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为Yuko Kurahashi(仓桥优子),任职于肯特州立大学,担任副教授。文章刊载于The Japanese Journal of American Studies第23期(2012年),题目为“Finding, Reclaiming, and Reinventing Identity through DNA: The DNA Trail”。本文属于类型b,即一篇以戏剧项目为分析对象的学术论文,而非单一原创实验研究报告。文章围绕由Silk Road Theatre Project策划并制作的短剧集《The DNA Trail: A Genealogy of Short Plays about Ancestry, Identity, and Utter Confusion》(2011)展开,探讨DNA检测、种族认同与文化身份建构之间的关系。
文章首先介绍了《The DNA Trail》的基本情况。该项目由Jamil Khoury构思,由芝加哥Silk Road Theatre Project与Goodman Theatre联合委约并发展,2010年3月至4月在Silk Road Theatre Project进行了完整演出。2011年1月22日,南加州大学的Visions and Voices项目以修订剧本进行了舞台朗读,由Goodman Theatre副制作人Steve Scott执导。参与创作的七位剧作家均为亚裔美国资深剧作家:Philip Kan Gotanda、Velina Hasu Houston、David Henry Hwang、Elizabeth Wong、Shishir Kurup、Lina Patel与Jamil Khoury。文章分别介绍了这些剧作家的背景与代表作品,指出他们长期关注亚裔美国人的文化身份、种族经验与跨文化关系。例如,Gotanda的作品多围绕日裔美国人的家庭记忆与代际创伤;Houston持续探索日美混血身份;Hwang以《蝴蝶君》知名,后在《黄面孔》中审视剧场中的种族政治;Kurup关注南亚裔移民经验;Patel与Khoury则分别涉及印度裔与阿拉伯裔美国人的身份议题。
文章的一个重要论点是:DNA测试在当代美国已成为大众追溯祖先与确认种族身份的热门手段,但其科学能力与公众期待之间存在明显落差。文章引用了Catherine Nash、Sarah Franklin等学者关于遗传谱系学与身份认同的研究,指出基因检测许诺了一种“预先给定且令人满足的集体身份”,但这种许诺往往掩盖了种族作为社会建构的本质。作者又引William Q. Lowe的观点强调,当前对种族的定义是“社会建构”,并不必然与人群间的基因差异对应。尽管DNA检测看似支持生物种族理论,但科学家指出,DNA技术并不能完美地定义或验证种族。文章以Journey of Man纪录片为例,说明DNA标记揭示人类共同起源于非洲的迁徙史,从而在更宽泛意义上连接不同族群,而非仅仅用于确认某一特定种族归属。
文章对剧作家们最初的期待与DNA检测结果之间的落差进行了详细阐述。Gotanda希望发现自己的祖先有葡萄牙或巴拿马等“异域”成分;Hwang希望确认家族流传的英国或菲律宾祖先;Patel则期待发现自己拥有非洲、中国或欧洲等南亚以外的血统。作者指出,这种浪漫化的期待呼应了Gerald Vizenor所谓“wannabee sentiment”,即通过基因认证来获得某种“真实性”与话语权威。然而,检测结果只提供了非常粗略的祖先轮廓,无法满足剧作家们对具体种族成分的想象。例如,Gotanda认为结果过于粗浅,使参与者对检测数据本身失去兴趣;Hwang对仅得到“最粗略的轮廓”感到失望;Patel则因结果缺乏具体性而转向关注谱系检测领域的争论。相反,Wong却对检测出的单倍群(haplogroup)产生浓厚兴趣。她发现自己属于N9a单倍群,这一发现使她的身份认知超越了中国血统的单一想象,将她与数万年前走出非洲的女性祖先联系在一起。文章指出,这种从“固定种族身份”向“更流动、更历史化身份”的转变,正是该项目的重要意义之一。
