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研究作者、机构与发表信息
本研究报告了一项开创性的研究成果。该研究由Guangjun Zheng, Zhenger Fang, Biying Zhou（暨南大学医学院公共卫生与预防医学系）、Fudong He, Haofeng Zhang, Hua Xiao, Xiu Qin, Lei Sun, Guang Hao（广东药科大学公共卫生学院）以及Haidong Zhu, Yanbin Dong（美国奥古斯塔大学佐治亚预防研究所）共同合作完成。
该研究以“Association between 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 and long-term blood pressure variability: insights from a pooled analysis”为题，发表于Journal of Affective Disorders期刊，第384卷（2025年），第118-124页。文章在线发表日期为2025年5月7日。
二、 研究学术背景
本研究属于心血管流行病学、发展起源健康与疾病（Developmental Origins of Health and Disease, DOHaD）及心理社会流行病学的交叉领域。其核心科学问题聚焦于生命早期经历与成年期心血管健康指标的长期关联。
研究背景： 童年不良经历（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 ACEs）指在18岁前可能造成创伤的各类事件，包括虐待、忽视、家庭功能障碍等，后期定义扩展至包括社区不安全、欺凌等因素。全球约60%的人口曾经历至少一种ACEs。大量研究表明，ACEs与成年后不良精神健康（如抑郁）和身体健康（如肥胖、心脏病、高血压）风险显著增高相关。高血压是心血管疾病的主要风险因素，而长期血压变异性（Long-term Blood Pressure Variability， BPV）——即血压在数月或数年间波动的程度——已被证明是独立于平均血压之外的心血管疾病、全因死亡及认知功能下降等不良健康结局的重要预测指标。然而，在ACEs与长期BPV之间是否存在直接关联，此前的科学认知尚属空白。此外，ACEs对血压的影响是否在特定亚群（如高血压患者）中更为显著，也有待探索。
研究目的： 本研究旨在首次系统地探讨ACEs与长期BPV之间的纵向关联。具体目标包括：1）利用多个大型全国性队列数据，量化ACEs与长期收缩压及舒张压变异性之间的关联强度；2）探索基线高血压状态、年龄、性别等因素是否对上述关联存在修饰效应。研究结果有望为理解ACEs对心血管系统的长期影响提供新机制视角，并为针对ACEs暴露人群的早期干预和个性化健康管理策略提供科学依据。
三、 详细研究流程
本研究是一项基于三个独立、大规模、全国代表性纵向队列的汇总分析，其流程严谨，包含数据整合、变量定义、统计分析及结果汇等多个关键步骤。
流程一：研究人群与数据来源整合 研究团队整合了三个国际知名的老龄化纵向队列数据： 1. 美国健康与退休研究（Health and Retirement Study, HRS）：使用2006至2018波次数据及2015-2019年进行的生命史调查。 2. 英国老龄化纵向研究（English Longitudinal Study of Ageing, ELSA）：使用2002至2016波次数据及2006/2007年进行的生命史调查。 3. 中国健康与养老追踪调查（China Health and Retirement Longitudinal Study, CHARLS）：使用2011至2018波次数据及2014年进行的生命史调查。 三个队列均遵循《赫尔辛基宣言》伦理准则，并获得参与者知情同意。 纳入标准： 所有参与者需至少完成三次血压测量访视。 排除标准： 1）生命史问卷、血压测量或协变量信息缺失；2）正在服用心脏病相关药物或曾被诊断为心脏病（如心脏病发作、冠心病等）；3）失访。 经过筛选，最终纳入分析的样本量为：HRS队列6,187人，ELSA队列2,654人，CHARLS队列2,929人，总计超过11,700名参与者。
