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组织惯例理论的工作规避“黑箱”研究：一项新分类框架的构建
本报告旨在向研究同仁介绍一项由Arif Wibisono、David Sammon和Ciara Heavin合作完成，并于2022年6月在线发表在 Journal of Decision Systems 期刊上的研究。该研究题为《Opening the Workaround Black Box: An Organisational Routines Perspective》。三位作者均来自爱尔兰科克大学的商业信息系统学系。这项研究致力于解决信息系统与管理领域中的一个经典难题：如何对组织中普遍存在且复杂多变的“工作规避”行为进行有效识别与分类，从而更好地管理其伴随的数据与运营风险。
学术背景与目标 在工作场所，当员工因现有正式系统、流程或规则存在障碍而无法有效达成工作目标时，常常会采取一些非正式的、即兴的适应性行为来绕过这些障碍，此类行为在学术界被定义为“工作规避”。现有研究一致认为，工作规避是普遍存在的适应性过程。然而，由于其具有高度情境依赖性和个体独特性——同一环境中的不同个体可能针对同一问题发展出截然不同的规避方法——对其进行系统化的分类和管理极具挑战性。工作规避可能引发数据可用性、数据准确性和数据泄露等一系列潜在问题，给组织带来风险，但其相关成本又难以量化。因此，对工作规避进行有效管理是组织的迫切需求，而分类是管理的第一步。
尽管已有学者从后果、功能范围、使用范围或所需外部资源等角度对工作规避进行分类，但这些分类往往将工作规避视为一个不可分割的“黑箱”整体，基于其外部特征或影响进行分类。此类分类无法解释为何两个看似相同的工作规避会产生不同的影响。为此，Wibisono等人的研究旨在突破这一局限，通过“打开黑箱”，深入工作规避的内部结构，发展一种基于其内在构成的新分类方法。为实现这一目标，他们引入了组织惯例理论作为核心理论视角。
组织惯例理论认为，任何组织过程或“惯例”都由两个相互关联的方面构成：示性方面（Ostensive Aspect） 和实性方面（Performative Aspect）。示性方面指的是过程的抽象模式、通用理念或理想形式，它可以被记录为标准操作规程、软件设计或个体的心智模型。实性方面则是指在特定时间、地点由特定执行者所进行的实际、具体的行为表现，它是示性方面的实例化。这两个方面相互影响、相互构建。该理论为本研究提供了关键的二元结构分析框架，使得研究者能够同时考察工作规避的“应然”理念和“实然”执行。
本研究的核心目标即是：利用组织惯例理论，构建一个能够揭示工作规避内部结构的新型分类体系。
详细研究流程与方法论 本研究是一项理论构建型研究，其工作流程不涉及传统意义上的实验对象、样本或实验室操作，而是侧重于概念演绎、逻辑推演和理论综合。其核心流程可分为以下几个关键步骤：
理论嫁接与前提提出：首先，研究者将工作规避现象置于组织惯例的理论透镜下进行审视。他们论证了工作规避与组织惯例的相似性：两者都具有目的性，且都涉及行动计划（类似于示性方面）和实际执行（类似于实性方面）。基于组织惯例理论中关于示性方面记录形式（如正式脚本与个体心智模型）以及实性方面执行来源的论述，研究提出了两个基础性命题：命题一：无论是否存在正式脚本，个体总是拥有一个个体心智模型。命题二：无论是否存在正式脚本，个体在执行过程中总是遵循其心智模型。这两个命题为后续的分类构建奠定了逻辑基础。
构建真值表以推导工作规避定义：为了系统地探索“正式脚本”与“个体心智模型”在工作规避形成中的逻辑组合，研究者采用了社会科学中常用的真值表方法。他们以布尔值（1代表存在/遵循，0代表不存在/不遵循）来表征四个变量：个体心智模型（示性方面）、正式脚本（示性方面）、遵循个体心智模型（实性方面）、遵循正式脚本（实性方面）。通过穷举所有可能的组合（共8种场景），研究者筛选出逻辑上成立且具有现实意义的结果。
详细分析过程如下：场景1（所有变量均为1）代表了理想情况，即个体心智模型与正式脚本一致，且执行时同时遵循二者，这被定义为“非工作规避”。场景3、4、5、7、8因逻辑矛盾（例如，存在正式脚本但不遵循任何心智模型或脚本）被判定为“不合逻辑”。最终，研究识别出两种典型的“工作规避”场景：场景2：个体心智模型和正式脚本均存在，但个体遵循其心智模型而不遵循正式脚本。这对应于员工明知有正式规定（如SOP或ERP系统），但因该规定无法满足工作需要而选择按自己的方式行事。场景6：组织根本不存在相关的正式脚本（示性方面中正式脚本为0），个体只能依赖自己的心智模型来执行工作（遵循心智模型为1）。这常发生在资源突然故障或缺乏明确流程指引的领域，员工被迫进行即兴创造。
形成基于组织惯例的工作规避定义：基于真值表的分析，研究者从示性和实性两个角度，推导出两个互为补充的工作规避操作性定义：定义一（示性角度）：工作规避是一个没有正式脚本的过程。定义二（实性角度）：工作规避是一个不遵循正式脚本的过程。只要一个过程满足其中任一条件，即可被归类为工作规避。这为识别工作规避提供了清晰、基于过程内在属性的标准。
