化传播路径——环境脱耦遵循技术和行业逻辑，而社会和治理脱耦则遵循地缘和社会文化逻辑，这一发现为制定更具针对性的监管政策提供了关键洞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