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利用情感反应促进公众参与气候变化议题的学术研究报告

本研究由 Gabrielle Wong-Parodi（隶属于斯坦福大学地球系统科学系及伍兹环境研究所）与 Irina Feygina（隶属于气候中心组织）合作完成。研究论文以《Engaging People on Climate Change: The Role of Emotional Responses》为题，于2021年2月1日在线发表于学术期刊《Environmental Communication》。

一、 研究背景与目的

本研究属于环境传播与风险认知心理学交叉领域。尽管气候变化已成为全球性危机，但公众对此议题的接受度、关注度及行动意愿仍存在显著差异，尤其在美国，这种差异与政治意识形态（自由派与保守派）高度相关。保守派群体通常对人为导致的气候变化持更深的怀疑态度，这构成了公众广泛参与气候行动的主要障碍。传统的基于事实的科学传播在克服这种因群体身份和意识形态导致的“有偏见的同化”（biased assimilation）或“动机性推理”（motivated reasoning）方面效果有限。

在此背景下，情感在信息处理和态度形成中的核心作用为气候传播提供了新路径。根据“情感即信息理论”（Feeling-as-Information Theory），情感反应可以作为重要的信息来源，影响判断和决策，甚至可能超越认知评估驱动行为。特别是负面情绪，能指示潜在威胁，促使更深层次的信息加工。同时，叙事（narratives）作为一种传播形式，被认为能有效唤起情感反应，通过构建心理意象和增强代入感，影响风险感知。

因此，本研究旨在通过一项受控实验，探索以下核心问题：1）关于气候变化影响的叙事（特别是富含情感的叙事）是否能有效引发受众的情感（尤其是负面情感）反应？2）由叙事引发的负面情感反应，是否能促进对气候变化现实性、风险性的认知，并提升采取行动的意愿？3）上述过程在不同政治意识形态的群体（尤其是保守派）中是否存在差异？研究假设，情感反应，特别是负面情感，能够作为一种跨越意识形态分歧的桥梁，促使保守派受众更深入地处理气候信息，从而提升其对气候变化的接受度、担忧程度及行动意愿。

二、 研究设计与详细流程

本研究采用线上实验设计，通过亚马逊 Mechanical Turk (MTurk) 平台招募了432名美国成年居民参与者。在剔除未能通过注意力检查题（例如，判断关于北极温度的陈述真假）或完成时间过短（少于2分钟，位于最低四分位数）的无效数据后，最终有效样本量为312人。样本在年龄（平均39.5岁）、性别（63.5%为女性）、种族（82.7%为白人）、教育程度（49.7%拥有学士或更高学位）和政治意识形态（1-7分尺度，M=4.25，略偏保守；36.5%自由派，16.4%中间派，47.2%保守派）上具有多样性。随机化检验表明，各实验组在关键人口学变量上无显著差异。

实验流程包含以下几个核心步骤：

1. 实验刺激材料（叙事文本）设计与分配：研究者设计了六种不同版本的关于北极变暖的叙事文章作为实验刺激材料。这些叙事基于真实气候科学事实，但在内容和情感唤起程度上进行操控：

   • 控制组（Control）：仅描述北极变暖的事实（如创纪录的高温、海冰减少），完全不提及气候变化。
   • 基线叙事组（Baseline）：在控制组事实基础上，明确将北极变暖与人类活动引起的气候变化联系起来，并引用科学归因研究（如世界天气归因组织的分析），指出气候变化使此类暖冬事件强度增加、发生可能性上升。
   • 动物事实组（Animal Facts）：在基线叙事基础上，增加关于北极变暖对动物（如北极熊、竖琴海豹、驯鹿）造成危害的客观事实描述，例如冰壳形成导致驯鹿大规模饿死。
   • 动物情感唤起组（Animal Evocative）：在动物事实组基础上，增加一段富有情感的、故事化的描述，以“从前……”开头，描绘了一个未来场景：由于气候变化，北极海冰完全消失，最后一只北极熊精疲力竭地在海中挣扎，政府试图克隆它们并将其转移到南极。该版本旨在通过拟人化和未来悲剧叙事唤起更强情感。
   • 神话事实组（Myth Facts）：在基线叙事基础上，将危害对象从真实动物替换为圣诞老人、精灵和驯鹿，描述气候变化如何威胁他们的生存环境（如食物减少、栖息地丧失）。
   • 神话情感唤起组（Myth Evocative）：在神话事实组基础上，增加一段情感丰富的故事，描述因气候变化导致北极冰层融化，圣诞老人的工坊沉入海底，圣诞老人可能被迫迁往南极，并考虑用企鹅代替驯鹿的未来场景。该版本结合了神话元素和幽默感以增强情感投入。 所有叙事均配有相应图片（如北极熊或圣诞老人的卡通形象）。参与者被随机分配阅读其中一种叙事，并被要求仔细阅读。

