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学术报告基于Zhongyi Wang、Gaojiang Zhang、Shan Hu、Meilin Fu、Pingyuan Zhang、Kuo Zhang、Liying Hao及Sichong Chen等研究人员于2024年5月27日在《biomedicine & pharmacotherapy》期刊上发表的一篇综述文章。文章题为《Research progress on the protective effect of hormones and hormone drugs in myocardial ischemia-reperfusion injury》,系统性地回顾了当前学术界对于多种内分泌激素及其类似物在对抗心肌缺血再灌注损伤(Myocardial Ischemia/Reperfusion Injury,MIRI)方面的保护机制与临床潜力。该研究由中国医科大学药学院药物毒理学教研室主导完成,旨在为MIRI的临床治疗提供新的用药指导和理论依据。
缺血性心脏病(Ischemic Heart Disease,IHD)是全球范围内严重威胁人类健康的重大疾病,其根源在于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斑块导致的血管狭窄或阻塞。据文献统计,IHD每年在欧洲造成约170万人死亡,占全因死亡率的20%;而在美国35岁以上人群中,其死亡率占比近30%。临床治疗IHD最有效的手段是尽早恢复冠状动脉的血流灌注,然而,这种在特定时间内恢复血液供应的策略有时会带来意想不到的严重后果:遭受缺血打击的心肌组织在血流复供后,损伤反而加剧,这一病理现象被称为心肌缺血再灌注损伤(MIRI)。
MIRI的病理生理过程极为复杂,主要涉及细胞内钙超载、氧化应激、能量代谢紊乱、细胞凋亡、自噬、焦亡及铁死亡等多种机制。当血流再通时,心肌细胞内pH值急剧下降,钙离子浓度大幅升高,导致线粒体膜电位改变及内质网损伤。大量钙离子涌入线粒体,诱导线粒体通透性转换孔(mPTP)开放,同时活性氧(ROS)和活性氮物质(RNS)爆发式产生,损伤线粒体成分并形成恶性循环。尽管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PCI)及抗凝抗血小板药物在临床上被常规使用,但这些策略并不能完全有效地预防MIRI的发生。因此,寻找新的、安全的预防和治疗策略刻不容缓。
激素是由人体和动物的内分泌器官或组织直接分泌进入血液循环的特殊生物活性物质,对机体具有特定的生理效应。激素药物则以人或动物激素为有效成分,包括性激素、肾上腺素类药物、甲状腺激素药物等。近年来,大量研究集中于探索内分泌激素对MIRI的治疗作用,虽然雌激素和部分激素类似物已被证实具有心肌保护特性,但仍有许多激素类似物的作用机制尚不明确,且安全性无法得到保障。正是基于这一背景,该文章对不同类型的激素及激素药物在MIRI中的作用机制进行了详尽的梳理和总结。
本综述的核心在于从多类激素出发,详细阐述了它们对MIRI的保护机制及相关证据,其观点层次清晰,论证严密。
1. 性激素药物
文章首先强调了MIRI损伤中的性别差异,即绝经前女性的心脏耐受性和存活率显著优于男性,这提示雌激素(Estrogen)可能发挥关键的心脏保护作用。其主要活性形式17β-雌二醇(E2)通过激活核受体(ERα、ERβ)和膜受体G蛋白偶联雌激素受体(GPER),启动基因组和非基因组信号通路。针对雌激素,文章引述多项研究证据表明:激活ERα能够通过抑制补体系统减少炎症反应,并通过PI3K/Akt/eNOS通路对抗氧化损伤;激活ERβ则被证实可提升抗凋亡蛋白Bcl-2的表达,并维持线粒体完整性;而GPER的激活则通过MEK/ERK通路使GSK-3β失活,进而抑制mPTP的开放和过度的线粒体自噬,最终缩小心肌梗死面积。尽管基础研究结果令人振奋,但大型临床试验如妇女健康倡议(WHI)和心脏与雌激素/孕激素替代研究(HERS)并未发现激素替代疗法(HRT)在预防心血管疾病中的一致获益。文章对此种不一致进行了解释,指出“时机假设”至关重要,即在绝经后10年内或60岁以下开始使用激素治疗,可显著降低心血管死亡风险,这得到了如Kronos早期雌激素预防研究(KEEPS)和早期与晚期雌二醇干预试验(ELITE)等后续研究的支持。这也促使选择性雌激素受体调节剂(SERMs)如雷洛昔芬(Raloxifene)成为研究热点,其可通过结合GPER减少中性粒细胞浸润并调控NF-κB活性,提供了更具靶向性的替代方案。
