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项关于过敏原特异性免疫疗法（Allergen Immunotherapy, AIT）疗效预测生物标志物的重要研究

本研究报告发表在学术期刊 allergy 上，论文于2026年在线发表（提前在线发表日期可能为2025年末）。研究由来自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科医院耳鼻喉科的Yue Ma、Shuying Li（并列第一作者）、Huabin Li 和 Hongfei Lou（共同通讯作者）领衔，联合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科医院临床研究中心、中国科学院上海营养与健康研究所以及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广东省过敏与临床免疫重点实验室等多个机构的科研人员共同完成。

研究背景与目标

本研究立足于过敏性疾病，特别是变应性鼻炎（Allergic Rhinitis, AR）的临床免疫治疗领域。过敏原特异性免疫疗法（AIT）是目前唯一可能改变过敏性疾病自然进程的对因治疗方法，但其疗效存在个体差异，且治疗周期漫长（通常持续3-5年）。因此，临床实践中亟需能够早期、可靠地预测和监测AIT疗效的生物标志物，以便及时识别无应答者、优化治疗方案并降低医疗成本。

已有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监测过敏原特异性免疫球蛋白E（specific Immunoglobulin E, sIgE）、免疫球蛋白G4（sIgG4）或血清细胞因子水平的变化。然而，这些指标的预测价值有时并不稳定。近年来，免疫学研究发现，在过敏反应中，存在一种被称为2型记忆B细胞（Type 2 Memory B Cell， MBC2s）的特定B细胞亚群。这类细胞通常表达白细胞介素-4受体α链（Interleukin-4 Receptor Alpha, IL-4Rα）和CD23（FcεRII）分子，被认为在驱动抗原特异性IgE的产生和增强抗原回忆反应中扮演关键角色。然而，在AIT过程中，MBC2s的动态变化规律尚不完全清楚，它们是否可以作为监测AIT疗效的生物标志物，此前也缺乏系统性的纵向研究评估。

基于此，本研究的主要目标是：前瞻性地、纵向观察屋尘螨（House Dust Mite, HDM）致敏的AR患者在为期一年的皮下免疫治疗（Subcutaneous Immunotherapy, SCIT）过程中，循环2型转换记忆B细胞（Type 2 Switched Memory B Cell， SBMEM2）的频率变化，并分析其与临床疗效、血清学指标（如sIgE、sIgG4、IL-10等）的相关性，从而评估SBMEM2作为AIT疗效预测和监测生物标志物的潜在价值。

详细研究流程与方法

本研究是一项单中心前瞻性观察性研究，其工作流程设计严谨，主要包括受试者招募与分组、样本采集与时间点设定、临床疗效评估、实验室检测、数据分析等多个核心环节。

1. 研究对象与分组：研究共纳入了35名对屋尘螨（主要包括粉尘螨 Dermatophagoides farinae, Der f 和户尘螨 Dermatophagoides pteronyssinus, Der p）过敏的确诊AR患者。所有患者均接受了标准的HDM SCIT治疗。此外，研究还招募了20名年龄和性别匹配的健康受试者作为对照。在接受AIT的AR患者队列中，研究人员根据治疗一年后的临床反应，将其进一步分为“应答者”和“无应答者”。临床应答的定义严格遵循国际及中国指南，即治疗一年后，每日症状和用药综合评分（Combined Symptom and Medication Score, CSMS）相较于基线（治疗前）下降超过50%。

2. 样本采集与时间点设计：为了动态监测免疫变化，研究设定了三个关键的纵向采样时间点：V1（基线期），即开始AIT治疗前；V2（剂量递增期结束），即开始治疗后的第15周，此时患者已完成SCIT的剂量递增阶段，进入维持治疗期；V3（治疗1年），即开始治疗后的1年。在每个时间点，研究人员采集患者的外周血样本，用于后续的流式细胞术分析、血清细胞因子和特异性抗体检测。