2. 测量与数据收集：阅读后，参与者完成一系列测量问卷，顺序如下：

   • 情感反应测量：采用简化版的积极与消极情感量表（PANAS）。参与者评估阅读文章后感受到特定情绪的程度（1=非常轻微或完全没有，5=极其强烈）。负面情感反应由“沮丧”、“内疚”、“害怕”、“羞愧”四个项目的平均分计算（Cronbach‘s α = .91）。正面情感反应由“感兴趣”、“热情”、“自豪”、“鼓舞”四个项目的平均分计算（Cronbach’s α = .74）。
   • 气候变化态度测量：采用改编自《全球变暖的六个美国》等成熟量表的项目，测量多个维度：
     • 接受度：对气候变化正在发生的确信程度。
     • 担忧度：对气候变化个人及全球影响的担忧程度。
     • 归因：认为气候变化主要由人类活动导致的程度。
     • 临近性：感知气候变化影响在时间和空间上的临近程度（如影响何时何地发生）。
     • 政策支持：支持应对气候变化相关政策（如碳税、可再生能源投资）的程度。
   • 行为意向测量：测量参与者为适应和减缓气候变化而采取个人行动的意愿（如改变出行方式、节能）。
   • 实际行为测量：设计了两个行为指标：1）是否愿意注册以接收更多关于气候变化影响的电子邮件；2）愿意向环保组织（Environmental Defense Fund, EDF）捐赠的金额（虚拟情境）。
   • 人口学信息：包括年龄、性别、收入、教育、种族，以及核心变量——政治意识形态（1=非常自由，7=非常保守）。

3. 数据分析方法：研究主要采用多元回归分析（普通最小二乘法回归和逻辑回归）来检验情感反应、政治意识形态与各项因变量（态度、意向、行为）之间的关系。分析控制了年龄、性别、收入、教育、种族等人口学变量。通过单样本t检验比较各实验组情感反应与基线水平（最小值1）的差异。通过回归分析检验不同叙事条件（与对照组相比）在引发情感反应上是否存在差异，以及政治意识形态与情感反应的交互作用。

三、 主要研究结果

1. 情感反应与气候变化态度、意向及行为的关系：支持假设H1，负面情感反应的强度与更积极的气候变化态度和行为意向显著正相关。具体而言，体验到更强负面情绪的参与者，更倾向于认为气候变化影响迫在眉睫、更接受气候变化的现实、更担忧其影响、更相信其人为成因、更支持气候政策、更有意愿采取适应和减缓行动，并且更可能注册邮件及捐赠更高金额。出乎意料的是，正面情感反应也显示出相似的模式，与更高的风险临近感、担忧度、政策支持、行动意愿及行为投入显著正相关。

2. 叙事引发情感反应的效果：支持假设H2，所有包含气候变化内容的叙事组（包括基线组），相较于最低情感水平，都成功引发了显著的负面和正面情感反应。这表明，即使仅仅是陈述气候变化影响的事实，也足以引发情感共鸣。然而，假设H3未得到完全支持。研究未发现“情感唤起型”叙事（动物情感唤起组、神话情感唤起组）比“事实型”叙事（动物事实组、神话事实组）或基线叙事引发更强的负面情感反应。所有叙事条件在唤起情感的效果上无显著差异。附录分析也显示，不同叙事内容（动物 vs. 神话）之间情感反应无差异。

