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关于一项原创性研究的学术报告。
研究基本信息
该研究由 Sulayman el Mathari 等人领衔，第一作者和通讯作者单位包括 Amsterdam University Medical Center 和 Erasmus University Medical Center。研究成果于2024年发表于 European Journal of Cardio-Thoracic Surgery (《欧洲心胸外科杂志》)。
研究背景与目的
该研究属于心胸外科术后康复领域，聚焦于非药物干预手段对患者预后的影响。心脏手术，尤其是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 (coronary artery bypass grafting, CABG)，术后常常伴随疼痛和焦虑这两种普遍且棘手的不良反应。这些症状不仅源于手术造成的组织损伤，也与患者承受的心理冲击密切相关。术后疼痛和焦虑已被证实与一系列不良事件有因果关系，包括伤口愈合延迟、住院时间延长、慢性疼痛风险增加以及长期的心理后遗症。因此，有效管理术后疼痛和焦虑对于优化患者的康复进程至关重要。
传统的管理方法主要依赖药物疗法和疼痛教育。然而，鉴于药物治疗可能带来的一系列已知副作用，将非药物策略整合进治疗方案中，可以为现有的选择提供一种有价值的补充。虚拟现实（virtual reality, VR）作为一种新兴的现代技术，通过分心疗法 (distraction therapy) 为疼痛和焦虑的管理提供了新的可能性。这种方法利用沉浸式的三维 (three dimensional, 3D) 视频，配合舒缓的声音和引导式呼吸练习，通过整合视觉和听觉刺激，构建一个引人入胜的宁静环境，从而将患者的注意力从临床现实中引发疼痛和焦虑的因素上转移开。然而，回顾以往文献，VR分心疗法对术后疼痛和焦虑的影响尚不明确，既有研究报告了积极的结果，也有研究显示无显著效果。因此，研究团队开展了名为 VRECOVERY 的临床试验，旨在系统性地探究VR分心疗法对接受择期CABG术（通过胸骨正中切开术）患者术后疼痛、焦虑及恢复质量的影响。试验主要围绕三个核心问题：VR分心疗法能否有效管理术后疼痛？能否有效缓解术后焦虑？以及能否加速术后恢复？
详细研究流程
VRECOVERY试验是一项于2022年12月至2024年1月在Amsterdam University Medical Center 心胸外科进行的单中心随机对照试验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RCT)。
研究对象的筛选与随机分组 共有245名接受CABG手术的患者符合参与资格，其中53人拒绝参与。最终，192名患者被随机分配至干预组（96人）或对照组（96人）。纳入标准包括：通过胸骨正中切开术接受CABG手术、年满18岁并签署知情同意书。排除标准非常严格，涵盖了主要合并症、听力/视力障碍、精神疾病、呕吐/恶心、癫痫、幽闭恐惧症、面部创伤、临床隔离、重症监护室 (intensive care unit, ICU) 停留时间过长以及术后再入ICU等情况。随机化采用1:1的分配比例和4名参与者为一个区组的区组随机化方法，在患者入院至术前病房后即进行，以便干预组患者能提前熟悉VR设备，降低围手术期发生谵妄的风险。由于使用了物理设备，对患者或研究人员施盲是不可行的。
干预措施与数据收集 干预组所接受的VR分心疗法由 Healthy MindTM 公司提供，设备包括一个用于呈现沉浸式视觉内容的头戴式显示器 (head-mounted display, HMD)、用于播放音频的耳机和用于控制VR会话的平板电脑。患者在术后第1、2、3天每天于固定时间点接受一次20分钟的VR分心疗法。在每次治疗中，参与者可以从6个不同的数字环境（如宁静的自然风光）中进行选择，这些环境均伴有平静的音乐和引导式冥想。此外，虚拟环境中整合了深呼吸练习，在20分钟VR课程进行到一半时开始，其持续时间和频率根据心脏手术特定的术后指南定制。每次VR治疗后，患者需完成三项评估：使用数字评分量表 (numeric rating scale, NRS) 评估术后疼痛；使用Spielberger的状态-特质焦虑量表简表 (State Trait Anxiety Inventory 6, STAI-6) 评估术后焦虑；完成15项恢复质量量表 (Quality of Recovery 15, QoR-15) 以评估术后恢复质量。对照组则接受常规的疼痛和焦虑管理，并在与干预组相同的时间点完成同样的问卷。值得注意的是，试验采用了改良版的QoR-15量表，剔除了3个与STAI-6条目重叠的问题，因此其最高分为120分而非原始的150分。