流程二：核心变量定义与测量 1. 长期血压变异性（BPV）：这是研究的主要结局变量。 * 测量方法：三个队列均使用欧姆龙系列自动血压计（型号不同）进行标准化测量。参与者静坐，测量左臂血压，每次访视连续测量三次取平均值。 * 主要指标：采用访视间血压的标准差（Standard Deviation, SD）作为BPV的主要衡量指标。SD是衡量数据围绕均值离散程度的经典统计量。 * 敏感性分析指标：为确保结果的稳健性，研究还计算了其他三种BPV指标进行敏感性分析： * 独立于均值的变异性（Variation Independent of the Mean, VIM） * 变异系数（Coefficient of Variation, CV） * 平均真实变异性（Average Real Variability, ARV） * 为便于解释和比较，所有BPV指标均进行了Z转换（减去均值除以标准差）。
童年不良经历（ACEs）：这是研究的主要暴露变量。
协变量：统计分析中调整了一系列可能混杂的因素，包括年龄、性别、基线血压、身体质量指数（BMI）、婚姻状态、教育水平、吸烟状况、饮酒状况、抗高血压药物使用。此外，在HRS和ELSA中调整了种族（白人/其他），在CHARLS中调整了居住地（农村/城市）。
高血压定义：主要分析采用2017年ACC/AHA指南标准，即平均收缩压≥130 mmHg或舒张压≥80 mmHg，或正在服用降压药。在敏感性分析中使用了传统标准（≥140/90 mmHg）。
流程三：统计分析流程 研究采用了一套多层次的分析策略： 1. 队列内初步分析：使用单因素方差分析比较不同ACEs得分组间的平均BPV（SD）差异。 2. 主要关联分析：在每个队列内，采用多元线性回归模型，以BPV（SD）为因变量，ACEs得分（作为连续变量或分类变量）为自变量，并调整上述所有协变量，探讨ACEs与BPV的纵向关联。 3. 亚组与交互作用分析：按基线年龄（<65岁 vs ≥65岁）、性别、教育水平和高血压状态进行分层分析。在线性回归模型中引入ACEs与分层变量的乘积项，以检验交互作用的统计学显著性。 4. 非线性关系探索：使用限制性立方样条（4个节点）探索ACEs得分与BPV之间是否存在非线性关系。 5. 数据汇总与异质性检验：将三个队列线性回归得到的效应估计值（β系数）进行随机效应模型Meta分析，得到汇总效应值（Pooled β）及其95%置信区间。采用Cochran’s Q检验和I²统计量评估三个队列结果间的异质性。 6. 敏感性分析：进行了一系列敏感性分析以验证结果的稳健性： * 在HRS中重新纳入父母教育作为ACEs项目。 * 使用不同的BPV指标（VIM, CV, ARV）替代SD作为结局变量。 * 将ACEs作为分类变量处理。 * 仅使用三个队列共同包含的两个ACEs项目（身体虐待、父母酒精/药物滥用）进行分析。 所有分析使用Stata 18.0和R 4.2.3软件完成，双尾P值<0.05认为有统计学意义。
四、 主要研究结果
本研究的结果层层递进，从描述性统计到多因素调整后的关联，再到亚组分析，清晰地揭示了ACEs与BPV之间的复杂关系。
结果一：研究人群基本特征与初步发现 三个队列参与者的平均年龄在57至63岁之间，性别构成各异。ACEs平均得分以CHARLS最高（1.90分），HRS次之（1.14分），ELSA最低（0.58分）。初步的单因素分析显示，无论是在收缩压还是舒张压的变异性（SD）上，ACEs得分越高的组，其平均BPV也显著越高（所有队列P值均<0.05或<0.01），这提示了ACEs与更高BPV之间存在初步的关联趋势。
结果二：ACEs与BPV的多因素调整关联 在调整了年龄、性别、基线血压、BMI等众多协变量后，汇总分析（Meta-analysis）得出了核心结论： * 收缩压变异性：ACEs与更高的收缩压变异性存在显著正相关。汇总β值为0.131（95% CI: 0.029, 0.233）。这意味着ACEs得分每增加1分，收缩压变异性（Z分数）平均增加0.131个标准差。具体到分类分析，与ACEs得分为0的组相比，得分为1、2、3、≥4的组，其收缩压变异性（SD）分别增加0.158、0.092、0.497和0.543个单位，呈现出一定的剂量反应趋势，尤其是在得分≥3时效应更强。 * 舒张压变异性：ACEs与舒张压变异性的关联方向一致（汇总β: 0.092），但其95%置信区间包含零（95% CI: -0.016, 0.200），因此在统计学上未达到显著性水平。然而，其正向的点估计值仍提示了潜在关联。
这一结果为研究的核心假设提供了直接证据：童年逆境确实与成年后长期血压波动增大有关，且对收缩压的影响更为明确。