3. 政治意识形态、情感反应与气候态度的交互作用：

   • 意识形态主效应：支持假设H4，与保守派相比，自由派在所有气候变化态度、行为意向和实际行为指标上都表现出显著更高的接受度、担忧度、支持度和参与度。
   • 情感反应的意识形态差异：支持假设H5，自由派在阅读气候叙事后体验到的负面情感（以及正面情感）强度显著高于保守派。
   • 情感反应对保守派的特殊影响（交互效应）：这是本研究最关键的发现，支持了假设H6和H7。回归分析揭示了政治意识形态与负面情感反应之间存在显著的交互作用。具体表现为：对于保守派参与者而言，负面情感反应的增强，对其气候变化态度和行为意向的提升作用，比自由派参与者更为显著。例如，负面情感每增加一个单位，保守派在气候变化接受度、归因、担忧度、政策支持等方面的提升幅度大于自由派。
   • 情感抹平意识形态分歧：作为上述交互作用的结果，当参与者（无论是自由派还是保守派）体验到高水平的负面情感反应时，两派在气候变化接受度、担忧度、归因、政策支持、适应与减缓意向等方面的差异消失了（如图2所示）。在低情感水平下，自由派和保守派态度差异显著；但在高情感水平下，保守派的态度变得与自由派同样积极。正面情感反应也显示出类似的模式，对于政策支持和减缓意向，高水平的正面情感同样能消除自由派与保守派之间的差异。

四、 研究结论与意义

本研究得出结论：情感反应（包括负面和正面）是推动公众，特别是政治保守派，认识气候变化风险并愿意采取行动的关键因素。通过叙事进行的气候传播能够有效唤起情感。尽管自由派总体上对气候变化更关注且情感反应更强，但保守派的情感反应一旦被唤起，对其态度转变的推动作用尤为强大。当保守派体验到强烈的（负面或正面）情感时，他们与自由派在气候态度和行动意愿上的差距得以弥合。

科学价值：本研究为情感在环境传播和风险沟通中的作用提供了重要的实证证据。它表明，在高度政治化和意识形态化的议题如气候变化上，基于情感的沟通策略可能比纯粹基于事实的理性说服更有效，因为它能够部分绕过基于身份认同的认知偏见和动机性推理，促进更深层的信息加工。

应用价值：为气候传播实践者提供了直接启示。为了更有效地与广大公众，尤其是持怀疑态度的群体进行沟通，传播内容应注重情感共鸣的激发。这不一定需要复杂或极端的情感故事，即使是清晰呈现气候变化影响的事实，也能引发足够的情感投入，从而促进态度和行为的积极改变。传播者可以探索如何同时利用负面情感（如关切、担忧）和正面情感（如希望、鼓舞）来激励不同受众。

五、 研究亮点

1. 关键发现：揭示了情感反应能够有效缩小甚至消除因政治意识形态导致的气候变化态度鸿沟。特别是证明了保守派受众的情感通道是开放的，且情感体验能显著驱动其态度转变。
2. 方法创新：通过精心设计的、梯度化的叙事实验（从纯事实到富含情感、从现实到神话），系统检验了不同叙事策略在唤起情感上的效果。虽然最终发现情感唤起程度无差异，但这种方法为精细研究传播内容的影响提供了范例。
3. 研究对象的特殊性：聚焦于政治意识形态这一关键调节变量，深入探讨了情感沟通策略对于最难触及的保守派受众的潜在效力，具有明确的现实针对性和政策意义。
4. 意外发现：正面情感同样显示出促进气候参与的作用，这拓展了人们对情感在气候传播中角色的理解，提示未来研究需要区分不同类型情感（如希望、愤怒、悲伤）的具体效应和机制。

六、 其他有价值的内容与局限

• 局限性：作者指出了研究的若干局限，包括：样本来自MTurk平台，可能比一般公众更年轻、更城市化、更偏向自由派（尽管研究中确保了意识形态的分布）；情感测量仅使用了简化版量表，未涵盖全部情感维度；不同叙事文本长度略有差异；未发现不同叙事内容在引发情感强度上的差异，提示未来需进一步探索何种叙事元素最有效。
• 未来研究方向：论文在讨论部分提出了多个未来研究问题，例如：哪些传播要素能最有效地引发特定正面或负面情感？某些情感（如希望 vs. 愤怒）是否在促进气候接受或行动上效果不同？正面情感是否通过提升效能感或赋能感来驱动行动？这些问题的探索将深化对情感沟通机制的理解。

这项研究强有力地表明，将情感维度融入气候传播，是打破意识形态壁垒、推动更广泛公众参与应对气候变化挑战的一个充满希望的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