关于雄激素(Androgen),特别是睾酮,其保护作用存在很大争议。一方面,有证据显示睾酮可能通过抑制PI3K/Akt信号、增加线粒体ROS生成及激活NLRP3炎症小体,加重心肌梗死后损伤;另一方面,大量研究又表明,生理剂量的慢性睾酮替代治疗可提升HIF-1α和SDF-1α水平以促进血管新生,并通过上调Bcl-2、抑制ROS和MAPK通路活性来减少梗死面积。文章通过归纳,提出一种可能的解释:生理剂量的长期睾酮替代具有心脏保护作用,而急性的替代则可能产生有害效应,但这种假说仍不能解释所有实验结论。临床观察性研究和随机对照试验同样存在分歧,鉴于研究设计的缺陷和异质性,睾酮替代治疗对心血管风险的影响仍需更严格的临床试验来确认。
2. 甲状腺激素
文章指出,甲状腺激素对MIRI具有显著的保护作用,其机制是多方面的。对于三碘甲状腺原氨酸(T3),证据显示它不仅能在肝脏缺血再灌注模型中通过AMPK信号上调抗氧化、抗凋亡及抗炎蛋白,还能在心肌细胞中提供类似的保护。T3后处理被发现能够增强由PINK1/Parkin通路介导的线粒体自噬活动,选择性地清除受损线粒体。同时,T3还能通过在风险区域恢复microRNA-30a的表达水平,下调p53 mRNA,进而抑制促凋亡蛋白Bax,限制线粒体膜电位去极化,从而在分子层面阻断了凋亡级联反应。此外,T3通过激活丙酮酸脱氢酶复合体(PDC)改善葡萄糖氧化,为再灌注心肌提供能量支持,并可通过作用于甲状腺激素受体α1(TRα1),将病理性生长转化为生理性生长,最终通过激活再灌注损伤挽救激酶(RISK)通路,保护线粒体功能,缩小心梗面积。另一种甲状腺激素类似物3-碘甲状腺氨酸(T1AM) 也被发现可通过调控叉头框O(FOXO)信号通路,对缺氧/复氧心肌细胞发挥保护作用。
3. 肾上腺素药物
文章分别解析了α和β肾上腺素受体激动剂的双重作用。α-肾上腺素受体激动剂,如去氧肾上腺素,被证实能通过PKCδ和AMPK通路,增加心肌细胞内葡萄糖转运蛋白(GLUT-1/4)的摄取,为缺血的成年心肌细胞提供能量,从而修复损伤。高效的选择性α2受体激动剂右美托咪定(Dexmedetomidine),则展示了不受给药时间和持续时间影响的强大心脏保护优势。多项基础研究证实,其通过激活PI3K/Akt通路、上调Bcl-2、下调HIF-1α并抑制其靶基因BNIP3的转录,多途径抑制心肌细胞凋亡并维持线粒体稳态。这些积极发现也被临床回顾性分析和Meta分析所印证,研究显示Dex可降低心脏手术患者术后心肌损伤标志物心肌肌钙蛋白I(cTnI)和肌酸激酶同工酶MB(CK-MB)的水平,缩短重症监护室停留时间。
对于β-肾上腺素受体激动剂,文章详细阐述了其作用依赖于Gs蛋白-腺苷酸环化酶(AC)-环磷酸腺苷(cAMP)的经典信号轴。选择性β1受体激动剂多巴酚丁胺,已被证明在缺血前给药能有效保护心肌。后续研究发现,多巴酚丁胺还可通过激活β1受体来调节Nrf2-HO-1-HMGB1轴,显著抑制高迁移率族蛋白B1(HMGB1)的过度表达,从而减轻炎症损伤。然而,β1受体的过度激活亦会导致心肌氧耗增加和钙超载,提示窗口剂量是关键。选择性β2受体激动剂克伦特罗则通过影响ERK1/2磷酸化,调控下游抗凋亡蛋白Bcl-2与促凋亡蛋白Bax之间的平衡,并抑制半胱天冬酶(caspases)的表达,从而发挥抗凋亡效应。
4. 前列腺素
文章阐明了前列腺素作为心肌细胞和心脏成纤维细胞自分泌或旁分泌的重要局部调节因子,在MIRI中发挥不可或缺的保护作用。前列腺素E2(PGE2) 主要通过与G蛋白偶联的四种EP受体(EP1-EP4)发挥不同的生物学效应。大量证据表明,PGE2与心肌梗死急性期显著表达的EP4受体结合,可抑制单核细胞趋化蛋白-1(MCP-1),从而减少炎症细胞特别是巨噬细胞的浸润,此过程主要通过抑制NF-κB信号通路实现。同时,EP4-Gs蛋白复合物的形成可激活cAMP/PKA通路,发挥直接的心肌保护。然而,EP4的作用存在阈值效应,过度激活反而会加剧炎症。对于EP3受体,研究则发现其同时具备心脏保护和促进心肌肥大的双重效应,这可能与心脏组织中EP3的不同亚型表达有关。前列腺素E1(PGE1) 及其衍生物米索前列醇的作用机制则较为明确,包括抑制HMGB1的胞外释放、通过激活PKA来磷酸化BNIP3、减少细胞内钙离子超载和缩小无复流区域,从而改善心肌微循环。一项包含445名患者的Meta分析进一步验证了其临床潜力,显示PGE1预处理能有效降低心脏生物标志物及炎症因子水平。此外,文章也提及了前列环素I2(PGI2) 通过抑制血小板聚集和维持血栓稳定来发挥保护效应,但其吸入性类似物伊洛前列素的效果有限,未能在临床上带来显著改善。
