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兰的女性互联网出租车司机：一项关于非专业独立合同工无边界职业生涯的质性探索
本文旨在向国内学术界介绍一篇发表于《职业行为杂志》(Journal of Vocational Behavior) 的学术论文《在德黑兰驾驶职业：女性互联网出租车司机的经历》(Driving a career in Tehran: Experiences of female internet taxi drivers)。本研究由来自英国南安普顿大学的Mina Beigi、伊朗塔比亚特莫达勒斯大学的Shahrzad Nayyeri和美国爱达荷州立大学的Melika Shirmohammadi三位学者共同完成。论文于2019年10月被接受发表，属于一项探索性的质性研究成果。
一、 研究背景与目的
本研究植根于职业生涯研究和组织行为学领域。随着全球化与互联网经济的兴起，“无边界职业生涯” (Boundaryless Career) 理论强调个体的职业路径不再受限于单一组织，而是跨越组织边界、更加自主和流动。其中，独立合同工（如自由职业者、平台零工）被视为无边界职业生涯的典型代表。然而，现有研究存在两个显著的理论缺口：首先，大多数实证研究聚焦于拥有高等教育背景的专业人士（如高管、学者），对非专业人士（指无需高额教育或培训投资的从业者）的职业生涯知之甚少；其次，虽然理论认为职业生涯受制度环境影响，但很少有研究实证探索制度性力量如何塑造无边界职业生涯，特别是在非常规的职业情境中。
在此背景下，本研究选择了一个独特的研究情境：在伊朗首都德黑兰工作的女性互联网出租车司机。这一现象具有双重革命性：一方面，在全球范围内（包括西方），出租车驾驶是高度男性主导的职业（例如伦敦和纽约的女性司机比例极低）；另一方面，尽管伊朗女性拥有驾驶权已有数十年，但受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社会规范影响，正式的、面向公众的女性出租车驾驶服务长期受限。自2014年起，类似Uber的互联网叫车服务（如Snapp）在伊朗兴起，为女性提供了成为出租车司机的新机会。这一新兴职业在男性主导行业、穆斯林占主导地位的发展中国家语境下，成为一个值得深究的“非常规”案例。
本研究的目的正是为了填补上述理论空白：1) 拓展无边界职业生涯的边界，探索非专业独立合同工（女性互联网出租车司机）的职业生涯；2) 应用制度逻辑视角，揭示制度性力量（规范性、结构性）如何影响其职业路径。为此，研究采用了“智慧职业生涯”框架，该框架最初用于阐释无边界职业生涯，包含三个维度：“为何工作”（Why，动机与职业身份）、“如何工作”（How，技能与知识）、“与谁共事”（With Whom，工作关系与网络）。
二、 研究方法与流程
本研究采用了诠释性的质性研究方法论，基于社会建构主义视角，旨在理解个体如何在其社会互动中构建职业现实，而非进行假设检验或普适性推广。
研究对象与抽样： 研究采用目的性抽样，选取了34名在德黑兰工作的女性互联网出租车司机作为主要研究对象。她们的共同特征是每周至少工作20小时。样本平均年龄41.9岁，婚姻状况多样（已婚、离异、丧偶、单身），多数有子女。为了获取丰富而深入的信息，研究者通过叫车软件预约出租车，与司机面谈并邀请参与研究。为确保结论的针对性，研究还额外访谈了4名男性互联网出租车司机作为“否定性样本”，以确认研究发现是否为女性司机所特有。
数据收集： 核心数据收集方法为半结构化访谈。由一位常驻德黑兰的作者执行所有访谈，另一位熟悉德黑兰但在英国工作的作者参与了部分访谈，以引入“局外人”视角，避免对当地文化现象习以为常。访谈在征得同意后录音，最终转录为614页（12号字体，单倍行距）的波斯文文本。访谈协议包含多个主题：司机的个人背景与日常作息、作为出租车司机的经历与感知等。研究者在进行26次访谈后达到“理论饱和”，但为确保充分性，又进行了8次访谈。