文章进一步将《The DNA Trail》置于美国种族与族裔政治的历史语境中讨论。作者追溯了从“熔炉”(melting pot)理论到多元文化主义的演变。J. Hector St. John de Crèvecoeur在18世纪宣扬“所有民族熔铸为新人种”的理想;19世纪初纽约市长Dewitt Clinton也认为英语的普及是“将我们熔为一炉”的主要手段。然而,Horace M. Kallen与Randolph S. Bourne等学者批评“熔炉”概念抹杀了移民群体的文化差异。Kallen以管弦乐队为喻,主张各族裔群体如不同乐器,在“文明交响曲”中各具音色;Bourne则指出强迫同化反而会强化非盎格鲁-撒克逊移民对母国文化的记忆与记录。进入20世纪后,美国公共政策逐渐接受种族、性别、文化与宗教多样性,但同化主义与多元文化主义之间的张力依然存在。Michael Omi与Howard Winant将这种张力概括为“同化(群体身份消解)与文化多元主义(群体身份保存)的双重压力”。文章指出,这种历史张力深刻影响了亚裔美国人的身份形成,也构成了《The DNA Trail》剧作家创作的宏观背景。
在具体分析七部短剧时,文章指出Khoury的《WASP: White Arab Slovak Pole》直接回应了美国社会对“单一身份标签”的偏见。Khoury作为阿拉伯裔同性恋基督徒,同时拥有波兰与斯洛伐克血统,日常中不断遭遇“你看起来不像Jamil”之类的质疑。该剧反对将个体简化为单一族裔标签,强调身份的多重性与动态性。文章认为这符合Fredrik Barth与Clifford Geertz所倡导的后结构主义族裔观,即族裔并非固定不变,而是文化的一部分。
Wong的《Finding Your Inner Zulu》与Hwang的《A Very DNA Reunion》则以幻想性叙事揭示DNA检测背后的身份想象与迷思。Wong的剧中,一位华裔少女篮球明星因身高不足被大学拒绝,于是求助于DNA测试,希望“开启高个子基因”。测试过程被表现为一场穿越DNA星系的奇幻旅程,她遇到祖鲁战士与拉比等“亲戚”。虽然身高未变,但这次旅程赋予她新的自我认同与行动勇气。Hwang的剧则通过一位31岁仍与父母同住的白人男性Bob,在获得DNA检测结果后幻想与成吉思汗、克利奥帕特拉及“忍者”等祖先重聚,讽刺了那种以为擦拭口腔内壁就能获得自我知识的懒惰想法。Hwang明确表示,他开始认为“用棉签刮一下脸颊就能认识自我”是极不成熟的行为。
Patel的《That Could Be You》则将DNA科学与收养、代孕议题结合。剧中一位“科学家”角色(同时也是代孕项目的产物)以叙述者身份解释基因与环境对个体发展的复杂影响。文章特别提到,剧中指出胎儿发育期间的非基因因素,如营养、毒素和氧气水平,也会包裹在既有DNA上并代代传递,影响行为模式。剧中养父Teddy的台词——“人的性格不是天生的,而是由爱发展而来”——直接挑战了生物决定论,强调了文化与环境在身份形成中的作用。
Houston的《Mother Road》与Gotanda的《Child Is Father to Man》以及Kurup的《Bolt from the Blue》则从家庭关系切入,探讨DNA知识如何引发对亲属、疾病与代际创伤的重新理解。《Mother Road》关注乳腺癌遗传风险及同母异父姐妹之间的和解;Houston从DNA专家讲座中获得灵感,创作了姐姐因携带高风险基因而接受预防性双侧乳房切除的情节。《Child Is Father to Man》是Gotanda对亡父的挽歌,追溯其父从夏威夷可爱岛到阿肯色再到加利福尼亚的人生轨迹及日裔美国人拘留营经历,表达儿子对父子沟通不足的遗憾。《Bolt from the Blue》则源自Kurup家族中隐藏的抑郁症历史。剧中Rishi通过邮件与Skype试图联系远在格拉斯哥、患严重抑郁症的表弟Hari,最终Hari自杀未遂并被送入精神病院。Kurup借此面对家族中长期以来被回避的精神健康问题。
文章在结论部分指出,DNA测试未能提供参与者原本期望的详细遗传信息,但创作过程使剧作家们重新认识到“习得文化”(enculturation)在身份形成中的核心作用。文章引David Matsumoto的定义,指出涵化是“个体学习并采纳其文化方式与习俗的过程”。通过邮件与面对面交流,参与者反思了自己如何学习并内化那些如今被视为“自己的”文化。文章最后引George A. De Vos的观点指出,在当代族裔多元主义时代,不愿被固定位置的少数族裔“不再甘于沉默”。《The DNA Trail》虽然偏离了最初以DNA数据为核心的创作设想,却为参与者提供了重新思考并挑战那种将他们框定为单一固定种族的整体性类别的机会。这既是该项目的艺术价值所在,也是其对当代美国身份政治的重要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