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胞外基质硬度指导区域特异性肺上皮分化——基于人源多能干细胞衍生肺类器官的研究
主要作者与发表信息
本文由Zhiying Liao、Hao Meng、Junjie Lv等来自广州医科大学、广州国家实验室、中国农业大学、广东医科大学、华南理工大学等多家单位的研究人员共同完成,通讯作者为Hao Meng、Xuepeng Chen、Jincun Zhao、Tao Xu和Huisheng Liu。该研究发表于*Nature Communications*,文章编号为17:8757(2026年),DOI为10.1038/s41467-026-75663-9。
研究背景
细胞外基质(extracellular matrix,ECM)的力学特性在组织形态发生和细胞命运决定中扮演关键角色。不同组织的ECM硬度(stiffness)差异显著,从脑组织的亚千帕级到骨骼的数百兆帕级不等。在人类呼吸系统中,呼吸道沿近端—远端轴呈现出明显的力学梯度:近端气管和支气管因软骨环和平滑肌层的支撑而较硬,远端细支气管的ECM则逐渐变薄变软,肺泡区域的ECM柔软且富有弹性。然而,ECM硬度是否以及如何指导区域特异性的肺上皮分化,其分子机制尚不清楚。
人源多能干细胞(human pluripotent stem cell,hPSC)衍生的肺类器官是研究肺发育的重要体外模型,但传统上使用的Matrigel基底膜基质力学可调性有限,且生成的类器官常呈现异质性和无序的上皮组成。本研究旨在利用力学可调的甲基丙烯酰化明胶(gelatin methacryloyl,GelMA)水凝胶体系,系统探究ECM硬度在区域特异性呼吸道上皮细胞发育中的作用及其机制。
研究流程
GelMA水凝胶体系的建立与表征。 研究者通过改变明胶的甲基丙烯酰化程度(30%、60%、90%)制备了三种不同硬度的GelMA水凝胶(分别命名为G30、G60、G90),同时保持明胶浓度(8% w/v)和紫外光照时间(30秒)不变。流变学和压缩测试证实其压缩模量分别为2.99±0.24 kPa、6.22±0.65 kPa和11.31±0.12 kPa,覆盖了文献报道的肺部区域生理硬度范围(0.5–15 kPa)。此外,溶胀率、扫描电镜孔径分析和酶降解实验表明,随着硬度增加,水凝胶的保水能力降低、孔径减小、降解速率减慢,形成了一个物理性质协调变化的力学梯度系列。
肺祖细胞(lung progenitor cell,LPC)的诱导与硬度调控。 研究采用定向分化策略,将人胚胎干细胞H1依次分化为定型内胚层(definitive endoderm,DE)和前肠内胚层(anterior foregut endoderm,AFE)球体,随后将AFE球体包埋于不同硬度的GelMA水凝胶中培养7天以获得LPC。结果显示,在G90(高硬度)条件下,NKX2-1、SOX2和SOX9的mRNA及蛋白表达均显著上调,流式细胞术显示NKX2-1阳性LPC比例从G30的35.00%增至G90的49.69%,而甲状腺(PAX8)、肠道(CDX2)和神经(GATA4)等非肺谱系标志物未上调。细胞增殖和凋亡分析表明硬度变化不影响LPC的生长状态。转录组测序(RNA-seq)揭示了不同硬度下LPC的转录谱差异,通路富集分析显示上调基因主要富集于TGF-β、Wnt、Hippo等信号通路。功能验证实验表明,在软水凝胶(G30)中激活TGF-β或核YAP信号可部分重现高硬度条件下的NKX2-1上调,证实TGF-β和Hippo通路介导了硬度驱动的LPC特化。
气道类器官(human airway organoid,HAWO)的分化与功能验证。 LPC被重新包埋于G30、G60和G90水凝胶中,在气道分化培养基中培养至第49天形成HAWO。免疫荧光和流式分析显示,硬度对气道上皮细胞组成产生了显著的偏倚效应:G90中富含杯状细胞(MUC5AC+)、纤毛细胞(ACTUB+、FOXJ1+)和基底细胞(KRT5+),而G30中富集SCGB1A1+和SCGB3A2+分泌细胞;G60则呈现中间表型。这一模式分别对应近端气道、远端小气道和中间支气管区域的细胞组成特征。
功能上,G90-HAWO表现出显著更高的纤毛搏动频率(8.34±0.35 Hz,对比G30的3.78±0.16 Hz)、更长的纤毛长度(5.43±0.06 μm,对比G30的3.15±0.35 μm)和更大的纤毛搏动幅度,透射电镜证实G90中纤毛更长且具有典型的“9+2”轴丝结构。荧光微球追踪实验显示G90-HAWO具有最快的黏液纤毛转运速度(2.74±0.076)。福斯高林(forskolin)诱导的类器官肿胀实验显示,三者均具有功能性液体分泌能力,但G30的肿胀幅度最大,反映了远端小气道更强的离子转运特征。