结果三：亚组分析——高血压状态的修饰效应 分层分析揭示了本研究最重要的发现之一：ACEs与BPV的关联强度因基线是否患有高血压而异。 * 交互作用：在CHARLS队列中，高血压状态与ACEs对收缩压变异性的交互作用接近显著性（P-interaction = 0.074）。 * 汇总分析结果：汇总三个队列的数据后发现，在基线患有高血压的参与者中，ACEs与更高的收缩压变异性关联非常显著且更强（汇总β: 0.189， 95% CI: 0.035, 0.342）。而在基线血压正常的参与者中，这种关联较弱且不显著（汇总β: 0.069， 95% CI: -0.108, 0.246）。舒张压变异性的分析也呈现类似模式（高血压组β: 0.117 vs. 正常组β: 0.085）。 * 当使用传统高血压定义（≥140/90 mmHg）时，上述结果依然稳健。
这一结果逻辑上推进了研究深度，表明高血压个体可能是ACEs导致心血管风险升高的易感人群，两者的影响可能存在叠加或交互作用。
结果四：其他分析与敏感性验证 * 非线性关系：限制性立方样条分析未发现ACEs得分与BPV之间存在非线性关联（P>0.05），支持将ACEs作为线性变量处理是合理的。 * 敏感性分析：所有敏感性分析结果均与主要分析一致。例如，使用VIM、CV、ARV等不同BPV指标，或在HRS中纳入父母教育，或仅使用共同ACEs项目进行分析，所得出的ACEs与BPV的正向关联模式均未改变。这充分证明了本研究主要发现的稳健性和可靠性。
五、 研究结论与意义
结论： 本研究首次基于大规模多国队列数据报告，童年不良经历（ACEs）与成年后更高的长期血压变异性（BPV）显著相关。这种关联在收缩压变异性上尤为明确，并且在已患有高血压的个体中表现得更为突出。
意义与价值： 1. 科学价值： * 填补知识空白：首次将ACEs的长期健康影响延伸至“血压稳定性”这一动态生理指标，超越了以往对静态“血压水平”或“高血压诊断”的关注，为理解ACEs影响心血管健康的机制提供了新视角。 * 揭示易感人群：明确了高血压患者是ACEs相关心血管风险的易感亚群，提示在评估和管理高血压时，考虑心理社会史的重要性。 * 提供机制假说：研究在讨论部分整合了现有理论，提出了可能的生物学通路，如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HPA轴）功能失调、慢性炎症、内皮功能损伤（如一氧化氮减少、内皮素-1增加）以及动脉僵硬度增加，这些因素共同可能导致自主神经功能紊乱，进而升高BPV。这为未来的机制研究指明了方向。 2. 应用与公共卫生价值： * 强调早期干预：研究结果强烈支持对经历过ACEs的儿童和青少年进行早期心理社会支持和干预的必要性，这可能有助于预防其成年后的心血管健康问题。 * 指导临床实践：对于高血压患者，临床医生在问诊时应考虑筛查ACEs史。针对有ACEs史的高血压患者，可能需要更密切的血压监测和更综合的管理策略（结合心理干预）。 * 支持全生命周期健康观：再次印证了“生命早期经历塑造终身健康”的DOHaD理念，推动公共卫生政策从以治疗成疾病为主，向促进全生命周期健康、关注早期风险因素转变。
六、 研究亮点
七、 其他有价值内容与研究局限
研究团队在讨论中也客观阐述了本研究的局限性，这本身对于正确解读结果和规划未来研究至关重要： 1. ACEs测量异质性：三个队列使用的ACEs问卷项目不同（HRS 7项、ELSA 8项、CHARLS 12项），这导致结果存在一定异质性（I²值较高），也阻碍了研究者深入分析不同类型ACEs（如传统型、扩展型）的具体影响。 2. 回忆偏倚：ACEs信息通过回顾性收集，可能存在记忆误差或报告偏倚。 3. 社会期望偏倚：由于问题的敏感性，参与者可能隐瞒或低报某些ACEs经历，可能导致关联强度被低估。 4. BPV测量的局限性：仅基于3-4次访视的血压数据计算长期变异性，可能无法完全捕捉真实的长期波动 pattern。 5. 残余混杂：尽管调整了许多因素，但仍可能存在未测量的混杂因素（如遗传因素、其他未评估的精神疾病等）。
尽管存在这些局限，本研究通过严谨的设计和多重验证，其核心结论——ACEs与长期BPV正相关，且在高血压人群中更强——是坚实且富有启发性的。它为连接早期心理社会逆境与成年期心血管系统生理失调搭建了一座重要的桥梁，必将激励后续更多深入的基础机制研究、队列研究以及干预试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