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疫情前后欧洲五国人群睡眠质量的轨迹与预测因素研究

一、研究概况

本研究题为”Trajectories and predictors of sleep quality during and after the pandemic in five European populations”，由Anthony Lepinteur、Claus Vögele、Conchita D’Ambrosio和Saverio Stranges共同完成。研究团队来自卢森堡大学（University of Luxembourg）行为与认知科学系、加拿大韦仕敦大学（Western University）流行病学与生物统计学系等多个国际学术机构。该论文于2026年发表于《睡眠健康：国家睡眠基金会杂志》（Sleep Health: Journal of the National Sleep Foundation），为开放获取文章。

二、研究背景与目的

在当今全天候运作的现代社会中，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睡眠健康问题正日益凸显。睡眠质量差（poor sleep quality）与心理社会压力、不良饮食习惯、缺乏体育活动、成瘾行为以及过度使用电子媒体等因素密切相关，并可导致一系列不良健康结局。值得注意的是，即使部分人群的睡眠时长处于推荐范围内，他们仍可能遭受睡眠质量差的困扰，这一问题影响着普通人群中的大部分群体。

新冠疫情的爆发进一步加剧了这一公共卫生挑战。多项基于网络的调查和系统综述表明，疫情期间电子设备使用的增加与睡眠质量下降、睡眠时长缩短、入睡潜伏期延长以及就寝和起床时间延迟存在关联。此外，过度使用社交媒体也被证实与睡眠质量差相关。

睡眠模式受社会经济、行为和心理等多种复杂因素的综合影响，且在不同地理环境下可能存在差异，因此跨国比较能够为理解影响睡眠质量的各类因素提供有价值的信息。基于此，本研究旨在利用2020年4月至2024年9月间的纵向调查数据，考察五个欧洲国家（法国、德国、意大利、西班牙和瑞典）普通人群在疫情期间及之后睡眠质量的轨迹和潜在预测因素。这五个国家反映了不同的社会人口学、文化和经济背景。

三、研究设计与方法

本研究基于”COME-HERE”调查的数据开展。该调查是一项正在进行的综合纵向研究（longitudinal study），旨在捕捉新冠疫情对多个欧洲国家造成的社经、健康和心理影响。自启动以来，该调查已涵盖13轮数据采集，积累了超过6万次观测记录，研究对象来自法国、德国、意大利、西班牙和瑞典具有代表性的样本。

首次数据采集于2020年4月进行。初始样本包括8063名成年人，在五个国家均匀分布，并按年龄、性别和地区进行分层以确保全国代表性。此后，数据采集分别在2020年6月、8月和11月，2021年3月、6月和10月，2022年2月、6月和11月，2023年6月，以及2024年2月和9月持续进行。由于自然损耗（attrition），研究人员在第7轮时补充了2994名受访者，以确保样本在年龄、性别和区域上的平衡。

本研究的主要结局变量为睡眠质量（sleep quality），通过一个单条目问题进行测量，即要求受访者在7点李克特量表上评价”过去一周平均睡眠质量如何”，范围从”非常差”到”优秀”。该问题与匹兹堡睡眠质量指数（Pittsburgh Sleep Quality Index, PSQI）中的第9题高度吻合。除睡眠质量外，调查还收集了丰富的人口学、社会经济和健康相关变量信息，包括性别、年龄、教育水平、就业状况、家庭构成，以及诸多心理健康指标和生活方式变化。

在统计分析方面，研究采用线性回归模型（linear regression model）来考察睡眠质量的预测因素。模型分层逐步引入不同类型控制变量：首先纳入人口学控制变量（性别、年龄、教育、伴侣关系状态）和经济变量（家庭净收入、就业状况）；其次加入生活方式变量（吸烟、饮酒、体育活动、工作、照护、休闲和媒体使用时间）；然后加入健康相关变量（心理及身体健康状况计数）；最后纳入社会交往变量（面对面及远程接触减少的情况）。研究分别使用包含时间固定效应（time fixed effects）和国家固定效应（country fixed effects）的模型，以及进一步加入个体固定效应（individual fixed effects）的模型。个体固定效应模型能够控制所有不随时间变化的个人特质，使得对因果推断（causal inference）的解读更具可信度。标准误在个体层面进行聚类处理，最终分析样本包含60,597次观测，涉及10,400名个体。

