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研究由清华大学环境学院的刘子玉、基础医学系的高成和刘锦涛,以及清华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系的席劲英等人完成。该研究以题为“Unveiling the impact of glucose concentration on growth characteristics of Escherichia coli by single-cell growth tracking and modeling”的原著论文(original article)形式,投稿至期刊 *Engineering Environment*,稿件编号为 fese-2026-1001,提交日期为2026年10月12日。
本研究的学术背景集中在环境微生物学与生物过程领域,重点关注微生物在碳限制条件下的生长动力学特征及其与细胞异质性之间的关联。自然环境与工程系统中普遍存在营养限制条件,但单细胞层面的生理行为如何决定种群水平的动力学参数仍不清楚。已有研究多通过光密度(optical density, OD600)等方法从群体水平描述细菌生长,而这类方法在低底物浓度下分辨率不足。Monod方程虽然能够描述种群生长速率与限制性底物浓度之间的关系,但传统上假定最大比生长速率(μmax)和半饱和常数(Ks)为不随环境变化的固定常数。然而已有观测表明,微生物在低底物条件下经过适应后,其μmax和Ks均可能发生显著变化。本研究旨在以葡萄糖为唯一限制性碳源,从群体水平、单细胞水平以及转录组水平系统定量葡萄糖浓度对大肠杆菌BW25113-sfgfp生长特征的影响,并将单细胞异质性嵌入基于主体的模型(agent-based model, ABM)中,从而实现微观行为与宏观动力学的连接。
在研究方法与流程上,该研究采用了大肠杆菌K-12 BW25113-sfgfp菌株,并在以葡萄糖为唯一碳源的M9基础培养基中进行培养。首先,研究设置了七个葡萄糖浓度梯度:4 g/L、2 g/L、0.2 g/L、0.1 g/L、0.02 g/L、0.002 g/L和0.0002 g/L,分别记为S1至S7。在每一浓度条件下,细胞经过24小时的预适应培养,以减少营养携带效应并促进对特定葡萄糖环境的生理适应。随后,细胞被接种至含相同葡萄糖浓度的低熔点琼脂糖垫上,在37°C下进行连续8小时的延时显微镜(time-lapse microscopy)成像,以追踪单细胞生长动态。图像数据首先通过ImageJ提取单帧TIFF图像,再使用OmniSegger软件(基于MATLAB实现)进行细胞分割、追踪与数据提取。在图像处理中,作者发现先使用GFP通道进行图像对齐,再对局部区域使用相差(phase contrast, PH)通道进行裁剪和重新对齐,可获得更高的分割精度。最终提取的单细胞信息包括细胞长度、宽度、位置、比生长速率和细胞活性等。Python被用于下游数据分析,以探究细胞生长与死亡动态。
在群体水平分析方面,研究通过单细胞出生与死亡记录重建了各葡萄糖组的总活细胞数N(t),并选择指数增长时间窗口,以对数线性回归方法拟合得到群体比生长速率(μpop)。随后,研究基于Monod方程对葡萄糖浓度与群体比生长速率之间的关系进行拟合。模型选择通过决定系数R²进行,比较了单一μmax、两μmax和三μmax三种参数化方案。最终采用两μmax方案,其在S=0.2 g/L处设置断点,得到R²=0.917的拟合结果。对于每一处理组,其有效Ks通过解析方法求得,即最小化理论预测值与实测μpop之间的平方误差。此外,研究利用消费者-资源模型计算了不同背景损失率(m=0.001至0.011/min)下的盈亏平衡底物浓度(break-even substrate concentration, s*),以评估微生物在资源限制条件下的竞争能力。