5. 褪黑素类药物
褪黑素(Melatonin)以其强大的抗氧化和线粒体动力学调控能力,成为MIRI保护研究中的明星分子。文章指出,褪黑素的保护机制可分为受体依赖和非受体依赖两种。在抗氧化应激方面,褪黑素能直接中和自由基,并通过AMPK/Nrf2和Sirt1等信号通路上调超氧化物歧化酶(SOD)的活性,减少丙二醛(MDA)和ROS的产生。其抗心律失常特性则通过调控缝隙连接蛋白43(Cx43)的磷酸化和静息膜电位,改善心室激动传导实现。文章特别强调了下丘脑室旁核(PVN)中的褪黑素受体在这一过程中的核心地位,它通过抑制NF-κB活性、降低促炎因子(如IL-1β)和上调抗炎因子(如IL-10),从神经体液调节层面减轻了全身性氧化应激与炎症反应,此过程主要由MT2受体介导。
在线粒体动力学方面,褪黑素的作用堪称精妙。证据表明,它能抑制动力相关蛋白1(Drp1)的磷酸化和活化,阻止线粒体过度分裂;通过激活AMPK-OPA1轴和YAP-Hippo通路,促进线粒体融合。更重要的是,褪黑素能够通过AMPKα对Drp1进行转录后修饰,抑制电压依赖性阴离子通道1(VDAC1)的寡聚化和mPTP的开放,减少己糖激酶2(HK2)从线粒体上解离,从而阻断VDAC1-HK2-mPTP这一关键损伤通路。在调控线粒体自噬方面,文章揭示了褪黑素通过MT2/Sirt3/FoxO3a信号通路,下调Parkin、Beclin1和NIX等自噬相关蛋白,降低轻链3 II/ I(LC3 II/ I)比率,从而精准抑制由I/R过度激活的自噬,恢复线粒体质量控制平衡。此外,褪黑素的早期给药因能降低mPTP活性和防止线粒体膜电位(MMP)崩溃,其心肌保护效益更为显著。对于新型褪黑素类药物,阿戈美拉汀(Agomelatine) 被发现能抑制mPTP开放,减少凋亡因子表达;而雷美替胺(Ramelteon) 则通过强力激活MT1/MT2受体,启动涉及PKG/Akt及线粒体钾离子通道的信号级联反应,发挥与褪黑素等效的心肌保护作用。
6. 胰岛素类药物
文章指出,胰岛素(Insulin)除了降糖作用外,还是一种重要的心脏保护激素,尤其对糖尿病患者意义重大。其抗MIRI的核心机制是抗凋亡。胰岛素通过经典PI3K/Akt信号主轴,调控下游一系列效应分子:它能上调N-myc下游调节基因2(NDRG2)的磷酸化以促进细胞存活,激活mTOR/SVV信号诱导心肌保护,同时还能通过Akt/NF-κB依赖机制抑制细胞坏死。胰岛素还可通过抑制蛋白磷酸酶PHLPP-1的活性,进一步放大Akt的激活。另外,胰岛素能显著增加内皮型一氧化氮合酶(eNOS)的磷酸化,同时降低诱导型一氧化氮合酶(iNOS)和gp91(phox)的表达,从而减少过氧亚硝酸盐(ONOO⁻)的生成,发挥强大的抗氧化功能。一项利用聚乙二醇-羧甲基壳聚糖(PEG-CMCS)纳米载体负载胰岛素的研究展示了该领域的应用进展,在糖尿病大鼠模型中,这种新型制剂能稳定释放胰岛素,并通过调节鸟氨酸脱羧酶(ODC)/多胺系统,在抗炎、抗氧化及抗凋亡方面表现出优于单独用药的保护效应。最终,文章指出,在缺血前给药的处理方式比仅在再灌注期给药,能获得更为优越的心肌保护效果。
本篇综述的价值在于其全面而深刻地解析了当前研究中八类关键内分泌激素及激素模拟物(雌激素、雄激素、甲状腺激素、肾上腺素、前列腺素、褪黑素、胰岛素、促红细胞生成素及胸腺激素)在MIRI中的多维保护机制。文章不仅整合了基础研究中的分子信号网络,如图中清晰展示的MEK/ERK、PI3K/Akt、AMPK、RISK等核心通路,还结合了临床试验的起伏与矛盾,对“实验室成功”向“临床转化失败”这一鸿沟进行了基于“治疗时机”、“剂量效应”和“受体选择性”的批判性思考。
文章的结论部分明确指出,尽管大量激素在实验条件下展示出振奋人心的心肌保护前景,为MIRI的临床防治提供了多种潜在的新靶点,但多数激素类似物的确切作用机制仍有待阐明,其长期安全性亦无法保证。因此,未来的研究不应仅停留在单一机制的探索,而应更加关注激素药物的精准化应用,如开发高选择性的受体调节剂(如SERMs),探索药物联合治疗策略(如辅酶I联合褪黑素),并设计更为严谨的大规模随机对照临床试验来最终确立激素疗法在MIRI治疗中的临床地位。这项工作为后续从机制到临床转化的研究提供了宝贵的路线图,对推动心血管药理学的发展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