3. 临床疗效评估：临床疗效的核心指标是CSMS，这是一个结合了患者每日鼻炎症状评分和急救药物使用评分的综合量表，能够更全面地反映疾病负担和治疗效果。

4. 实验室检测与实验方法：

   • 流式细胞术分析B细胞亚群：这是本研究的核心技术手段。研究人员使用多色流式细胞术，对外周血单个核细胞中的B细胞亚群进行精细分型。研究重点关注的靶细胞是2型转换记忆B细胞（SBMEM2）。在研究中，SBMEM2被定义为CD19+（总B细胞）、IgD-（已发生类别转换）、CD27+（记忆B细胞标志，尽管后续进行了不依赖CD27的验证）、同时高表达CD23和IL-4Rα的细胞亚群。研究人员对比了AR患者（治疗前、治疗后2年）、健康对照中SBMEM2的频率。更重要的是，他们纵向追踪了AIT患者（包括应答者和无应答者）在V1、V2、V3三个时间点SBMEM2频率的动态变化。
   • 血清学检测：使用免疫CAP等方法检测血清中Der p和Der f的特异性IgE（sIgE）、总IgE（tIgE）、特异性IgG4（sIgG4），并计算了sIgE/tIgE的比值。此外，还使用酶联免疫吸附试验（ELISA）检测了血清中抗炎细胞因子白细胞介素-10（IL-10）的水平。

5. 数据分析流程：数据分析采用了多层次、多维度的统计方法。

   • 组间比较：使用t检验或非参数检验比较AR患者与健康人、应答者与无应答者在不同时间点的细胞频率和血清指标差异。
   • 相关性分析：使用皮尔逊（Pearson）相关系数分析在不同时间点（特别是V2），SBMEM2频率、IL-10水平、sIgE/tIgE比值、CSMS等指标之间的相互关系，并绘制相关图。
   • 动态变化分析：重点分析从V1到V2（即治疗早期）SBMEM2频率的下降幅度（ΔSBMEM2）与一年后CSMS改善程度（ΔCSMS）之间的关联。
   • 多变量建模：
     • 使用广义估计方程（Generalized Estimating Equations, GEE），这是一种处理纵向重复测量数据的强大统计模型。研究将“时间”作为变量纳入，分析SBMEM2水平和IL-10水平的动态变化是否共同与CSMS的改善独立相关。
     • 使用逻辑回归（Logistic Regression）模型，评估基线或早期（如V2）的SBMEM2频率结合sIgE/tIgE比值，是否能够有效预测患者的“应答者”身份。
   • 稳健性验证：考虑到有文献指出仅约50%的MBC2s表达CD27，研究团队特意采用了一套不依赖于CD27的表型分析方案（CD19+ IgD- CD23+ IL-4Rα^hi）对结果进行了平行分析，以验证主要研究发现的可靠性。

主要研究结果

研究获得了若干清晰且相互印证的结果，逐步揭示了SBMEM2在AIT过程中的动态角色及其临床意义。

1. SBMEM2在AR患者中升高，并可被AIT调节：与健康对照组相比，未经治疗的AR患者外周血中SBMEM2的频率显著升高（p=0.0013）。而接受2年AIT治疗后，AR患者的SBMEM2频率显著下降（p=0.0036）。这一结果首先证实了SBMEM2与过敏状态相关，并且其数量可以被AIT这一干预措施所改变。

2. 早期SBMEM2下降与临床应答强烈相关：在AIT患者队列内部进行纵向分析时，发现了最具潜力的生物标志物信号。结果显示，在治疗早期（从V1到V2），临床应答者的SBMEM2频率就出现了显著下降（p=0.007），而无应答者的下降则不明显。更重要的是，应答者从V1到V2的SBMEM2下降幅度（ΔSBMEM2）显著大于无应答者（p=0.0001）。这意味着，在治疗开始后仅仅15周（剂量递增期结束），通过监测SBMEM2的减少程度，就可能预测出哪些患者更有可能在一年后获得良好的临床疗效。

3. 传统血清学指标预测价值有限，而sIgE/tIgE比值和IL-10显示出关联：研究发现，在应答者和无应答者之间，Der p或Der f的sIgE或sIgG4水平没有显著差异。这表明，单独检测这些常用的血清抗体在早期预测疗效方面可能价值有限。然而，研究发现了两个有意义的血清指标：应答者在基线和V2时，其sIgE/tIgE比值高于无应答者；此外，应答者在V2时血清IL-10水平较基线显著升高（p=0.04）。IL-10是一种重要的抗炎和免疫调节细胞因子。

4. SBMEM2与免疫学及临床指标的网络式关联：相关性分析构建了一个清晰的免疫-临床关联网络。在V2时间点：① SBMEM2频率与CSMS呈正相关（即SBMEM2越高，症状越重）；② SBMEM2频率与IL-10水平呈负相关；③ IL-10水平与CSMS呈负相关（即IL-10越高，症状越轻）。这三组关系形成了一个逻辑链条：AIT成功诱导的IL-10可能抑制了SBMEM2（或与之相关的致病功能），从而带来了临床症状的减轻。此外，SBMEM2频率与sIgE/tIgE比值呈负相关，但在应答者中，SBMEM2与Der p sIgE呈正相关，这可能反映了AIT早期过敏原特异性IgE复杂的动力学变化。