数据分析方法 样本量计算仅基于NRS疼痛评分，因为缺乏使用STAI-6和QoR-15进行统计效力计算的文献。在显著性水平0.05、检验效能0.80、重复测量间相关性0.6的假设下，每组50名患者可检测到0.42的效应量。由于主要结果（问卷数据）在患者退出后缺失，仅进行了符合方案集分析 (per-protocol analysis)。在数据分析中，研究者采用了线性混合模型 (linear mixed model, LMM) 回归，以时间、分组以及两者的交互项作为固定效应，并为患者设置了随机截距和时间的随机斜率，用以比较两组间评分随时间变化的趋势差异。结果的统计学显著性阈值设定为P<0.05。
主要研究结果
最终，共有100名患者完成了研究，其中干预组39名（平均年龄69.1 ± 7.7岁），对照组61名（平均年龄66.8 ± 8.2岁），89%的参与者为男性。两组基线特征无显著差异。
在术后疼痛方面，LMM分析揭示了两组间在疼痛评分随时间下降速率上存在统计学显著差异。干预组的NRS评分每天下降1.45分，而对照组每天下降0.72分 (P=0.007)。从时间点看，术后第1天干预组疼痛评分中位数高于对照组，但随后两天其下降幅度持续大于对照组，到第3天时，干预组的疼痛评分中位数已低于对照组。这一结果表明，VR分心疗法在减轻术后疼痛方面具有显著且具有临床意义的效果，其疼痛减少幅度超过了公认的具有临床意义的最小变化值（约1.39分）。
在术后焦虑方面，LMM分析发现了一个虽未达统计学显著性但值得关注的差异：干预组的焦虑评分（STAI-6，经对数转换）呈现下降趋势（每天下降0.60分），而对照组的焦虑评分则略有上升（每天增加0.09分, P=0.06）。从时间点数据看，术后第1天两组焦虑评分相当，但到第2天和第3天，干预组的焦虑评分中位数均显著低于对照组（第2天: P=0.04; 第3天: P=0.01）。这些数据提示，VR分心疗法具有缓解术后焦虑的潜力，研究结果的统计学不显著可能源于样本量不足，而非缺乏真实效应。
在术后恢复质量方面，LMM分析显示，尽管干预组的QoR-15评分上升斜率略高于对照组（每天增加11.5分 vs 8.3分），但这种差异并无统计学意义 (P=0.13)。时间点数据的比较也未见统计学显著差异。这意味着，在本研究的设定下，VR分心疗法未能显示出对术后恢复质量的加速或改善作用。
研究结论与价值
VRECOVERY试验的结论是，VR分心疗法在减轻心脏手术患者术后疼痛方面显示出潜在的益处，且效果具有临床意义。同时，研究观察到VR对减轻焦虑存在积极趋势，但并未证实其对提升整体恢复质量有显著影响。这项研究不仅有科学价值，也提供了重要的实践启示。作为迄今为止该领域规模最大且唯一的针对心脏手术后VR分心疗法的前瞻性随机对照试验，其结果有力地支持了将VR作为一种有效的非药物辅助镇痛手段整合到常规心脏手术术后护理中的潜力，为减少对阿片类等传统镇痛药的依赖提供了循证医学证据。
研究亮点
本研究的亮点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首先，关键的发现是VR分心疗法使术后疼痛的下降速率显著提升了约50%，这一量化结果为VR的临床应用提供了明确的预期。其次，研究设计的严谨性是另一大亮点，不同于先前多数采用观察性研究或自定义问卷的研究，本试验采用了严格的RCT设计，并使用NRS、STAI-6、QoR-15等经过验证的标准化测量工具，大大增强了结果的说服力。最后，研究对象和发现的特殊性也引人注目。研究揭示了VR干预在真实临床环境中的痛点——干预组高达25%的患者因在术后恢复期感到精力不足、设备不适或引发恶心等原因而拒绝继续参与。这一高脱落率本身就是一个重要发现，它明确指出VR分心疗法可能并不适用于所有心脏术后患者，为未来研究提出了一个关键方向：即识别出最能从VR干预中获益的患者特征，从而实现精准医疗。此外，研究还提出了一个开放性问题，即标准化、固定时间的VR治疗是否为最佳方案，或许允许患者在感觉不适时自主选择使用VR能带来更佳效果，这为后续研究设计提供了优化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