四、主要研究结果

基线描述性统计显示，2020年4月样本人群的平均年龄为47.38岁，约40%拥有高等教育学历，54%处于就业状态。受访者的平均睡眠质量评分为4.58分。

关于睡眠质量的纵向轨迹，研究发现从2020年4月到2024年9月，平均睡眠质量整体呈上升趋势，其中2020年4月处于最低点，2024年9月达到最高点。然而，这一上升过程伴随着显著波动。例如，在疫情初期（2020年4月至6月），睡眠质量略有改善，这或许反映了人们对疫情限制和生活方式变化的适应期。但在2021年3月，当欧洲面临新一轮新冠疫情冲击时，睡眠质量出现下降。此外，自2023年年中起，睡眠质量再次出现明显改善。

多变量回归分析的结果揭示了多个关键预测因素。在人口学因素方面，女性报告睡眠质量较男性更差，年龄与睡眠质量呈U型曲线关系，最低点约在33岁。在经济因素方面，更高的家庭收入与更好的睡眠质量显著正相关，表明经济安全感可能有助于改善睡眠；就业和有伴侣关系同样显示出保护性效应。在生活方式因素方面，吸烟和饮酒与睡眠质量负相关；更长的工作时间、照护时间和媒体使用时间与较差的睡眠质量相关；相反，体育活动和休闲时间则与更高的睡眠质量正相关。在健康因素方面，心理健康问题是预测睡眠质量的最强因子，其关联度远超过其他变量；身体健康状况同样产生负面影响，但程度较轻。在社会因素方面，社交互动的减少，尤其是面对面接触的减少，与较低的睡眠质量相关。

值得注意的是，当在模型中纳入个体固定效应后，调整后的决定系数（adjusted R²）高达0.59，这意味着不随时间变化的个体特质可以解释睡眠质量约一半的变异。在所有控制变量中，心理健康问题、体育活动、就业和收入是预测睡眠质量最为稳健且一致的因素。

后续的分层分析进一步显示，上述关联在各国（尽管存在一定差异性）、不同性别、不同年龄段以及不同教育水平群体中总体保持一致。更重要的是，这些因素在疫情高峰期（2020-2022年）和后疫情时期（2023-2024年）对睡眠质量的影响方向相对稳定，表明社会经济、心理健康和生活方式因素对睡眠具有持久影响。

五、研究结论与价值

本研究揭示了普通人群中睡眠质量的复杂影响机制，强调了社会决定因素（social determinants）、心理健康和生活方式在塑造睡眠模式中所起的复杂交互作用，这种作用独立于地理环境和新冠疫情等重大公共卫生突发事件的影响。

研究的科学价值在于，它通过大样本、跨国、纵向的设计，为理解睡眠质量的多维度预测因素提供了新型证据，特别是利用个体固定效应模型使因果推断更具说服力。其实践应用价值体现在，研究结果进一步强调了在临床和公共卫生环境中对睡眠健康给予更大关注的重要性，政策制定者亟需采取措施来应对这一被忽视的社会性健康问题。此外，各国间预测因素存在的异质性提示，未来的研究可致力于探讨文化和制度环境如何塑造睡眠健康及其决定因素。

六、研究亮点与特色

本研究的首要亮点在于其前瞻性的纵向设计和大规模跨国样本。研究依托”COME-HERE”项目，涵盖了跨越四年半的13轮追踪数据，这使得研究者能够动态捕捉睡眠质量从疫情暴发到后疫情时代的演变轨迹，这在现有文献中尚属少见。

其次，研究方法的严谨性是其另一大亮点。通过运用个体固定效应模型，研究有力地控制了包括人格特质和遗传因素在内的不随时间变化的混杂因素，从而为识别影响睡眠质量的关键预测因子（如心理健康和收入）提供了更为可靠的因果证据。研究发现，即便在疫情动态和季节性波动的影响下，这些核心关联依然稳健，凸显了心理健康等因素的根本性作用。

最后，研究的跨文化比较视角具有独特价值。通过对欧洲五个各具特色的国家进行平行分析，研究不仅识别了影响睡眠质量的普遍性因素，如体育活动的保护作用，也揭示了不同国情下可能存在的差异性影响，例如收入与睡眠质量的关联仅在瑞典显著。这种细致的分析为理解睡眠健康的社会-文化嵌入性提供了深刻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