5. 动态变化指标比静态指标更具预测力：研究强调“变化”本身的价值。分析显示，从V1到V2的SBMEM2下降幅度（ΔSBMEM2）与一年后CSMS的改善程度（ΔCSMS）显著相关。这直接证明，监测治疗早期的免疫变化比单纯依靠治疗前的基线特征更能反映治疗反应。

6. 多变量统计模型证实联合指标的预测能力：

   • GEE模型分析表明，在控制时间因素后，SBMEM2水平的下降和IL-10水平的上升，两者共同与CSMS的改善独立且显著相关（p=0.005）。
   • 逻辑回归分析进一步证明，将V2时的SBMEM2频率与sIgE/tIgE比值结合起来，能够显著预测患者的应答状态（p=0.032）。

7. 研究结果具有方法学稳健性：使用不依赖CD27的替代性设门策略进行平行分析，得到了与主要分析高度一致的结果，证实了研究发现的可靠性，并非由特定的表面标志物定义所造成的方法学假象。

研究结论与价值

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循环2型转换记忆B细胞（Type 2 SBMEM）的频率动态变化，特别是其在过敏原特异性免疫治疗（AIT）早期的下降，是一个有前景的、与临床疗效密切相关的生物标志物。 它比传统的sIgE/sIgG4等静态血清学指标能更早地提示治疗反应。

其科学价值在于：首次对HDM致敏AR患者在一年期AIT过程中的SBMEM2进行了系统的纵向表征，深化了对AIT免疫调节机制的理解。研究提出并初步验证了一个模型：成功的AIT可能通过诱导产生IL-10的调节性B细胞等机制，营造一个抗炎微环境，从而促使致病性的MBC2s池发生收缩或功能重编程（从倾向于产生IgE转向产生IgG4），最终实现临床症状的缓解。

其应用潜力巨大：如果能在更大规模、多中心的研究中使用标准化的流式细胞术方案得到验证，监测SBMEM2有望成为一种常规的免疫监测工具。这有助于在治疗早期（如3-4个月）识别出潜在的无应答者，使临床医生能够及时调整治疗策略（如考虑更换过敏原疫苗、联合其他治疗或调整剂量），实现个体化精准医疗，避免患者接受无效的长期治疗，节约医疗资源。此外，与直接检测过敏原特异性记忆B细胞相比，检测总体的SBMEM2亚群在技术上更简便、成本更低，更易于在临床实验室广泛推广。

研究亮点

1. 聚焦前沿免疫细胞亚群：将研究焦点对准在过敏病理中起核心作用但临床转化研究尚不充分的2型记忆B细胞（MBC2s），选题具有前沿性。
2. 创新的纵向动态监测视角：突破了许多生物标志物研究只比较治疗前后静态水平的局限，强调并系统分析了治疗“早期动态变化”的预测价值，设计理念先进。
3. 临床与免疫的深度整合：不仅观察细胞频率变化，还将其与经典的临床评分（CSMS）、血清抗体谱（sIgE, sIgG4, 比值）、关键细胞因子（IL-10）进行多维度的关联分析，并运用GEE等高级统计模型整合时间变量，构建了较为完整的“免疫动态-临床结局”证据链，分析层次深入。
4. 严谨的方法学验证：主动考虑到MBC2s表型定义的复杂性，使用不依赖CD27的替代方案进行验证，增强了研究结论的稳健性和说服力。
5. 明确的临床转化导向：研究自始至终以寻找可临床应用的早期预测标志物为目标，最终结论也直接指向了未来在临床监测中的应用场景和优势，转化医学意义明确。

局限与展望

作者在文中也坦诚指出了本研究的局限性：首先是样本量相对较小（35例AIT患者），这可能影响结论的普适性，需要在更大规模、多中心的队列中进行验证。其次，本研究检测的是总体的SBMEM2，未来研究需要进一步直接定量HDM特异性的记忆B细胞，并采用多组学（如单细胞测序）等整合方法，深入探究IL-10调控MBC2s的具体分子机制。这些既是当前研究的边界，也为未来的研究方向提供了清晰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