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研究的主要作者为Kathrin M. Cresswell、Hajar Mozaffar、Lisa Lee、Robin Williams和Aziz Sheikh，他们分别来自爱丁堡大学医学信息学中心和科学、技术与创新研究所。该研究论文发表于《BMJ Quality & Safety》期刊，于2016年4月29日在线发表。

这项研究属于医学信息学与医疗系统社会学交叉领域。其实施背景在于，尽管医院电子处方系统在理论上能提升医疗质量、安全与效率，但其在临床实践中常因可用性问题，导致用户发展出各种变通方法。以往研究多将此类变通方法视为负面行为，强调其对患者安全与组织运行的潜在风险，但缺乏对其类型、原因及影响的系统性、实证性研究。现有文献也指出，该领域缺乏理论模型来解释变通方法产生的原因。基于此，本研究旨在调查医院电子处方系统用户所使用的变通方法的类型、其背后的根本原因，以及这些方法对医疗服务和患者安全产生的影响。研究目标具体为三个方面：第一，探究用户使用了哪些变通方法；第二，分析用户为何采取这些方法；第三，阐释这些变通方法如何产生及减轻与系统实施和应用相关的风险。

本研究采用了定性的、纵向的、多场所的案例研究方法，工作流程详尽且严谨。研究将五家英格兰医院作为独立的案例进行研究，数据收集流程包括三个阶段。首先，研究团队通过目的性抽样策略选取了五家处于不同电子处方系统实施阶段的医院作为案例地点。这些医院在人口特征、系统类型和功能方面存在差异，例如包括独立系统与集成系统。样本医院的基本特征在文中以表格形式列出。其次，数据收集阶段采用了三种主要方法：半结构化访谈、非参与式观察以及文档分析。研究人员在每个案例地点最多进行了三个不同时间点的数据收集，以追踪随时间的变化。访谈是主要数据来源，共进行了173次访谈，对象涵盖了参与系统实施与使用的各类人员，包括管理者、医生、护士、药剂师和药房技术员等。访谈内容围绕实施经验与期望、工作实践变化以及实施障碍/促进因素展开。同时，研究还进行了24轮、总计超过32.5小时的非参与式观察，包括跟随用户日常工作以及参加战略会议。此外，还收集了17份项目文件，如商业案例、实施计划和风险登记册。所有访谈均进行了录音和逐字转录，随后与观察笔记和文档资料一同导入NVivo 10软件进行管理。

在数据分析阶段，研究采用了演绎与归纳相结合的专题分析方法，并遵循了“案例内分析优先，再进行跨案例分析”的原则。演绎分析部分，研究人员首先使用了一个基于系统生命周期模型的预定义编码框架，该框架涵盖了从构思、实施到系统优化的各个阶段，用于初步组织数据。归纳分析部分，在编码过程中，研究人员同时识别和记录那些在预定义编码框架之外、但在多个数据源和参与者中频繁出现的新兴主题。特别地，在跨案例分析阶段，研究引入了“变通方法理论”作为分析透镜，该理论关注不同类型的变通方法，试图解释其发生原因并描述其后果，为本研究对新兴问题的多角度分析提供了合适的理论框架。为确保研究发现的可靠性，研究团队采用了三角验证法，通过多种数据源进行相互印证，并保持反思性田野日记以记录潜在的研究者偏差，同时整个研究团队也积极参与了编码和讨论，包括对反面案例的探讨。