数据分析： 数据分析主要采用持续比较法。研究团队反复阅读访谈转录稿，对意义单元进行开放式编码，使用参与者的原话作为代码标签。随后，将相关代码归纳为类别。这是一个持续的迭代过程，研究团队定期讨论编码和浮现出的理论视角。 在分析了半数访谈数据后，研究者发现“智慧职业生涯”框架能够较好地容纳生成的大部分代码。同时，数据清晰显示出制度力量对司机职业生涯的影响，因此又引入了“制度逻辑视角”作为辅助理论框架。最终，数据分析在Microsoft Excel中进行（因NVivo不支持波斯语），将所有开放式代码归类。分析共得出14个类别，分别对应“为何”、“如何”、“与谁”三个维度，以及5个制度性约束力量和7个制度性驱动力量。为呈现研究发现，研究者请专业翻译将精选的引语译成英文，并进行了双重校验以确保准确性。
研究严谨性： 为确保研究的可信度，采用了多种策略：1）共享反思日志，记录研究过程中的思考；2）邀请未参与研究的质性研究同事对研究发现提供反馈；3）将研究发现和解读交予5名女性司机进行成员核对，以验证其准确性；4）通过访谈男性司机作为否定性样本，界定研究发现的边界。
三、 主要研究发现
研究发现通过女性司机的叙述，详细阐释了她们职业生涯的三个维度（为何、如何、与谁），并揭示这些维度如何被规范性（如家庭、宗教、文化）和结构性（如经济）的制度力量所塑造和驱动。
（一） “为何工作”：动机与身份 1. 经济需求： 这是最普遍的驱动力。许多司机因离异、丧偶成为家庭经济支柱，或为应对伊朗因制裁导致的经济困境而工作。她们将这份工作视为满足基本生活需求的可靠途径。 2. 灵活性： 司机们珍视工作时间和工作量的自主控制权。这种灵活性使她们能够协调工作与家庭责任（如照顾孩子、料理家务），符合伊朗社会对女性传统角色的期待（规范性约束与驱动：传统性别分工）。部分司机甚至利用灵活性来隐瞒自己的工作，以避免来自认为此职业“不适合女性”的家庭或朋友的负面看法（规范性约束：对女性司机的负面态度）。 3. 对驾驶的热情： 超过60%的司机表示热爱驾驶，这份工作让她们在驾驶中获得自由和舒适感。这在过去主要由男性家庭成员担任司机的家庭文化背景下，显得尤为突出。 4. 经济独立： 对于曾依赖丈夫或家人的司机而言，能够自食其力、不再伸手要钱带来了强烈的自尊和掌控感。 5. 为孩子提供额外支持： 这深刻体现了伊朗“以孩子为中心”的家庭文化（规范性驱动）。许多司机工作是为了支付孩子（尤其是高等教育）的费用，甚至为了孩子的未来生活而牺牲自己的健康与享乐。 6. 建立社会关系： 对于社交圈有限的司机，这份工作提供了与不同背景乘客交流、走出家庭、缓解抑郁的机会，使她们感受到自己在社会中的角色和价值。
（二） “如何工作”：技能与策略 1. 偏好女性乘客： 大多数司机更愿意服务女性乘客，原因包括个人舒适感、丈夫不允许，或对与陌生男性共处密闭空间感到不安（结构性约束：对受害与骚扰的恐惧）。叫车平台允许她们拒绝男性乘客而不受处罚，这种与文化的“对齐”受到司机们的重视。 2. 驾驶技能与导航技能： 尽管多数人已有驾照，但她们强调并不断提升实际驾驶技能。在面积广阔的德黑兰，提高导航能力（使用如Waze等软件）是胜任工作的关键。 3. “变得男性化”： 约三分之一的司机认为，从事这份“男人的工作”要求她们在一定程度上“失去女性气质”或“像男人一样行动”。这包括改变行为（如不再涂指甲）、承担传统上由男性负责的任务（如换轮胎、严肃果断地应对问题）。这反映了她们在男性主导职业中为适应和生存而进行的身份调整。 4. 获取车辆： 由于伊朗汽车价格高昂（与最低年收入相比），获取一辆符合平台要求（车龄低于7年）的汽车本身就是一个重大挑战和经济负担，这构成了一个结构性约束。 5. 发展自我保护策略： 出于安全考虑，许多司机限制服务区域（避开郊区）、限制工作时间（不在夜晚工作）、或携带防身工具（尽管不合法）。她们通过与城市的互动，以“试错”的方式为自己设定了工作边界。