解构“黑箱”：构建新的工作规避类型学：这是本研究最核心的创新步骤。为了打开工作规避的“黑箱”，研究者进一步解构了工作规避这一“过程”的内部活动构成。他们结合组织惯例理论中对“活动-对象”结构的分析，并引入了Alter的“工作系统”理论。该理论认为，任何工作系统都包含四个内部要素：数据/信息、技术、参与者、流程/程序。据此，研究者提出了四个新的理论命题（命题三至六），认为一个工作规避可能包含四种核心活动类型：数据活动、技术活动、参与者活动、流程活动。
在此基础上，他们将组织惯例的二元视角（示性与实性）与这四种活动类型相结合，创造性地构建了一个包含八种具体任务类型的全新工作规避类型学框架：
这个框架表明，一个完整的工作规避通常由这四种活动类型交织而成，且每种活动都包含“想”和“做”两个层面。这八种理想类型为精细描述和分类任何具体的工作规避实例提供了理论工具。
主要研究结果及其逻辑关系 本研究产生的主要结果不是实证数据，而是一系列概念化成果和理论框架，它们环环相扣，逐步深化了对工作规避的理解。
首先，真值表分析的结果（识别出场景2和场景6为工作规避）直接支撑了两个工作规避定义的提出。这两个定义将识别标准从外部后果转向了内部的过程属性（是否存在/遵循正式脚本），实现了分类视角的根本转变。这回答了“什么是工作规避”的核心定义问题，为后续解构奠定了基础。
接着，基于定义和对工作规避构成要素的推理（命题三至六），研究产出了核心成果——一个基于组织惯例和工作系统理论的新型工作规避类型学。这个类型学是前面所有逻辑推演的集中体现。它将工作规避从一个模糊的“黑箱”概念，解构为一系列可观察、可分析的微观任务（八种类型）。例如，一个销售人员使用未授权云盘发送大文件的工作规避，可以同时被分析为：涉及数据（决定共享哪些文件-PDT）、技术（选择特定云服务-PTT）、参与者（可能独自决定或咨询同事-CPT/PPT）和流程（绕过邮件系统审批步骤-PPCT）的复合活动。这一结果使得研究者能够精细地描述工作规避的内部机制，并解释为何看似相似的行为（都用了云盘）可能因内部活动构成的差异（例如，数据活动的安全性考量不同，或参与者活动的协作程度不同）而导致不同的风险后果。该类型学为理解和预测工作规避的潜在影响（如主要是数据问题还是技术整合问题）提供了理论基础。
研究结论与价值 本研究的结论是，通过引入组织惯例理论的二元视角（示性与实性），可以成功地打开工作规避的“黑箱”，构建一个基于其内部活动结构的新型分类框架。该框架强调从“过程”本身出发，依据是否存在或遵循正式脚本进行识别，并进一步将工作规避解构为数据、技术、参与者、流程四个维度的八种具体任务类型。
这项研究的科学价值在于：第一，它提供了理解工作规避现象的新理论透镜，将研究焦点从外部后果转向了内部构成机制。第二，它提出了一个具有可操作性的、基于过程属性的工作规避定义，弥补了现有分类的不足。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它发展了一个全新的、多层次的工作规避类型学，为后续实证研究提供了更精细的分析单元和理论构建模块，有助于推动工作规避研究向更深入、更系统的方向发展。
其应用价值主要体现在对管理实践的启示上：首先，管理者可以利用“正式脚本”这一相对容易识别的标尺，来初步筛查和识别组织中的工作规避现象。其次，新的类型学框架能帮助管理者更系统地分析和理解工作规避的具体构成，从而能够更有针对性地进行干预。例如，如果发现工作规避主要源于“认知数据任务”与“实践数据任务”的脱节（员工知道该保护数据但实际操作失误），则可能需要加强技能培训；如果源于“认知流程任务”对正式脚本的背离（员工认为现有流程低效），则可能需要审查和优化正式流程本身。研究者建议，通过提升员工对工作流程价值链的认知，可以降低工作规避的负面影响。
研究亮点与特色 本研究的亮点和特色非常突出：第一，理论创新性强。创造性地将组织惯例理论系统性地应用于工作规避研究领域，实现了两个研究领域的交叉融合，为理解这一复杂现象提供了强有力的二元分析框架。第二，方法论上有特色。采用真值表这一形式逻辑工具进行概念推演和情境构建，使得理论推导过程清晰、严谨，结论具有逻辑必然性。第三，成果具有突破性。所提出的“工作规避类型学”是该研究最核心的贡献，它首次从内部活动结构的角度对工作规避进行了精细化解构，提出的八种任务类型为未来的实证分析和分类实践提供了全新的、细致的理论工具，真正实现了“打开黑箱”的研究目标。第四，对管理实践具有明确的指导意义。研究不仅停留在理论层面，还深入探讨了基于正式脚本识别的优势与局限，以及新类型学在帮助管理者诊断和干预工作规避方面的具体应用路径。
其他有价值的讨论 研究在讨论部分还坦诚地分析了所提出方法的局限性。例如，依赖“正式脚本”作为识别标尺可能存在挑战：组织内部可能存在多个相互矛盾的正式脚本；随着时间推移，旧的正式脚本可能被新的取代，从而使依从旧脚本的行为转变为工作规避；员工对正式脚本的依从程度是一个连续谱而非二分状态。此外，新的类型学目前还是一种理想类型框架，尚未阐明不同类型工作规避之间的因果关系及其动态涌现过程。这些讨论为未来的研究指明了方向，例如可以运用此框架进行实证案例研究，比较不同工作规避实例中各类活动的表现，或探究示性方面与实性方面之间的差异如何影响工作规避的演变和结果。