研究获得的主要结果丰富且具有层次。首先，研究发现用户使用的变通方法主要可分为两种类型：非正式变通方法和正式变通方法。非正式变通方法是指用户未经管理层批准而采用的、非正式的做法，通常源于用户对专业角色变化的感知、系统可用性与性能问题以及硬件难以获取等挑战。正式变通方法则是指被管理层接受甚至主动推广的、已形成制度的做法，通常发生在系统对患者安全或组织运行构成威胁时。其次，研究深入剖析了用户采取变通方法的原因。首要原因是医疗专业工作实践的复杂多变性与系统灵活性不足之间的矛盾，标准化系统难以适应多样化的实际工作流程，导致用户需要“寻找捷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为了补偿因使用系统而增加的工作量，用户需要通过变通方法来提高效率或节省时间。此外，系统设计带来的专业角色和责任变化也促使了变通方法的产生，例如高级医生将数据录入工作委派给初级医生。第三，研究详细描述了所观察到的变通方法的具体形式。一个普遍的现象是使用纸张或其他软件系统作为信息的中间存储媒介。例如，用户使用Microsoft Word文档临时存储需要从患者管理系统转移的文本；或者，药剂师为提醒医生查看电子系统上的备注，反而写下一张纸质便条。其他形式还包括为了满足系统要求而勾选不准确的选项、批量录入信息以节省时间等。研究将观察到的变通方法与现有文献中的类型进行了对比和归纳。

第四，研究揭示了变通方法带来的后果：新风险的引入。许多变通方法会带来新的、往往未被预料到的风险，主要是与实时信息传递效率低下相关。例如，用户不按系统规定的顺序操作、过早勾选选项后又改变主意但系统未更新；或者由于需要手动刷新屏幕才能看到最新用药图表，导致信息滞后；以及护士为了完成屏幕操作而勾选“未给药”但实际已给药，并注明“参见备注”却不添加备注，导致药剂师无法获知真实原因，这些都构成了潜在的安全隐患。第五，研究特别强调了管理层为降低风险而将某些做法“正式化”的策略。当技术系统存在持久性问题并威胁患者安全时，管理层会主动设计并推广正式的变通方法。例如，医生在开具出院带药时，系统不会自动通知药剂师，因此双方约定在系统中开具一种名为“TTO for discharge”的虚拟药物来触发警报；或者，当系统使订购药品“过于容易”导致重复订单过多时，管理层建立电子邮件批量订购的变通流程。这些正式的变通方法旨在弥补已知的技术缺陷，并在系统优化前作为过渡方案。最后，研究指出了变通方法具有时间性。许多变通方法是暂时的，与系统的逐步采用和实施阶段有关。有些变通方法为组织提供了一种比修改软件包更快捷的解决方案，以弥合本地工作实践与标准化系统之间的差距；但在某些情况下，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变通方法，医院则必须推动系统本身的改变。

本研究得出的结论是，变通方法源于用户为克服感知到的任务障碍而采取的策略，它们也可能成为组织为减轻新系统可用性不足所带来的风险而采用的策略。研究区分非正式与正式变通方法，对于促进组织学习、协作和患者安全尤为重要。非正式变通方法若不被管理层察觉并主动处理，可能无法发展为更稳健的解决方案，从而持续带来风险；而正式化变通方法则有助于追踪和预见系统性风险并采取缓解措施。研究认为，变通方法不应简单被“妖魔化”，而应被视为了解工作如何真正完成的窗口。它们既可能因导致信息不同步而引入新风险，也可能因弥补系统功能缺陷而缓解风险，甚至可以成为系统设计改进的灵感来源。因此，将非正式与正式变通方法的评估纳入常规的组织实施策略至关重要。正式化的变通方法可以作为系统的“补丁”，而非正式变通方法则需要被识别，以决定是否需要重新设计系统或将其正式化，从而更好地预见潜在的不良后果。

本研究的亮点突出。在研究发现上，首次对医院电子处方系统的变通方法进行了系统性的实证分类，明确提出了“非正式”与“正式”变通方法的二分法，并深入分析了其各自产生的原因、具体表现形式及双重后果（既创造新风险也缓解旧风险），极大地深化了对这一复杂现象的理解。在研究方法和流程上，采用了纵向、多场所的定性案例研究设计，结合了访谈、观察和文档分析等多种数据来源，并在三个时间点进行数据收集，有力地捕捉了变通方法随系统实施进程的动态演变。此外，研究创造性地将管理学中的“变通方法理论”作为分析框架应用于医疗信息技术领域，实现了跨学科的理论应用，提升了分析的深度和理论贡献。研究对象的特殊性在于，它聚焦于当时在英国医院中正在实施和应用的商业电子处方系统，反映了真实世界、大规模卫生信息技术引入初期的挑战，具有很高的现实意义和时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