（三） “与谁共事”：关系与网络 1. 互联网出租车公司： 平台虽然与司机是合同关系，但提供了关键支持，如GPS追踪带来安全感、在乘客拒付时垫付车费、以及在司机报告骚扰后封禁相关乘客。这些支持机制对于维持她们在缺乏雇主保护的环境下工作至关重要。 2. 乘客： 乘客是司机收入和服务评价的直接来源，创造了大部分正面和负面体验。正面体验包括获得赞扬（尤其是对其选择这一职业勇气的肯定）和额外小费。负面体验主要源于对女性司机的负面态度，例如女性乘客拒绝坐在前排（被解读为看不起司机）、提出无理要求，或男性乘客因文化顾虑而取消由女性司机服务的订单。 3. 家庭成员： 丈夫、子女、父母和兄弟姐妹的支持（如帮助育儿、提供经济援助、借用车辆、情感认同）是司机能够坚持工作的关键后盾，体现了家庭制度的强大影响力。 4. 市民： 伊朗文化中有男性在公共场合帮助陌生女性的传统。当司机车辆故障（如爆胎）时，常有过路男性主动提供帮助，这种来自更广泛社区的支持是其“与谁”网络的重要组成部分。
通过分析男性司机的访谈（否定性样本），研究发现除经济需求、灵活性等少数共同点外，上述大部分类别（如对驾驶的热情、变得男性化、来自公司和市民的支持等）均是女性司机职业生涯中特有的，凸显了其职业生涯的性别化与情境化特征。
四、 结论与理论贡献
本研究揭示了在德黑兰这一特定制度语境下，女性互联网出租车司机作为非专业独立合同工所经历的无边界职业生涯的复杂图景。
主要理论贡献如下： 1. 拓展了“智慧职业生涯”框架的边界： 研究发现非专业人士的“为何”、“如何”、“与谁”维度具有独特内涵。 * “为何”： 强调了经济需求的核心驱动作用，以及灵活性在协调传统家庭角色方面的情境化意义，这与专业人士追求挑战、自主的动机有所不同。 * “如何”： 对于非专业人士，“如何”不仅指专业技能，更包括获取生产工具（车辆）、发展自我保护策略以适应城市环境中的风险，以及进行性别化身份调整以融入男性主导的职业领域。 * 与谁共事： 非专业人士的“与谁”网络不侧重于专业人脉拓展，而更多地依赖于支持系统，包括提供关键保障的平台公司、作为主要互动对象的乘客、提供情感与实质支持的家庭成员，以及提供偶然帮助的普通市民。
实证了制度逻辑对无边界职业生涯的深刻影响： 本研究清晰展示了来自家庭、宗教、文化（规范性）和经济（结构性）的制度力量，如何同时作为约束（如传统分工、丈夫的否决权、对骚扰的恐惧、经济困难）和驱动（如以孩子为中心的文化、首都更高的收入潜力和对多样性的接纳、互联网平台的文化适配）因素，共同塑造了女性司机的职业选择、工作方式和社会关系。
挑战了独立合同工作的单一乐观叙事： 研究指出，独立合同工作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提供灵活性和自主权，另一方面也使工人（尤其是面临额外风险的女性）更少受到组织保护，需要独自应对客户的负面态度、骚扰以及工作中的各类风险。这呼应了全球范围内零工劳动者争取更多权益的呼声。
五、 研究亮点与价值
六、 其他有价值的内容
研究最后对未来研究方向提出了具体建议，例如建议未来量化研究在测量“智慧职业生涯”的量表中增加新的题项，以涵盖本研究发现的新维度，如“我寻求通过工作保障经济安全”、“我学习保护自己免受工作风险的策略”、“我感到家人的支持”等，从而更全面地捕捉非专业合同工职业生涯的独特性。此外，研究也指出了自身局限性，如横截面数据无法追踪职业体验的长期变化，以及样本平均从业时间较短可能带来的影响。
这项研究通过深入剖析德黑兰女性互联网出租车司机的职业生涯，有力地论证了职业生涯的动态性与情境依赖性，为理解全球化与数字经济时代下，边缘群体在传统与现代张力中的职业生存与发展提供了深刻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