单细胞RNA测序揭示机制。 研究者对来自三种硬度条件的HAWO进行了单细胞RNA测序,共分析71,179个细胞(97.1%为上皮细胞),鉴定出10个转录上不同的细胞亚群。通过将数据映射到人类发育中气道图谱(涵盖气管、小气道和远端肺),证实G90-HAWO更接近气管上皮,G30-HAWO更接近小气道。分化潜能分析显示G90细胞处于最末分化状态。差异基因和通路分析揭示了Hippo、缺氧(hypoxia)和Wnt信号通路在硬度调控气道上皮命运中的核心作用。药理学验证表明,在G30中同时激活核YAP(TRULI处理)和稳定HIF1A(FG-4592处理)可协同诱导MUC5AC表达增加4倍,并显著抑制SCGB1A1和SCGB3A2表达,从而推动细胞向近端气道命运转变;而Wnt激活剂CHIR-99021则抑制MUC5AC并促进SCGB3A2表达。
肺泡类器官(human alveolar organoid,HALO)的分化与成熟。 在肺泡分化条件下,LPC在G60中表现出最高的AT2标志物(ABCA3、SFTPB、SFTPC)表达,而AT1标志物(PDPN、HOPX、AGER)则在G90中最高。免疫荧光定量显示G60中SFTPB+和SFTPC+细胞比例最高(分别为43.27%和17.61%),G90中AGER+细胞比例最高(37.74%)。功能上,G60-HALO表现出最强的β-BODIPY与LysoTracker共定位信号,表明活跃的表面活性物质脂质代谢;ABCA3+和ABCA3+SFTPB+双阳性细胞比例在G60中最高。透射电镜显示G60和G90中AT2细胞含有更大、更成熟的板层小体(lamellar body),G90中AT1细胞间的细胞连接更为紧密,提示更强的上皮屏障完整性。
肺泡命运的机制解析。 对HALO的单细胞RNA测序(共26,643个细胞)鉴定出未分化上皮、tip ETV5+祖细胞、AT2、AT1及增殖性AT2和AT1等细胞类型。伪时间分析揭示了从tip ETV5+祖细胞向成熟AT1和AT2分化的两条轨迹。YAP的亚细胞定位分析显示,在低硬度(G30)条件下YAP主要定位于细胞质,随硬度增加逐渐转位至细胞核,并与AGER+ AT1细胞共定位;而TAZ在所有硬度条件下均表现出核定位。蛋白印迹显示总YAP水平不受硬度影响,但YAP Ser127磷酸化水平随硬度增加而降低,说明硬度主要通过翻译后修饰调控YAP的核质分布。药理学验证证实,在G30中激活Wnt信号(CHIR-99021)促进AT2标志物表达,而激活核YAP(TRULI)则驱动AT1标志物AGER表达上调4倍(基因水平)和15倍(蛋白水平),并抑制AT2标志物。
SARS-CoV-2变异株感染趋向性验证。 为了验证区域特异性类器官的生理相关性,研究者将HAWO和HALO从水凝胶中释放并形成顶端朝外(apical-out)的构型,分别感染Omicron BA.1.1和Delta变异株。结果显示,Omicron BA.1.1在HAWO中的感染滴度显著高于HALO,而Delta在HALO中的感染效率更高,与已知的体内感染趋向性一致。进一步地,Omicron BA.1.1在G90-HAWO中的病毒载量和感染率显著高于G30-HAWO,Delta在G60和G90-HALO中的感染率显著高于G30-HALO。这些结果表明,硬度引导的区域特异性类器官忠实地再现了SARS-CoV-2变异株在体内的区域特异性感染特征。
研究结论与意义
本研究证明,ECM硬度是肺上皮细胞命运特化的关键决定因素:高硬度促进LPC特化和近端气道上皮分化(杯状细胞、纤毛细胞和基底细胞),低硬度促进远端气道上皮分化(SCGB1A1+和SCGB3A2+分泌细胞);而在肺泡谱系中,中等硬度有利于AT2细胞成熟,较高硬度促进AT1细胞成熟和AT2-to-AT1转变。机制上,ECM硬度主要通过Hippo、缺氧、Wnt和TGF-β信号通路的协同作用调控上皮命运。
该研究为区域特异性肺类器官的生成提供了一种简便且可控的策略,所建立的体外模型可用于研究肺发育的区域特化机制、呼吸系统疾病的发病机制以及药物筛选。此外,该平台成功再现了SARS-CoV-2变异株的区域感染趋向性,为研究病毒致病机制和评估抗病毒策略提供了有价值的工具。
研究亮点
本研究的创新性体现在多个层面:首先,通过系统调控GelMA水凝胶的单一力学参数(硬度),在不引入外源性生化信号的条件下实现了气道和肺泡上皮的区域特异性分化,清晰揭示了力学信号对细胞命运的指导作用;其次,在功能层面验证了硬度指导的区域特异性类器官具有与体内对应区域一致的功能特征(黏液纤毛清除、液体分泌、表面活性物质代谢和上皮屏障完整性);第三,机制上将硬度信号与Hippo/缺氧/Wnt/TGF-β通路网络联系起来,并通过药理学功能拯救实验加以验证;最后,利用SARS-CoV-2变异株的感染趋向性作为生理相关性的独立验证,展示了该模型在病毒感染研究中的应用潜力。此外,研究还揭示了YAP和TAZ在肺泡AT1分化中的差异作用——TAZ作为AT1身份的直接决定因素,而YAP的核转位主要驱动AT2-to-AT1转变,这一发现为理解力学信号调控肺泡上皮可塑性的分子机制提供了新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