在单细胞水平分析方面,研究计算了各葡萄糖处理条件下单细胞比生长速率的平均值、标准差和变异系数(coefficient of variation, CV),并通过核密度估计(kernel density estimation, KDE)和直方图展示其分布特征。为量化细胞分裂不对称性,研究根据细胞极的复制年龄,将子代细胞划分为新极子代(new-pole daughter)和旧极子代(old-pole daughter),并计算两者之间的相对比生长速率差异。形态学特征方面,研究分别统计了细胞在出生和分裂时的长轴与短轴长度,并计算了各组的变异系数以及出生至分裂的长度比值。为进一步理解低葡萄糖适应的分子机制,研究选取S2(2 g/L)和S5(0.02 g/L)两个代表性葡萄糖条件进行原核转录组测序。总RNA提取后经rRNA去除,再构建测序文库并进行PE150双端测序。差异表达分析采用基于Salmon、tximport和DESeq2的标准流程,随后进行KEGG通路富集分析。
在建模方面,研究构建了基于CellModeller平台的主体模型。模型假设细胞长度随时间以指数方式增长,所有细胞具有相同宽度。对于每个细胞i,其比生长速率μi有两种设定方式:一是直接由Monod方程基于局部底物浓度确定;二是从实验观测的单细胞比生长速率分布中随机采样。研究采用高斯混合模型(Gaussian mixture model, GMM)拟合单细胞比生长速率分布,并将拟合参数嵌入ABM中。模型中细胞分裂由长度阈值触发,子细胞根据所继承的细胞极年龄分为新极细胞和旧极细胞。通过比较GMM驱动、单高斯驱动和Monod驱动三种ABM模拟结果与实验观测的吻合程度,评估异质性建模对种群动态再现的提升效果。
研究结果显示,在群体水平上,低葡萄糖适应后拟合的有效μmax由0.0112/min升高至0.0172/min,增幅为53.2%;而有效Ks随葡萄糖浓度降低而下降,从约0.1 g/L降至3.1×10⁻⁵ g/L,降幅超过三个数量级。文献汇总亦显示,不同批次与恒化培养研究中,低葡萄糖环境通常对应更小的Ks值。盈亏平衡底物浓度s*在低葡萄糖适应后显著降低,表明微生物在底物限制条件下具有更强的竞争能力。转录组分析显示,低葡萄糖条件(0.02 g/L)与高葡萄糖条件(2 g/L)相比,差异表达基因主要富集于ABC转运蛋白、乙醛酸和二羧酸代谢、柠檬酸循环及丙酮酸代谢等通路,提示葡萄糖摄取能力和中枢代谢重编程增强。
在单细胞水平上,各葡萄糖组的比生长速率分布总体呈单峰形态,均值介于0.0081±0.0026/min至0.0132±0.0033/min之间。变异系数在29.36%至32.34%之间,表明不同葡萄糖浓度条件下细胞生长速率异质性程度相近。细胞分裂呈现一致的不对称性:新极子代细胞的比生长速率比旧极子代高2.96%至5.18%,且该差异在统计上显著,但未随葡萄糖浓度降低而增加。细胞形态方面,短轴长度在不同葡萄糖条件下保持稳定,而长轴长度在葡萄糖浓度低于0.02 g/L时显著增加,出生时长轴由约1.97–2.11 μm增至2.71–2.93 μm,分裂时长轴由3.21–3.50 μm增至4.32–4.72 μm。低葡萄糖条件下长轴的变异系数也升高至16.2%–27.8%。然而,出生至分裂的长度比值在各条件下保持稳定,短轴比值约为1.0,长轴比值约为1.6–1.7。
建模结果表明,三组分GMM驱动的ABM模拟结果与实验观测的细胞数量增长曲线吻合度最高,R²达到0.997;单高斯模型R²为0.989;而确定性Monod模型仅R²=0.967,且产生了阶梯式的细胞数量增长曲线。在微菌落扩展方面,GMM驱动模拟能够再现不同微菌落之间的扩展速率差异,而Monod模型则表现出相对均匀的扩展行为。这表明将实验测得的单细胞异质性分布注入ABM可以在保持种群水平Monod一致性的同时,更真实地反映单细胞和微菌落尺度的随机变异。
综合而言,本研究的主要结论是:葡萄糖浓度能够显著调节大肠杆菌的生长动力学特征,有效Ks并非固定常数,而是在低葡萄糖适应后降低超过三个数量级;转录组证据支持低葡萄糖条件下底物摄取和中枢代谢的重编程是Ks降低的重要机制。单细胞水平上,生长速率异质性在不同葡萄糖浓度下保持相对稳定,分裂不对称性是内禀调控的结果。基于GMM的ABM模型能够更好地再现实验观测结果,表明将经验单细胞异质性整合至建模中是提升预测真实性的有效途径。该研究的科学价值在于将资源依赖的动力学性状与单细胞异质性联系起来,为碳限制条件下微生物竞争和生物过程建模提供了定量参数;其应用价值体现在可为自然和工程环境中的生物过程性能预测提供参数基础。研究的突出之处在于,通过结合单细胞延时成像、群体动力学分析、转录组测序和基于主体的建模,建立了一套从微观到宏观的连接框架,并提出了将GMM拟合参数注入ABM的新方法,从而提升了微生物生长异质性建模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