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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媒体中的真相:阴谋论与政治道德化对民主的威胁

期刊:topoiDOI:10.1007/s11245-024-10039-6

本文发表于 *topoi*(2025年44卷,127–138页),作者为 andrés bernstein 与 antoni gomila,均来自 universitat de les illes balears(巴利阿里群岛大学)。文章题为 *the truth in social media*,属于一篇规范性政治哲学与传播学交叉的理论研究论文,并非单一实证研究的报告,因此应按类型b进行学术报告式的介绍。

文章的核心议题是:在数字社交媒体取代电视成为公共领域主导媒介的背景下,bernard williams 所忧虑的政治真实性(truthfulness)危机如何被进一步放大。williams 在其遗著 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deed: realism and moralism in political argument 最后一章中指出,大众媒体尤其是电视,受市场利益驱动,常常以娱乐化、噪音化和选择性呈现的方式损害 sincerity(真诚)与 accuracy(准确)这两种真实性德性。本文作者承接这一思路,将分析对象从电视转向互联网公共领域,重点考察社交媒体如何强化 motivated reasoning(动机性推理),并由此催生 conspiracy theories(阴谋论)与 moralization of politics(政治道德化)两大现象,最终威胁民主所依赖的 truthfulness 价值。

文章的第一个主要论点是:社交媒体环境系统性地强化了动机性推理。作者从 kunda 1990 年提出的动机性推理与准确性推理的区分出发,指出人们天然倾向于接受确认自身信念的信息,回避或贬低相反证据,因为这会带来认知上的舒适感并保护社会认同。传统媒体生态系统虽然也存在意识形态偏向,但新闻生产仍受到职业伦理与编辑把关的制约。而社交媒体带来了四个根本性转变:其一,内容生产去专业化,任何人无需资质即可发布“新闻”,这虽然曾被视作新闻民主化,但也使出于商业、政治或社会目的的虚假信息得以大规模制造与高速传播;其二,新闻周期被压缩至即时性,智能手机与平台算法使事件发生与信息发布几乎同步,这种即时性契合了动机性推理所伴随的多巴胺释放机制,使 congenial information(合意信息)的快速消费变得“上瘾”;其三,记者作为政府与公众之间中介角色的消失,政治人物可以通过社交平台直接与支持者沟通,绕过事实核查与媒体监督,利用 partisanship(党派性)和 prior-issue opinions(先前议题立场)操纵受众;其四,平台算法与自动化账号(bots)被用于制造和放大虚假或煽动性内容,将用户困在 echo chambers(信息回音室)中。作者由此认为,新数字环境“指数级地放大了 williams 所识别的媒体自由言论权与政府问责监督者角色之间的张力”。

第二个主要论点是:阴谋论是上述动机性推理与集体自我欺骗的典型表现,并因社交媒体而获得前所未有的扩散条件。作者引用 sunstein 与 vermeule 的定义,将阴谋论界定为“将世界事件解释为强大群体秘密谋划并掩盖其参与的故事”,它具有道德化叙事结构(善对恶、正义对邪恶)以及 self-sealing quality(自我封闭性),即任何反驳都被视为阴谋的一部分。阴谋论满足三种心理动机:epistemic motive(认知动机,即理解环境)、existential motive(存在动机,即获得安全与控制感)和 social motive(社会动机,即维护自我与群体正面形象)。在认知层面,阴谋论依赖模式识别偏误(pattern recognition bias)、意图性偏误(intentionality bias)和比例性偏误(proportionality bias)等心理捷径,这些捷径虽然降低了焦虑,却牺牲了准确性。社交媒体从供给侧与需求侧同时推动阴谋论:一方面,conspiracy entrepreneurs(阴谋论创业者)获得了几乎无中介的传播平台,并能利用娱乐性与社交参与动机扩大影响;另一方面,社会孤立者、政治失权者、集体自恋者以及感到身份受威胁的人群能够在线上找到同温层,形成阴谋论社群。作者特别提到新冠疫情期间的实证研究,表明社交媒体使用与阴谋论信念上升之间存在关联。因此,阴谋论体现了 williams 所警告的“集体自我欺骗”,其核心不是真理的发现,而是以愿望思维取代真诚、以认知偏误取代准确。

第三个主要论点是:政治道德化、宗派主义与仇恨言论构成真实性危机的另一极。作者引用 finkel 等人提出的 political sectarianism(政治宗派主义)概念,指出当前极化不再主要围绕政策分歧,而是将政治对手道德否定化。其三大要素为 othering(他者化)、aversion(排斥)与 moralization(道德化)。在这种“我们 vs 他们”“善 vs 恶”的摩尼教式世界观下,政治变成零和博弈,对手被视为道德败坏者甚至敌人,这为政治暴力提供了正当化叙事。作者援引 crockett 2017 年的研究指出,社交媒体通过三种方式加剧 moral outrage(道德愤慨):放大引发愤慨的刺激、降低表达愤慨的成本、增加表达愤慨的个人收益。匿名性进一步降低了仇恨言论的社会代价。这种道德化与真实性直接冲突:首先,当对手被视为邪恶时,事实本身不再重要,任何手段都可以被正当化;其次,人民与政府之间的 trustor-trustee relationship(信托关系)不再依赖信息的真诚与准确,而只取决于“我方是否执政”;再次,社会宗派化限制了言论自由,使自由言论仅适用于同温层内部,自我赋能与批判性思考被道德狂热取代。作者强调,这些现象虽非社交媒体独有,但数字平台通过算法、假新闻、bots 与信息茧房使其“被推向极端”。

第四个主要论点是:为应对这一真实性危机,需要超越自由言论最小化版本的制度性干预。作者从 williams 关于公共教育、公共广播系统与媒体所有权控制的简短建议出发,提出三项政策方向。第一是教育改革,主张按照“启蒙理想”培养公民,使其理解动机性推理的存在以及技术设备的成瘾性与心理健康风险,并通过批判性思维训练使公民习惯于质疑自身信念、理解他人动机、珍视真实性对民主共处的重要性。第二是建立公共社交媒体监管机构(public social media regulator body),其职责包括要求平台建立事实核查机制、对虚假内容添加真实性警告、提高算法透明度、赋予用户更多控制权,以及在仇恨言论与暴力煽动等极端情形下进行干预。作者引用 nyhan 与 reifler 2015 年的现场实验证明,当政治人物被告知其言论将被事实核查时,他们发表虚假或误导性陈述的概率显著降低,这为监管的可行性提供了经验支持。第三是创建公共社交媒体平台,向所有人开放,但在内容真实性方面受到严格监管,不受私人公司算法与市场逐利逻辑支配,从而为政治人物、记者与公众人物提供一个以真诚与准确为标准的言论空间,促进合作与信任建构。作者承认这些措施在可行性上存在困难,但认为民主制度的既有建制经验表明,政治妥协可以产生保障民主的机构。

文章的意义与价值在于:它在 williams 政治真实性的规范性框架与当代社交媒体经验研究之间建立了系统性桥梁,将哲学分析与传播学、认知心理学和政治科学的证据相结合,揭示了数字公共领域对民主真实性的结构性威胁。其学术贡献在于不仅诊断问题,而且提出了从教育、监管到公共平台的制度性回应路径,从而超越了单纯的技术决定论或道德谴责,为后续关于平台治理、AI 伦理与民主韧性的研究提供了哲学基础。对政策制定者而言,文章强调了自由言论原则与真实性价值之间需要重新平衡,并给出了具体的制度设计方向,如事实核查机制、算法透明化与公共社交平台建设,具有现实参考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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